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根殊途》不二吻

2、端 彻

　　彻夜风雪缠绵，待到天光破晓，漫天寒雪总算渐渐收势。清晨的京城浸在一片清寒雾气之中，街巷被厚雪覆盖，万物沉寂，处处透着压抑沉静的氛围。昨夜得知幕后真凶指向三皇子，谢良一夜未曾安睡，辗转思虑整夜，将往后行事章法在心中反复斟酌，半点不敢轻率。

　　天色微明时分，宅院之中已然亮起灯火，陈伯早早起身打理内外琐事，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三皇子身居储君候选之列，手握朝堂大半权势，党羽盘根错节，手段阴狠凌厉，当年能一手遮掩灭门大案，便足以看出此人城府深不可测，绝非轻易能够撼动。一想到自家少爷如今要与这般大人物暗中周旋，陈伯便满心焦灼，生怕稍有差池，便会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

　　谢良起身梳洗完毕，依旧身着墨色暗纹貂绒长袍，衣料沉稳大气，贴合他如今低阶文官的身份。他面容温润平和，眉眼间不见丝毫急躁忧虑，经过数年隐忍磨砺，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心境，纵使心底翻涌着滔天恨意，表面依旧待人谦恭有礼，行事沉稳有度，任谁都看不出他心怀血海深仇。

　　厅堂之内炭火温热，驱散清晨寒气。谢良缓步落座，接过陈伯递来的热茶，指尖轻触温热茶盏，心绪渐渐平复。

　　“一夜思虑，想必你也清楚其中利害。”谢良率先开口，语气低沉平缓，“三皇子势大，根基稳固，朝堂之上大半官员皆唯他马首是瞻，我们如今仅有微薄官职，手中无兵无权，贸然硬碰硬，无异于自投罗网，重蹈谢家覆辙。”

　　陈伯连连点头，眉宇间满是凝重：“老夫自然明白其中凶险，当年谢家权位不低，尚且被他轻易构陷屠戮，何况如今我们孤苦无依，孑然一身。依我之见，不如暂且隐忍，暂且放下追查，安稳度日.保全性命最为要紧。”

　　话音落下，谢良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窗外皑皑白雪，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保全性命固然重要，可谢家百余口人命，双亲惨死刑场，血债未偿，我此生一日都无法心安。我蛰伏数年，苦心考取功名，踏入朝堂，从来不是为了安稳度日，只为靠近权力中心，亲手揪出罪魁祸首。如今好不容易寻到线索，绝无半途而废的道理。”

　　他语气坚定，态度决绝，多年隐忍煎熬，支撑他走下去的，从来只有复仇二字。若是就此退缩退让，枉费亲人惨死，也辜负自己数年苦苦挣扎。

　　陈伯见状，长叹一声，深知谢良心意已定，再多劝说也是无用，只能压下满心担忧，低声问道：“既然少爷心意已决，不知今日入朝，打算如何行事？”

　　谢良放下手中茶盏，神色沉静，缓缓道出心中盘算：“如今首要之事，便是继续伪装自身。平日里处理公务安分守己，不争功，不冒头，不参与朝堂任何党派纷争，始终保持中立姿态。让朝中众人，尤其是三皇子一派，认定我只是胸无大志、性情怯懦的寻常文官，对我放下戒备之心。”

　　“其次，昨日听闻那位吏部官员乃是三皇子的心腹，当年谢家一案便是由他一手经手梳理卷宗，此人是眼下最关键的突破口。我需寻得机会，刻意靠近此人，暗中观察他的言行举止，打探他口中暗藏的消息，从他身上撬开第一道缝隙。”

　　陈伯闻言微微蹙眉，满心顾虑：“那吏部官员身居要职，常年伴随权贵左右，为人圆滑狡诈，心思缜密，向来戒备心极强，平日里从不轻易与人深交，想要刻意靠近，恐怕绝非易事。”

　　“越是谨慎之人，越有弱点可寻。”谢良淡然开口，“身居官场之人，无非贪图权势、钱财、名望三样东西，摸清他的喜好所求，自然有办法徐徐接近。此事不可急于一时，循序渐进，慢慢寻找契机。”

　　二人又低声商议许久，敲定各项行事细节，处处谨慎周全，规避一切容易暴露的风险。时辰将近入朝时刻，谢良整理好衣冠，辞别陈伯，登上早已备好的低调马车，缓缓朝着皇宫方向驶去。

