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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等你 不止拦住那 ...

  •   后来我慢慢发现,他“拦我自伤”那一晚,不是巧合。

      那之后有一段时间,我的情绪像被剥得太薄的皮纸,一点火星就能烧出洞来。白天还能靠军务把自己压住,夜里一闲下来,脑子就开始往坏地方转:谁死在哪一块地,哪一声喊叫是最后一声,为什么只有我活着。

      我以为这些事藏得挺好,直到有几件小事连在一起,看起来像一条线。

      有一晚我照旧往营外走。

      那时已经入秋,夜风一吹,营门口挂的灯笼里火苗被吹得一高一低。门口站岗的是他,我远远看见那身影,脚步本能地想绕一道,从侧面那个小缺口翻出去。

      刚绕过去两步,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要出营?”

      我停住脚。

      那一刻,我很清楚——站岗的人不该管这么宽的,只要看见的是熟面军官,按理抬抬手就放行。

      但他没有。他就那么靠在门边,手里的长枪斜支着,枪尾落在地上,一点也不挪。那姿势不是拦人,倒像是提醒:“你要是真的想出去,就得从我面前直接走过去。”

      我只好转回那条正路,从他面前经过。

      走过他的枪尖时,我能闻到木杆被手掌磨出的那种干涩味道,还有他身上混着汗和军装布料的气味——熟悉,安定,又带着一点旧血味。

      “城外冷,”他随口说了一句,“再走远点就有风,别待太久。”

      语气很平稳,像是在提醒我夜里起来多加件衣服。

      我“嗯”了一声,没解释要做什么。

      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到我背上,直到我走过那束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他才收回视线,往反方向看。

      那一眼很长,长到我走出一段路后,心口那团原本压着的东西,忽然就泄了一点气——好像有谁在后面拉了一下缰绳,让我从“往死里跑”的那种劲头里缓下来半分。

      那一晚,我照旧去了城外那堵墙根。
      刀是带着的,情绪也有,但最后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把刀拿在手里,握到指节发酸又松开。

      回营的时候,他已经换班,可我知道,他那句“别待太久”,其实是“你要是太久不回来,我会觉得不对劲”的另一种说法。

      营里有次发病号饭,是炖得稀烂的羊骨汤。

      那天我值完一上午的勤,腿上旧伤又开始隐隐抽痛,走路不至于瘸,但每一步的落脚都要算得很细——哪里用力会牵到伤,哪里可以多撑一点。

      我在伙房门口排队,前面的人说笑着往前挤,锅里的热气一阵阵冲出来,把屋里熏得全是肉味和蒸汽。轮到我的时候,伙夫舀了一勺汤,正要往碗里倒,他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又多加了两块肉。

      我愣了一下:“今天这么宽?”

      伙夫把碗往窗台一搁,小声说:“有人早上来跟我说,你最近不太能吃硬的,让我看见你就多给点。”

      我瞬间就知道是谁。

      全营里不会有第二个人,会专门跑来吩咐这种“鸡毛蒜皮”的事,还能说得这么自然,让伙夫不觉得是额外照顾,只当顺手。

      汤很烫,我端着碗走到角落里坐下,膝盖微微弯着,屁股只落一点在凳子边缘。腿上的疼被热气压得缓了一点,人也慢慢暖开。

      那几块肉烂得刚好,牙不用太用力咬,舌尖一碰就散。

      喝到一半,他把自己的碗放到我旁边的桌上,在我对面坐下。动作随意得好像刚好路过一样。

      “伙夫说你早上来过。”我抬眼看他。

      “我只是顺路。”他拿着筷子随便戳了戳碗里的羊骨,“他最近手不太利落,本来就是该给多一点,不然别人嫌他小气。”

      他说得云淡风轻,我也不揭穿。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吃完这顿饭,中间聊的是巡逻时遇到的什么小混混,讲到某个新兵被马踢了一脚还不敢哭,我们都笑了一下。

