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差一秒》怜清予

6、夹角 七点四

　　七点四十分，预备铃响过之后，张承的身影出现在前门口。
　　他没立刻进来，先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从左扫到右。全班已经全员落座，桌面干干净净，每人面前只摆着数学课本和文具。
　　张承沿着过道慢慢往前走。经过第三排时，伸手把一个男生桌角歪着的课本摆正。男生不敢动，眼睛直直盯着前方。
　　经过沈梦瑶旁边时，他没停。她的桌面永远是最标准的那种：课本在正中间，笔记本摞在课本上，笔横放在上面。短发齐耳，别在耳后，干干净净。
　　林舒阳的桌面也挑不出毛病。课本摆正，旁边一支笔，校服拉链拉到顶，头发比规定还短一些。
　　张承走完最后一排，转身回到讲台上，又站了两秒，什么也没说，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过了几秒，前排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但没人松懈下来——张承随时可能折返，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规矩。
　　风扇在头顶慢慢转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影。
　　沈梦瑶坐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目光落在课本上。她没有在看书，只是安静地坐着。
　　林舒阳在旁边也坐得很端正。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点了一下，又停住了，把手放平。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七点五十分，上课铃响。
　　苏莹踩着铃声走进教室。一头一刀切短发，黑框眼镜，浅蓝色衬衫，衣摆扎进裤腰里。她步子轻快，走上讲台时随手把教案放在左上角。
　　“同学们好。”
　　“老师好——”全班齐刷刷站起又坐下。
　　苏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课题：《全等三角形的判定》。她的粉笔字写得很漂亮，横平竖直。
　　“今天讲新课。第一节，全等三角形的判定。”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楚，“这一节是整个初二数学的重点。所以今天这节课，谁都不许走神。”
　　她说到“谁都不许走神”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最后一排。林舒阳下意识地把腰又挺直了一点。
　　苏莹的板书工工整整，左边写判定条件，右边画图形。她画三角形从不借助工具，随手一画就是标准的形状。
　　沈梦瑶听课很安静。她不像有些同学那样拼命记笔记，就是看着黑板，目光跟着粉笔走，偶尔低头写几个字。她的成绩在班里排二十多名，每科满分七十能考五十到五十五，中游偏上一点点，不冒尖也不让人操心。
　　林舒阳也差不多。他听课的状态看起来更投入一些——坐得很直，眼睛一直盯着黑板，眉毛微微皱着。但成绩和她差不多，二十多名到三十名之间晃荡。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不是不会，就是有时候不太想会。”
　　苏莹讲到“边角边”判定的时候，用红色粉笔标出了对应相等的两边，用黄色粉笔标出了它们的夹角。
　　“注意，这里的关键是‘夹角’，不是任意一个角。”苏莹用黄色粉笔在夹角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沈梦瑶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夹角。然后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在旁边标出了位置。字迹工工整整，多余的字一个没有。
　　林舒阳也在记。苏莹讲一句他记一句，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三角形画得歪歪扭扭。他写字快，字迹有点飘，偶尔还写错别字。
　　比如刚才，他把“夹角”写成了“家角”。
　　低头看见这个错字，他自己愣了一下，赶紧拿笔去涂。涂成一团黑疙瘩，又找出修正带盖住，重新写了一遍。
　　沈梦瑶余光里瞥见了，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苏莹讲完一个判定方法，停下来问：“这步能跟上吗？”
　　大部分人点了头。沈梦瑶也点了头。林舒阳也点了头——虽然他其实有一半没太跟上。
　　四十分钟过得很快。苏莹讲完了两个判定方法，在黑板上写了两道题。
　　“最后十分钟，把这两道题做一下，下课前我来讲。”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沈梦瑶低头看题。第一道是基础题，套用刚讲的判定就能做出来。她读了一遍题，在图上标了标已知条件，很快写完了。