　　大雪初晴，京城官道之上车马往来不绝，皆是赶往朝堂上朝的文武百官。各式官车整齐排列，依照品级次序缓缓前行，道路两侧禁军沿路值守，气氛庄严肃穆，处处彰显皇家威严。

　　谢良乘坐的马车款式朴素，混迹在众多车马之间，毫不起眼，丝毫不会引人注意。他静坐车厢之中，闭目养神，表面平静悠然，实则双耳留意着沿途往来官员的闲谈话语，捕捉一切与朝堂局势、三皇子相关的消息。

　　一路行至宫门外，百官陆续下车，依照品级列队等候入宫。文武官员分列两侧，衣衫规整，神色肃穆，低声交谈皆是点到为止，无人敢高声喧哗，朝堂规矩森严，人人谨言慎行。

　　谢良官职低微，站在百官队列最末处，身形低调，刻意收敛自身气息，垂首而立，从不主动与人攀谈。周遭不少官员彼此寒暄拉拢，大多都是三皇子麾下党羽，言语之间无不奉承夸赞，言语里处处流露对三皇子的推崇与依附。

　　谢良冷眼旁观，默默将眼前景象尽收眼底，心中越发清楚三皇子势力究竟有多庞大。朝堂大半官员趋炎附势，纷纷投靠依附，也难怪当年他可以轻易篡改案情，封锁所有线索，一手遮天。

　　不多时，宫门缓缓开启，百官依次列队入宫，前往大殿上朝。朝堂大殿宽阔恢弘，庄严肃穆，帝王端坐高位，神色威严，目光扫视下方一众朝臣。每日早朝，皆是商议朝堂政务，评判各地奏折，裁决朝中大小事务。

　　早朝循序渐进，官员依次上奏禀报各地民情、财政、军政诸事，帝王逐一听闻，下达决断。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言语交锋暗藏机锋，各方势力暗自较量，言语之间互相试探牵制，看似平静的朝堂，实则处处暗藏杀机。

　　谢良身居末位，全程沉默不语，从不主动上奏言论，只是垂首静立，安分守己，始终保持沉默寡言的姿态。这般模样，落在众人眼中，只当他是胆小怯懦、毫无才干的平庸官员，无人将他放在心上，更无人刻意留意。

　　朝堂议事过半，果然有人上奏，提及往年积压旧案整理一事。话音刚落，大殿之内气氛瞬间微微凝滞，不少官员神色悄然变化，彼此暗中对视，神色忌惮。

　　帝王闻言微微沉吟，开口询问众臣意见：“历年旧案堆积繁多，不少案情含糊不清，诸位爱卿，认为应当如何处置？”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一片寂静，无一人率先开口应答。众人心中心知肚明，诸多旧案牵扯朝中权贵利益，一旦重新核查，势必触动多方势力利益，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谁都不愿贸然出头，招惹无端祸事。

　　片刻沉默过后，一道沉稳响亮的声音缓缓响起，正是昨日谢良打探到的那位吏部官员。此人缓步出列，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沉稳。

　　“陛下，旧案错综复杂，年代久远，当年定罪皆有凭证佐证，若是贸然重新核查，不仅耗费朝堂大量人力物力，还容易扰乱朝纲秩序，动摇民心安定。依臣之见，旧案应当维持原判，无需多加改动。”

　　这番话语字字句句，皆是刻意阻拦重查旧案，用意再明显不过。他心中清楚，谢家旧案藏着莫大隐秘，一旦重新翻查，必定牵扯出三皇子，到时候自身也难逃罪责，故而第一时间出面阻拦，彻底断绝重查的可能。

　　朝堂之上不少依附三皇子的官员纷纷附和，接连开口赞同此人说法，纷纷以扰乱朝纲为由，劝说帝王搁置旧案核查一事。

　　帝王本就性情慵懒，不喜繁杂琐事，听闻众臣劝解，当即点头应允，随口便将重查旧案一事搁置一旁，不再提及。

　　站在队列末尾的谢良，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底寒意渐浓。此人果然处处维护三皇子，刻意遮掩当年旧事，牢牢封锁翻案的途径，想要通过朝堂正规途径洗刷冤屈，几乎毫无可能。

