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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探
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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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满庭,寒风穿廊,簌簌雪声掩尽院外喧嚣。暖阁内燃着地龙,一室温煦,矮案之上摆着半盘残局,黑白棋子纵横交错,指尖落子轻脆,静室之中格外清寂。
谢良端坐席间,身披暗纹墨色貂绒锦袍,衬得身形清挺端雅。如今他已跻身朝堂,任文职闲官,品级低微,素来行事恭谨谦和,旁人皆以表字相称,唤他子敬。
与他对坐的老者鬓发尽白,容颜饱经风霜,乃是昔日谢府管家陈伯。当年谢家惨遭横祸,满门倾覆,二人侥幸死里逃生,此后便一路相依,不离不弃。
陈伯捻着一枚黑子悬于半空,迟迟未曾落定,目光缓缓抬起,静静落在谢良平放案上的手背。望着那沉稳克制的模样,他眼底泛起沉沉忧色,缓缓开口,语声沙哑低沉。
“子敬,风雪岁岁依旧,时隔多年,当年之仇不会忘了吧?”
谢良指尖轻摩挲掌中白子,动作骤然停住。他抬眼望向窗外漫天纷飞寒雪,眸光幽深晦暗,尽数敛着化不开的寒凉,神色淡然无波,话语却字字凝重。
“刻骨铭心,片刻未敢遗忘。”
“那日风雪较之今日更甚,刑台冰冷刺骨,家父一身傲骨,任凭奸人百般威逼,始终不肯屈身认下莫须有的谋逆罪名。长刀落下刹那,双亲血染白雪,那般凄惨光景,日夜萦绕心头,从来清晰如昨。”
陈伯听罢,重重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是苍凉无奈。
“老夫日夜铭记恩情,一心盼着能为谢家洗刷冤屈。可这些年我们暗中四处查探,终究一无所获。当年此案卷宗尽数被人封锁封存,经手官员要么扶摇直上身居高位,要么莫名离世销声匿迹,所有线索尽数被人刻意斩断,不留半分痕迹。”
“你如今虽入朝为官,却位卑权轻,难以触及朝堂核心。幕后之人权势滔天,行事缜密狠厉,早已将罪证清理干净,时至今日,我们依旧不知真凶究竟身在何处。”
谢良收回远眺的目光,垂眸凝视眼前纷乱棋局,眉目温润斯文,眼底却凝着浓重阴霾。他默然落下一子,落子沉稳,语声带着几分沉郁无力。
“我隐忍多年,苦心踏入朝堂,求得这微薄官职,本意便是靠近中枢,追查当年惨案真相。”
“奈何仇人深藏朝野高处,手段周密,将一切痕迹抹除干净。我空怀满腔恨意,手中无实权无依靠,几番探查皆是徒劳,至今仍困于迷雾之中,连复仇之路,都寻不到方向。”
陈伯轻轻摇头,低声出言宽慰。
“眼下切不可急躁冒进,官场步步凶险,你只需沉心蛰伏,暗中积攒势力,谨言慎行步步为营。待到日后时机成熟,自有拨开云雾,报仇雪恨之日。”
窗外风雪愈发凛冽,寒风拍打窗棂,屋内二人默然相对,一盘未竟棋局,一腔沉郁血仇,漫漫前路,依旧茫然难行。
棋局终是草草收尾,谢良随手将棋子归置整齐,起身理了理身上貂绒衣袍。檐外风雪未有半分停歇,天地间一片苍茫灰白,街上行人寥寥,皆是裹紧衣衫匆匆赶路。他抬手轻整冠巾,神色恢复平日那般温润谦和,不见方才半分沉郁冷色。
“时辰不早,我尚有要事出城一趟,家中诸事劳你费心照看。”
陈伯连忙起身相送,眼底带着几分叮嘱。
“大雪天路途难行,行事千万谨慎,切莫轻易与人争执,凡事收敛锋芒,不可引人侧目。”
谢良微微颔首,淡淡应下,转身缓步走出暖阁。府外早已备好一辆青篷马车,样式朴素低调,并无官府车马鲜明标识,寻常人看去,只当是寻常文士出行所用,恰好契合他素来低调行事的性子。
车夫早已候在一旁,见他走出,连忙躬身行礼,伸手撩开车帘。谢良微微低头,弯腰坐入车厢之内,车厢内铺着厚实绒垫,隔绝了外界刺骨寒风,安静雅致。
马车缓缓驶离宅院,车轮碾过满地积雪,发出咯吱轻响,平稳行在长街之上。谢良静坐车厢之中,抬手轻掀车帘一角,目光静静望向沿街街景。
京城繁华依旧,朱门高墙连绵不绝,沿街两侧商铺林立,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即便大雪封路,依旧有不少商贾百姓往来穿梭。遥想多年之前,谢家府邸亦是这般气派堂皇,门庭若市,而今物是人非,昔日荣光早已化作一场残破旧梦。
