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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说破 一点点温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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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来没有说过“我们是一伙的”。
但是有几次场面拼在一起的时候,我很清楚:这三个人,知道的东西,比别人多得多。
那天夜里营里已经熄灯很久,我一个人溜出了营门。
城外那条土路我走得太熟了,哪块地面有坑、哪一丛荒草后面有石头,我闭着眼都能绕开。那晚风有点凉,我却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同僚名单在脑子里一串一串往外冒,我越走,越觉得自己活得不对劲。
我在一个破墙根底下蹲下来,背靠着墙,手伸进怀里摸那把小刀。
刀很普通,连柄带鞘没什么分量。拔出来的时候,刀鞘轻轻磕在砖块上,发出一点干脆的声音,听上去像谁替我做了个决定。
我先在小臂内侧试着划了一下。
刀锋压在皮肤上,那一寸凉冷沿着血管往上窜。还没真正切开,我的手就开始抖——不是怕疼,是身体本能地在反对:它已经被用来撑这么多年了,不想再被我亲手拆坏。
就在那个间隙,有一只手从后面拦住了我的手腕。
力量不重,却极稳。刀尖在我皮肤上停住,没再往下去。我还以为是巡逻的人,第一反应是要甩开,结果一回头,看见火光反射着的一张脸——是那几个围殴过我的同僚里,那个后来总在远处看着我的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另一只手按住我的肩,把我整个人往墙上一压,让我背贴紧砖缝,手里的刀被他一点一点拽走。
我那一刻其实已经绷到极限了。
被他一按住,反而像被人从水底捞出来,喉咙一松,胸口里翻上来的不是话,是一大口闷血。我侧过头咳了两下,血就这么吐在地上,把那块干土染成一片黑红。
他低头看了一眼,也没大惊小怪,只是很轻地骂了一句:“疯了。”
骂完又叹气,用袖子随便擦了擦地上的血,像是怕留下痕迹。
“走不动就靠着,”他说,“别往自己身上下刀子。”
我靠着墙坐下来,两条腿发软,手指还在抖。眼泪掉下来之前,我还想硬撑一会儿,结果第一滴落到手背上,后面就止不住了。
我哭得很难看,鼻音发死,喉咙又疼又哑。
他没走,也没安慰,只是站在一边,替我看着四周有没有人来。
那一晚之后,他偶尔会在夜里刻意绕一圈,装作路过那一片地方。看见我在那里蹲着,就远远晃一下灯笼,不靠近,也不走开。路上要是有人问起,他就说:“那边什么都没有,夜里别过去,地不好走。”
他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他知道。
我们谁都没提。
军医是知道我身上每一块疤的。
敌营那次酷刑之后,是他第一时间给我清洗伤口、上药、止血。那时候我整条腿和臀部都烂得不成样子,人一翻身,下方垫着的布就被渗出的血水和药水黏住。
他把布慢慢掀开的时候,手法温和得不像军中惯常的动作。药酒一浇上去,我咬着牙,手指死死掐住床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冒出来。
“再忍一下,”他低声说,“已经算好的了。”
后来边军的惩罚、柴房里的围殴、行刑营里那一百棍,他都见过结果。
有几次,我明明是以“替人挡责”的理由去领罚,回来的时候,他看一眼就知道:
这不是单纯的军令惩戒,里面掺了我自己的东西。
“又去了?”他给我上药的时候问了一句。
我侧趴在床上,脸埋在臂弯里,只嗯了一声。
“这种事,不用每次都做到一百,”他一边说,一边把药膏摊开,“你要真把自己打废了,上头未必会多想什么,先出事的是我。”
我听到这句,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牵动伤口,把自己又疼出一身冷汗。
有一次,他替我包扎完,看着那一圈一圈的绷带,突然抬手把帐门拉得更紧了一点,顺手把旁边那盏灯挪得离床近些。
“你要歇几天,”他说,“我给你开个‘风寒’的病假。”
“打在腿上,怎么写风寒?”我声音还带着哑,半真半假地问。
“腿软了,不就走不稳?”他淡淡地道,“走不稳,换个说法也是病。”
他写病历的时候,笔尖一点一点蹭着纸,字写得比平时还整齐。那几行字拿出去之后,上官看到的就是一个“偶感风寒,需卧床休养”的军官,而不是刚从行刑营回来的重罚犯。
我接过那张纸的时候,他只看了我一眼。
“以后想去行刑营,”他说,“至少先来我这儿一趟。”
“做什么?”