　　同时他也暗自留意这名吏部官员的神态举止，此人谈吐圆滑，处事圆滑机敏，在朝堂之中进退有度，十分懂得察言观色，处处迎合帝王与三皇子心意，为人极度谨慎圆滑。

　　早朝结束，百官陆续退出大殿，众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彼此交流朝堂事宜。谢良故意放慢脚步，有意跟在那名吏部官员身后不远，不动声色暗中观察。

　　只见不少官员主动上前巴结讨好，纷纷上前拱手寒暄，言语极尽奉承，而此人态度淡然，应对从容，对于普通官员态度疏离冷淡，唯独对三皇子身边亲信格外亲近恭敬，一举一动，都清晰印证他身为三皇子心腹的身份。

　　行至宫门外，一众官员各自散去，这名吏部官员并未立刻乘车离去，反而独自走到僻静长廊处，似是等候什么人。谢良目光微转，刻意绕至一旁廊柱之后，悄悄藏身遮挡，静静观望动静。

　　片刻过后，一身华贵锦袍的三皇子缓步走来，身姿矜贵，神色倨傲，周身自带威严气场，身旁随从簇拥，气势非凡。

　　吏部官员见到三皇子，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谦卑，低声上前，二人走到无人僻静之处，低声交谈起来，神色隐秘，刻意避开旁人视线。

　　二人交谈距离较远，言语模糊，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谢良远远望去，能够清晰看见那名官员神色恭敬，不断低头汇报，三皇子面色淡然，偶尔轻轻点头，神情从容淡然，偶尔眉头微蹙，似是叮嘱吩咐要事。

　　短短片刻交谈完毕，二人各自分开，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寻常碰面寒暄，看不出丝毫异样。可谢良心中已然笃定，二人私下往来密切，朝堂之上诸多决策，皆是二人提前暗中商议而定。

　　待到二人离开之后，谢良才缓缓从廊柱后走出，神色沉静，心中已有盘算。此人每日散朝之后，都会在此等候三皇子禀报事务，这便是自己靠近打探消息最好的时机。

　　离开宫门，谢良并未直接返回府邸，而是调转方向，前往平日处理公务的官署。他任职清闲文职，官署事务简略清闲，平日里大多时间悠闲自在，极少有人管束，恰好方便他暗中谋划行事。

　　抵达官署之后，同僚官员大多懒散度日，闲谈度日，无人专心处理公务。谢良落座之后，安分整理手头文书，态度认真勤恳，待人温和谦逊，对待同僚向来谦和有礼，从不摆架子，平日里人缘极好，众人都愿意与他亲近交谈。

　　临近正午歇息时分，几名同僚围坐一处闲谈，话题不知不觉，聊到吏部一众官员身上。

　　“说起吏部那位大人，当真是平步青云，短短数年一路高升，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那自然，他背靠三皇子这棵大树，前途自然一片坦荡，朝中多少官员想方设法想要攀附，都难以亲近。”

　　“此人看似温和低调，实则心思极深，平日里不爱应酬，唯独酷爱收集名家字画，闲暇之余，大半时间都闭门赏画品茶，极少参与官场应酬聚会。”

　　几人随口闲谈，无意之间，恰好将这名吏部官员的喜好习性尽数说出。谢良坐在一旁静静聆听，不动声色，默默将酷爱字画这一喜好牢牢记在心中。

　　得知对方喜好，便是寻到了突破口。投其所好，以字画作为契机，便能顺理成章登门拜访，慢慢拉近二人距离，打消对方心中戒备。

　　整日处理完公务，天色渐晚，谢良辞别同僚，独自离开官署。归途途中，他特意绕道前往京城最为有名的字画商铺，铺内珍藏无数名家书画，皆是文人官员喜爱之物。

　　铺内掌柜见他气度儒雅，连忙上前殷勤接待。谢良仔细挑选许久，特意选取一幅笔法清幽、意境深远的古画，品相上乘，格调高雅，恰好符合朝中高官的审美喜好，低调内敛，又不失贵重，不会显得刻意谄媚。

　　买下字画之后，谢良乘车缓缓返回宅院。陈伯见他归来，连忙上前询问今日入朝情况。

　　谢良走入暖阁，关好门窗，将朝堂之上所见所闻一一详细诉说，又拿出挑选好的古画，缓缓开口。

　　“今日打探得知，那吏部官员素来喜爱名家字画，我特意挑选这幅古画，打算寻个合适时日，登门拜访，以赠画为由主动结交，慢慢取得他的信任。”