他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击膝头,心中暗自盘算。数年以来,他身居低位,从不主动参与朝堂党派纷争,平日里只安分处理分内公务,刻意将自己伪装成胸无大志、性情温和的闲散官员,只为降低朝中各方势力的戒备之心。
越是身居高位之人,越是轻视无名小辈,这般隐忍藏拙,恰好能让他安然游走在朝堂缝隙之间,暗中搜集各类消息。
马车一路穿过多条繁华街巷,最终缓缓停在一处临街茶楼之外。此地名为听雪楼,是京中最为热闹的一处茶肆,往来人员混杂,上至朝中低层官吏,下至市井商贩江湖闲人,皆爱聚集在此喝茶闲谈,天南地北的消息,朝堂内外的流言蜚语,尽数在此流转汇聚。
正是打探隐秘消息最好的去处。
谢良缓步走下马车,抬手拢了拢衣襟,抬步走入茶楼之内。楼内暖意融融,茶香袅袅缭绕,人声喧闹嘈杂,喧闹之中恰好掩人耳目。店小二连忙快步上前,殷勤上前招呼。
“公子里边请,楼上雅间早已为您备好。”
谢良微微颔首,随店小二缓步走上二楼,选了一处临窗僻静雅间,此处视野开阔,既能看清楼下大堂来往之人,又不易被旁人窥探动静,位置恰到好处。
落座之后,他点上一壶暖茶,几样清淡茶点,独自静坐窗边,看似悠然赏雪品茶,目光却不动声色,缓缓扫视楼下大堂众人。
大堂之内宾客满座,三三两两围坐一桌,低声闲谈议论,言语之间,皆是近日京中大小事端。谢良敛去周身锐气,垂眸轻抿热茶,双耳静静留意周遭话语,不放过任何一字半句。
不多时,邻桌两名身着官差服饰的男子,低声交谈起来,话语恰好飘入谢良耳中。
“近来朝堂风波不浅,听闻近日几位大人接连上奏,提议重新核查往年旧案。”
另一人闻言轻轻摇头,语气满是忌惮。
“核查旧案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往年积压大案数不胜数,哪一桩都牵扯朝中权贵,谁敢轻易触碰。尤其是多年前谢家谋逆一案,当年圣上亲自下旨定案,朝中重臣亲自督办,谁敢贸然提出重审,那不是自寻死路?”
听到谢家二字,谢良端着茶杯的指尖骤然微微一顿,面上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心底却是骤然一紧,凝神仔细听下去。
“说的也是,当年此案结案仓促,旁人都来不及细看卷宗,便匆匆行刑结案。听闻当初负责梳理此案卷宗的主事官员,结案之后平步青云,短短数年便连升数级,如今已是身居吏部要职,权势不小。”
“那人向来心思深沉,极受当朝权贵看重,当年若不是他连夜整理罪证,递上奏疏,谢家也不会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旁人都私下议论,此人不过是奉命行事,背后自有大人物撑腰。”
两人话音渐低,不再继续谈论此事,转而说起其他闲杂话题。
短短几句闲谈,却让谢良心中掀起波澜。多年来他四处查探,始终查不到案件核心经手之人,今日偶然听闻,总算得到第一条明确线索。当年梳理罪证、递交奏折之人,便是如今吏部身居要职的官员,此人必定知晓当年案件内情,更是距离幕后真凶最近之人。
他暗自将此人姓名官职默默记在心底,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神色淡然如常,不曾流露半分异样情绪,以免被旁人察觉破绽。
静坐片刻,谢良起身结账,缓步走出茶楼。寒风迎面袭来,吹散室内暖意,他抬头望向阴沉天色,风雪依旧没有停歇之意。
心中已然有了新的盘算,想要查清当年真相,第一步便要从这名吏部官员入手。只是此人身居要位,身边戒备森严,行事谨慎多疑,寻常办法根本无法靠近,更无从打探隐秘内情。
他没有立刻乘车返回府邸,而是顺着沿街街道缓缓步行,沿街两侧商铺繁多,古玩字画、绸缎首饰、粮行钱庄应有尽有。行至街中一处雅致首饰铺子门前,谢良脚步微微停顿,缓步走了进去。
这间首饰铺名为玲珑阁,门面精致典雅,来往皆是朝中官员家眷与世家女子,看似售卖金银珠玉首饰,实则暗中充当各方势力传递密信、私下交涉的隐秘据点,京中不少暗中交易,皆在此处悄悄进行。
谢良早已知晓此处门道,故而特意前来。
铺内陈设精致,琳琅满目的首饰整齐摆放,掌柜是一名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眼光毒辣,善于察言观色,一眼便看出谢良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市井之人。
掌柜连忙上前恭敬行礼。
“公子大驾光临,不知想要挑选何种首饰?”