      汤喝到最后一口,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同样是吃一碗东西,
      坐在有人的这一头,我脑子里浮上来的不是“待会儿去哪里找个角落动刀”,
      而是“中午吃得多了一点,下午练马的时候得收着点力,小心伤口再裂开”。

      那个念头细得像一根线,却把我往现实这一侧拉了半寸。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我那点变化。只记得那天午后晒在操场上的阳光格外刺眼,亮得把很多阴影都逼到了脚边去。

      我真正意识到“他一直在拦我”,是在一个下雨的夜里。

      那天黄昏起风,很快就下起了急雨。营帐外的泥地被踩成一滩一滩的水坑,雨点砸在上面,溅起细碎的泥花。夜里刚过一更,我就开始坐不住了——雨声像鼓点,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把脑子里的那些画面都翻出来。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披上外袍,推开帐门往外走。

      走廊的木板被雨水打湿,踩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我尽量走得轻一点,免得惊动巡夜的人。拐过角的时候,原本以为走廊尽头会是空的。

      结果灯火一闪,有人从柱子那边站了起来。

      是他。

      他背靠着柱子,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肩上披着一件半湿的外套。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疲惫,却非常清醒。

      我停住。

      “这么巧?”我勉强笑了一下,“你也出来透气。”

      “我在等雨停。”他淡淡地说,“还有——等你。”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我一时接不上话。

      雨声在我们之间斜着落下,屋檐的水一道一道往下流,像一整片拉直了的珠帘。灯火在雨水里晃,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你最近这几天,”他看着我,“每次雨夜都往外跑。”

      他的视线从我的脸,一路往下扫到我的手。

      那只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拿。但他像是能看见我掌心曾经握过什么,指节曾经怎么发白发硬。

      “你要去哪儿?”他问,“城外墙根?还是营后那片树影多的地方?”

      我没说话。

      他叹了一口气,动作缓慢地从柱子上离开,走到离我两步远的位置站住。没有压迫,只是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你不绕路就得从我旁边过”的点上。

      “雨这么大,”他说,“地滑。你要真摔了,上头问起来,你怎么说?”

      他用的是“摔了”这个词,而不是“死了”“伤了”。
      那表情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点平静的烦躁,好像在对一个总爱乱跑的小兵头疼。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视线在他肩线、喉结、那双被雨水打湿却没有半步退开的脚上来回打转。最后我靠着走廊边缘坐下来,把背贴在墙上,膝盖立起来,双手搭在上面。

      “我不出去。”我说。

      “很好。”他在我旁边拉开一段距离,也坐下,“那我们就在这里等雨停。”

      那一整晚,我们谁都没提“自伤”两个字。
      他讲了几件很无聊的小事——哪天谁打水睡着了被军医骂,哪只马最近脾气特别暴躁,踢了三个人,自己差点被送去宰了。

      我听着,间或回一句话,更多时候只是看雨。

      雨声密的时候,我的心跳跟着快一点;雨声慢下来,我的呼吸也慢下来。
      到最后,我居然在那条走廊上靠着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泛白,雨停了,地上留下厚厚一层水痕。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披着那件外袍靠在另一根柱子上,也打了个盹。听见我动,他立刻醒了,第一句话仍然是很日常的:“回去再睡一会儿,巡逻换班了。”

      像昨夜那点紧绷从未发生。

      从那以后,我再往外走,心里多了一道很具体的画面:
      营门口那一眼、伙房多出来的那两块肉、雨夜走廊上那一句“等你”。

      不是说我就不再有那种冲动了,只是每当脑子里那条路开始往深处拐的时候,总会冒出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要是真一去不回,他们怎么办?
      ——那个夜里拦过我一刀的人,会不会觉得自己白拦了一次?

      想到这里,我常常会停下手,换一种方式让自己撑过去:
      去操场打几套拳,去马厩里刷马背,或者干脆裹着被子死睡一场。

      他从来没问过我“那晚以后有没有再动过刀子”。
      我也没跟他坦白过“你拦住的不止那一次”。

      但我知道,只要他还在营里、还会在这些地方偶尔“正好出现”,
      我就不再是一个完全没人看见的人。

      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差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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