　　陈伯仔细打量画作，微微点头，神色依旧带着担忧：“此法虽然稳妥，可此人生性多疑，无端登门赠画，恐怕会引起他的疑心，若是被他察觉你的意图，反而会惹来大祸。”

　　“这点我早已考虑周全。”谢良从容说道，“我只需以同僚身份为由，借口平日里听闻他酷爱字画，偶然寻得一幅佳作，特意前来请教品鉴，理由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怀疑。初次拜访浅尝辄止，不多言语，往后慢慢往来，循序渐进，久而久之，自然能够放下戒心。”

　　“而且我平日里性情温和，向来不参与党派争斗，在外名声素来安分平和，在旁人眼中毫无威胁，他断然不会将我与谢家旧案联系在一起，戒备之心自然会慢慢放下。”

　　陈伯听完仔细思索，觉得此法稳妥可行，稍稍放下几分忧心。

　　二人随后又细细商议登门拜访的言行举止，说话分寸，一举一动都反复斟酌，务必做到滴水不漏，不露半分破绽。

　　往后几日，谢良依旧照常入朝理政，每日暗中留意吏部官员的行踪作息，摸清对方平日里空闲时日，挑选最合适的拜访时机。平日里依旧保持低调内敛，待人谦和，行事安分，让朝中众人越发认定他平庸无能，彻底放松对他的警惕。

　　几日过后，恰逢休沐之日，朝中官员无需入朝议事，正是登门拜访的最佳时机。

　　这天清晨，谢良整理衣冠，将古画妥善收好，独自轻装出行，前往吏部官员府邸。对方府邸地处京城权贵聚集地，宅院恢弘大气，门禁森严，家丁侍卫来回巡逻，戒备十分严密，处处彰显身居高位的气派。

　　来到府门前，谢良上前通报姓名来意，门丁见他官职低微，起初态度冷淡，听闻是前来拜访品鉴字画，才连忙入内通报。

　　等候片刻，府内下人出门引路，将谢良带入府中厅堂等候。厅堂布置文雅清幽，四处悬挂名家字画，陈设古朴雅致，处处能够看出主人偏爱书画的喜好，与打探到的消息分毫不差。

　　不多时，那名吏部官员缓步走入厅堂，面容沉稳，神色淡然，目光落在谢良身上，带着几分审视打量。

　　谢良连忙起身拱手行礼，态度谦恭有礼，举止温和得体，丝毫没有半分张扬傲慢。

　　“下官冒昧登门打扰，还望大人多多海涵。”

　　吏部官员淡淡抬手示意落座，语气平淡疏离：“不知谢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谢良从容落座，缓缓将随身携带的画卷取出，轻轻展开，语气谦和从容。

　　“平日里久闻大人酷爱书画，下官偶然寻得一幅前朝古画，自觉意境绝佳，特意送来，请大人帮忙品鉴一二，若是不合心意，还请大人多多指点。”

　　说罢，将画卷缓缓铺开。

　　那官员本就满心冷淡，听闻是字画，目光瞬间被画卷吸引，神色不自觉柔和几分，低头细细观赏画作，神情渐渐露出欣赏之色，方才疏离戒备的神态悄然散去，渐渐放下心中防备。

　　二人就此围绕书画闲谈交谈，言语文雅平和，气氛渐渐缓和融洽。谢良谈吐文雅，见解独到，对于书画鉴赏颇有心得，句句说到对方心坎之中，引得对方连连点头称赞，心中好感渐渐滋生。

　　初次拜访格外顺利，全程谢良谨守分寸，从不提及朝堂纷争，也不谈及往年旧案，只单纯谈论书画雅趣，待人谦卑恭敬，丝毫没有功利之心。

　　待到告辞离去之时，吏部官员态度已然缓和许多，主动叮嘱日后可以时常前来闲谈品鉴。

　　谢良心中暗自欣喜，第一步计划顺利达成，已然成功迈出靠近仇敌心腹的第一步。

　　走出府邸，寒风拂面，谢良抬头望向高空，目光幽深坚定。前路依旧步步凶险，权谋算计层层环绕，但只要稳步前行，步步为营，终能顺着这条线索，一步步撕开层层伪装，直击幕后三皇子，洗刷谢家满门冤屈，告慰惨死亲人。

　　风雪未消，权谋暗流依旧汹涌，一场漫长艰难的复仇棋局，正在朝堂暗流之中，缓缓稳步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