谢良目光随意扫过柜台摆件,语气平淡从容。
“闲来无事路过,随意看看,听闻贵阁消息灵通,我倒是想打听一件旧事。”
掌柜闻言瞬间心领神会,立刻示意身旁伙计退下,亲自引着谢良走入后院僻静隔间。
“公子但说无妨,但凡京中消息,在下略知一二。”
谢良压低声音,缓缓开口,询问起当年谢家旧案,以及那位吏部官员平日行事作风、来往交好之人。
掌柜混迹京城多年,熟知朝堂各方势力纠葛,沉吟片刻,缓缓道出所知内情。那名吏部官员向来趋炎附势,常年依附当朝三皇子门下,事事听从三皇子调遣,平日里极少结交旁人,行事低调谨慎,手中掌握不少早年旧案机密。
三皇子素来野心勃勃,暗中拉拢朝臣,扩充自身势力,多年来一直暗中觊觎储君之位,朝堂之上党羽众多,权势根深蒂固。
短短几句话,瞬间将迷雾拨开大半。谢良心中骤然清明,当年陷害谢家,致使他家破人亡的幕后元凶,极有可能便是这位暗中筹谋夺嫡的三皇子。
唯有皇子身居高位,才有能力逼迫君主仓促定罪,封锁所有案件线索,暗中打压所有想要翻案之人,也唯有皇子,值得朝中官员拼死依附,甘愿为其遮掩罪行。
隐忍多年的疑惑,在此刻终于有了清晰方向,压在心头多年的阴霾,终于寻到一丝突破口。
谢良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神色依旧沉稳,又细细询问三皇子平日喜好、行事弱点以及朝中对立势力,将所有信息一一牢记心中。
辞别首饰铺掌柜,谢良走出铺子,站在漫天风雪之中,周身寒气凛冽,可他心中却格外清明。
多年茫然追查,今日终于锁定幕后之人,复仇之路不再漫无目的。只是三皇子权势滔天,党羽遍布朝野,根基稳固,以他如今低微官职,想要与之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
如今尚且没有足够实力正面抗衡,万万不可贸然行事,一旦打草惊蛇,非但无法报仇,反而会引火烧身,落得和当年谢家一样的下场。
他缓缓走回停靠在街边的马车,再次坐入车厢之内。马车缓缓启程,朝着府邸方向缓缓驶去。
车厢之内,谢良闭目凝神,细细梳理全盘局势。如今知晓幕后元凶是三皇子,便要步步为营,徐徐布局。
首先要继续安稳做好本职官职,不露半点复仇心思,继续伪装成闲散无欲的模样,让三皇子一党放松警惕。其次暗中暗中收集三皇子结党营私、暗中谋权的罪证,悄悄拉拢朝堂之中与三皇子敌对的势力,暗中积蓄属于自己的力量。
朝堂之上皇子纷争对立,太子势弱,二皇子与三皇子素来针锋相对,矛盾极深,这便是他可以借力的绝佳机会。他可以暗中依附敌对势力,借旁人之手,一步步削弱三皇子势力,慢慢撕开当年旧案的层层伪装。
一路思绪纷乱,马车缓缓回到宅院之中。陈伯早已在门前等候,见他归来,连忙上前询问打探消息如何。
谢良走入暖阁之内,摒退左右下人,只留下陈伯一人,低声将今日打探到的所有消息尽数说出。
陈伯听闻幕后元凶竟是三皇子,瞬间大惊失色,脸色骤然凝重,满心忧心。
“竟是三皇子?此人权倾朝野,党羽遍布,势力庞大无比,以我们如今的力量,根本无力与之对抗,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谢良神色沉静,目光坚定,语气沉稳笃定。
“正因对方权势滔天,才更要沉下心蛰伏。多年隐忍煎熬都已熬过,如今总算寻到仇人踪迹,无论前路何等凶险,我都必定步步谋划,亲手揭开他的伪装,让他为当年所作所为,血债血偿。”
风雪依旧笼罩整座京城,夜色渐渐降临,暮色沉沉,屋内灯火摇曳。二人静坐屋中,细细商议日后谋划对策,漫长而艰险的复仇之路,自此正式拉开序幕。往后朝堂风云变幻,权谋算计层层迭起,谢良身居低位,步步谨慎周旋,凭借一己智谋,于暗流汹涌的朝堂之中,悄然掀起一场颠覆过往的风波,只为洗刷家族冤屈,告慰惨死的至亲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