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媛的情感买卖》唐田田

48、镜契得来的“好运”代价 帅红强因怀

　　元旦假期后的第一个周末，帅红强约姚媛在他们从前常去的“南湖小筑”见面。餐厅藏于公园深处，闹中取静，装潢雅致，绿意萦绕，主打清淡精致的本帮菜——这曾是姚媛最爱的地方。
　　帅红强特意早到，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窗外是冬日的庭院，几竿枯竹在风里轻轻摇曳，显得萧疏而安静。而室内却是另一番景象：人工打造的生态园绿意葱茏，暖意融融，在北方的干冷季节里，竟存住了一小片恍如春日的生机。
　　他点了壶铁观音，看着茶水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心思却有些飘忽。上次车祸的惊险画面和“借运”带来的沉重不安，这些天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他反复思量，最终还是决定约姚媛出来。一方面，他需要一个合理的、不突兀的理由来探探她的近况，尤其是身体状况；另一方面，也确有一件正事要谈。
　　姚媛准时到了。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外罩浅灰色长款大衣，妆容精致，神情是一贯的从容干练，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帅红强还是下意识地仔细观察了她的脸色——似乎比前阵子略显苍白，眼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阴影，不知是休息欠佳，还是……
　　“等很久了？”姚媛在他对面落座，脱下大衣，侍者立刻接过。
　　“没有，我也刚到。”帅红强收敛心神，给她倒上茶，“这里，还和以前一样。”
　　姚媛环顾四周，笑了笑：“是啊，味道也没变过。” 她语气自然，仿佛只是老友叙旧，但眼神深处带着一丝审慎，显然在猜度他这次约见的目的。
　　菜陆续上齐，都是些清淡鲜美的菜式。两人寒暄了几句近况，问了问彼此公司年底的忙碌，气氛不热络也不冷场，保持着一种熟人之间恰当的距离。
　　帅红强斟酌着，终于将话题引向关心：“看你气色好像有点疲惫，最近工作太忙了？还是……没休息好？” 他问得尽量随意，握着茶杯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姚媛夹菜的筷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年底都这样，各种总结规划。你呢？元旦带家人出去玩了吧？” 她巧妙地将话题拨了回去，同时留意着他的反应。
　　“去了趟郊区，想滑雪，没想到路上遇到连环车祸，差点卷进去。” 帅红强叹了口气，摇摇头，语气带着后怕，“幸好运气好，旁边恰好有条小路，躲过一劫。不过也吓得够呛，文曜都蔫了。” 他边说，边用余光观察姚媛的神情。他提到了“运气好”，提到了“躲过一劫”，他想看看她会不会联想到什么，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姚媛果然停下了动作，眉头微蹙，认真地看向他：“车祸？人没事吧？严重吗？” 关切是真诚的，但帅红强仔细分辨，那似乎只是对一场普通交通事故的寻常关心，并未流露出任何更深层次的、比如“与我有关”的异样情绪。
　　“人没事，就是车有点刮擦，万幸。” 帅红强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是一紧——她看起来完全不知情，这是否意味着，那种“损耗”是无形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这反而更让人担忧。
　　“那就好，以后开车一定要小心，尤其是这种天气。” 姚媛嘱咐了一句，便继续用餐，似乎将这个话题放下了。
　　帅红强知道不能再深入试探了，否则会显得奇怪。他清了清嗓子，将对话引向今天的第二个，也是明面上的主要目的。
　　“其实今天约你，除了吃饭，还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他放下筷子，神情变得正式了些，“还记得几个月前，我找你合作的那个旧城改造片区配套商业体的项目合作意向书吗？”
　　姚媛点点头：“记得，我看过。项目整体利润不大，还涉及那个片区的拆迁遗留问题，让我有些顾虑。怎么，有转机了？”
　　“是。” 帅红强坦白道，语气复杂，“不瞒你说，当初找你，确实是因为市政那边一笔拖欠了很久的工程款一直下不来，新项目启动资金有缺口，想借重你的资金实力和运作能力。不过，” 他顿了顿，“前阵子，那笔拖欠款很突然地、连本带利结清了。”
　　姚媛有些意外帅红强的坦诚，但也只是挑了挑眉：“哦？那倒是好事，解决大问题了。”
　　“是啊，” 帅红强苦笑一下，这“好事”背后的缘由让他心情复杂，“所以，之前那个配套商业体的项目，资金问题已经解决了，我自己也能做。我估计那个项目的利润和操盘难度，现在可能不太入你的眼了。”