　　第二道题稍微绕了个弯。她盯着图看了十几秒，脑子里把刚学的判定过了一遍，觉得哪个都不太对。她又读了一遍题，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图，试着写了开头两步，然后停住了。
　　林舒阳那边也不太顺利。他第一道题读到一半就卡住了——他知道要用“边角边”，但分不清哪个角是夹角。
　　他偏过头，压低了声音：“第一题，用哪个啊？”
　　沈梦瑶正在想第二题，被他一问，回过神来，看了一眼他的卷子：“边角边。”
　　“哦。”林舒阳低头写了两步，又停下来，“等一下，哪个角是夹角？”
　　沈梦瑶伸出笔尖，在他卷子上的图里轻轻画了一下：“这个。”
　　林舒阳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两秒，终于看明白了，赶紧往下写。写完之后偏头看了一眼沈梦瑶的卷子，发现第一题答案跟自己一样，放心了。又往下一扫，看见第二题她只写了两行。
　　“第二题你也不会？”他问。
　　“在想。”沈梦瑶说。
　　林舒阳看了看第二题的图，果断放弃了：“我连题都没读懂。”
　　沈梦瑶没接话。她皱着眉头盯着草稿纸，忽然划掉一行，重新写了一个思路。这次顺多了，一直推到倒数第二步才卡住。
　　下课铃响了。
　　苏莹走上讲台，把两道题的解题过程写在黑板上，关键处用红笔标注。
　　“第一题用边角边判定，注意看夹角的位置。第二题需要先证明这组角是夹角。不懂得下课来问。”
　　沈梦瑶对照黑板，把自己没写出来的最后一步补上了。
　　“行了，今天的课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苏莹拿起教案走出了教室。走廊上立刻热闹起来。
　　林舒阳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我第一题都差点没做出来，第二题根本看不懂。”沈梦瑶没说话，把笔记本合上。
　　林舒阳偏过头看她：“你第二题做到哪一步了？”
　　“开了个头，思路理清楚了，没算完。”
　　“那你补上了吗？”
　　沈梦瑶点了点头。
　　“比我强，”林舒阳叹了口气，“我连头都没开。”
　　沈梦瑶看了他一眼。他仰面趴着，眼睛望着风扇，表情倒没什么沮丧，甚至还带着点笑。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了。
　　林舒阳从桌肚里掏出水杯喝了两口水。喝完塞回去。学校规定桌上不能放水杯，他上课一直忍着没喝。
　　“下节什么课？”他问。
　　“物理。”
　　林舒阳抽出物理课本放在桌上，把数学塞回去：“我物理上学期期末四十七分。”
　　满分七十，及格四十二。四十七算刚过线。
　　沈梦瑶也翻开物理课本：“五十二。”
　　“那你还行啊，比我强五分。”
　　“就那样吧。”
　　“哪样？”
　　沈梦瑶想了想：“就是哪样都不太好的样。”
　　林舒阳愣了一下，笑了。笑声不大，但很清脆。
　　“你这人说话好有意思。”他说。
　　沈梦瑶没理他，目光落在物理课本上，但没在看书，只是等上课铃响。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秋清爽的凉意。风把她耳边的短发吹起来又落下，几缕碎发飘到脸侧。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食指从耳前划到耳后。
　　林舒阳看了一眼那个动作。
　　手指从发间滑过去的瞬间，露出她耳廓的轮廓和一小截侧脸的线条。
　　他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翻了翻物理课本。
　　教室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有人从走廊跑回来，带起一阵风，把靠窗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
　　林舒阳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刚才谢了啊。”
　　“嗯。”沈梦瑶应了一声，没有转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扇声盖过去。但林舒阳听见了。
　　他把头转回去，嘴角弯了一下。
　　七分钟课间快结束了。走廊上的人陆续回到教室，椅子声、翻书声、小声的交谈声一点一点低下去。
　　三分钟预备铃还没响，但教室里已经很安静了。所有人桌面上清一色摆着物理课本和文具。
　　林舒阳又偏头看了沈梦瑶一眼。
　　她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轮廓很柔和。短发别在耳后，露出耳朵和一小截脖子。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空无一物的黑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