“看你身体撑不撑得住,”他低头收拾药箱,“总要有人替你掂量一下数。”
从那天起,我每次有那种“想挨一顿痛快的打”的冲动,都会先在脑子里过一遍这句话。很多时候,只是想到他皱眉写病历的样子,那个冲动就能压下去一半。
行刑营那边有一个老兵,年纪比我大不少,脸上常年带着晒斑和刀口似的皱纹。
我第一次拿着行刑券去找他的时候,他只是照规矩问了一句:“哪一档?”
“最高那档,”我说,“全数。”
他眼皮抬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头一次来?”
我没答,只把券递过去。
棍子落下来的时候,他并不手软。那一百棍打得我眼前发黑,最后几下几乎是靠意志撑过去的。散刑的时候,他照例把回执盖了章,递给我。
“走得动吗?”他问。
“走得动。”我撑着桌沿站起来,背脊僵直,嘴角却下意识往上扯了一下,“多谢。”
他那时就看了我一眼,眼里那种“见怪不怪”的冷淡里,已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后来我来得多了,他也懒得维持表面那套。
有一次我递过去的券上,只写了一个不太常见的数字——那是我和某个同僚事前约好的“私账”,不是军令。
他看完,叼着草梗在牙缝间转了两圈,慢慢问我:“这回,又是你自己选的?”
我没否认,只说:“该打。”
他哼了一声,也没把券撕掉,只是把那张纸压在桌角,手里那根军棍往墙上一靠。
“上去,”他说,“趴好。”
我照做了。
前二十下,他照规定的力度打。到了二十之后,力道很微妙地收了一点,但节奏一点也没乱,外人看不出来,只是我自己知道:那每一下还是疼,可不再是要往死里打的那种。
“你这是拿我们当药铺。”他边打边说道,“哪疼了往这儿一躺,打一顿就当吃了药。”
我被震得喘不过气,还是挤出一句:“药有用。”
他停了一下,骂了一句脏话,棍子重新压紧。
最后几下,他故意停顿得更久,让我的皮肉有一点缓冲,再落下去。散刑的时候,他照例盖章,却把纸往前推的时候,用棍尾轻轻点了我一记小腿外侧。
“以后要是走不动,就说棍子打坏了筋骨,”他说,“别说是你自己要的,明白?”
我低头看那张回执,上面写的仍然是规矩用语,没有一句暴露实情的话。
从那以后,每次我走进行刑营,他看都不用多看,就知道我是来“替人挡责”,还是来“自己找一顿打”。有一次我刚站到屋里,他随口问:“这回,是为了谁?”
我愣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你替人扛的那几次,进门的时候肩是往外张的;给自己找的那几回,进来之前就已经把肩缩起来,好像怕我不给你打。”
我不出声,只是把券递过去。他摇摇头,接过券,还是照规矩打,却在最后那几下,悄悄把手腕的发力角度收了半分。
这三个人之间,从来没有坐在一起说过什么。
同僚拦我一次夜里下手,自此偶尔替我挡一挡外人的目光;
军医写“风寒”的病假条,代替那些见不得光的刑杖;
行刑营的老兵在该重的时候打重,该放水的时候微微收一分力。
我每次从他们身边走开,都知道他们帮我遮住了一点什么。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恩,只是没有把我那些“不对劲”的地方往外抖,也没有装作完全看不见——而是在自己那一小片职责范围内,悄悄挪了一下力道、改了一行字、多绕了一圈路。
他们什么都没说,我们也从不谈这种事。
可正因为什么都没说,那一点点温情才显得安静,又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