　　姚媛不置可否，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帅红强看着她，继续道：“我今天想跟你聊的，是另一个项目。市里年后大概率要启动新的‘全民健身中心’项目，选址可能在新区，规模、规格都会比较高，算是重点民生工程。基本盘投入会非常大，对资金和综合运营能力要求更高，当然，如果能中标，前景和影响力也非一般项目可比。”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这个项目，靠我一家吃下来会比较吃力，风险也集中。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认真谈谈合作的可能性。你那边在资源整合和高端项目运营上有优势，我这边在本地建设和具体执行上有基础。强强联合，胜算更大。”
　　这番话，半是商业提议，半是……某种补偿心态下的橄榄枝。他知道姚媛的公司发展势头很好，未必看得上他之前那个项目。但这个全民健身中心项目，确实是个更好的平台。如果她能参与，并且合作顺利，或许……能在商业上给予她更多助力，也算是一种间接的……弥补？帅红强自己也理不清这复杂的情绪，只是觉得，他应该做些什么。
　　姚媛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喝着茶，目光落在杯中漂浮的茶叶上，似乎在仔细权衡。包厢里很安静，只有隐约的背景音乐声。
　　半晌，她抬眼，目光清亮而锐利，看向帅红强：“帅总，这个项目听起来确实不错。不过，我有点好奇。” 她微微歪头，露出一个略带探究的笑容，“你刚刚解决了资金问题，完全可以自己尝试去啃更大的蛋糕，或者找其他合作伙伴。为什么……又特意来问我呢？”
　　她的问题很直接，也切中了要害。帅红强约她，真的只是为了谈一个可能存在的合作吗？
　　帅红强迎着她的目光，心里叹了口气。姚媛还是那么聪明，一点细微的不对劲都能察觉。他不能提铜镜，不能提“借运”，更不能提那荒谬的不安和补偿心理。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真诚：“原因有几个。第一，这个项目需要很强的政府关系和本地化落地能力，这一点我有优势，但高端规划和后期运营，是你的强项，我们互补。第二，” 他顿了顿，“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知根知底，合作起来沟通成本低，信任基础在。第三……”
　　他看着她，缓缓说道：“当初资金困难时想到找你，是觉得你能解我燃眉之急。现在资金解决了，有更好的机会，我还是想到你。这大概就是……我觉得，好的东西，应该和值得分享的人一起做吧。当然，这只是我的提议，你有绝对的选择权。”
　　姚媛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色看不出太多变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项目资料和初步的可行性分析，方便的话发我一份。” 她语气平稳，是公事公办的口吻，“我需要让团队评估一下。至于合作，” 她抬眼，直视帅红强，“等我看到具体的东西，我们再详谈。如何？”
　　“当然。” 帅红强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至少她没有直接拒绝。但他也清楚，姚媛的“评估”绝不会仅仅是商业层面的。
　　“好，那我等你消息。” 姚媛微微一笑，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似乎打算结束这次会面。
　　帅红强也识趣地不再多谈项目。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气氛似乎回到了刚见面时的客套与平和。
　　姚媛拿起大衣，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离席前随口的客套。然而，她下一句话，却让包厢内平静的空气骤然凝滞：
　　“对了，你刚才说元旦遇到车祸，只是运气好躲过了？没别的？比如，提前看到了什么预警？或者，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目光甚至没有完全从整理大衣的动作上移开。但这看似不经意的一问，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帅红强努力维持的镇定表象。
　　他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狂擂起来。
　　（她察觉了？她自己感觉到不对劲了？）
　　鉴定师陈老那苍老沙哑的告诫，瞬间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镜契已成，除非她自行察觉，冥冥中感到命理有异，主动来寻破局之法，否则外力难断……这是解契的第一步，也是关键。她若懵然不知，你便是说破天，她也未必信，契也难动分毫。”
　　帅红强快速扫过姚媛的脸。她脸色虽稍显苍白，眼下有淡青，确是精力耗损之兆，但眼神清明，举止如常，远非他恐惧中设想的、那种被严重侵蚀后的萎靡模样。这让他高悬的心，略微往下坠了坠，一股混杂着庆幸与更沉重愧疚的情绪涌上。庆幸她似乎暂无大碍，愧疚于这“暂无大碍”很可能正是用她此刻的疲惫，以及未来未知的代价换来的。
　　必须尽快解决。等陈老从南方回来，就带她去！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努力撑起一个勉强算得上轻松的表情，声音却比他自己预期的要干涩一些：“没有预警，就是……鸿运当头吧，千钧一发的关头，眼里突然就瞅见那条岔路了，像老天爷给开的专属通道。” 他顿了顿，决定不再绕弯，迎着姚媛平静探究的目光，将思虑了整晚的决定和盘托出：
　　“等开春，陈老一回金市，我就带你去见见他。看看有没有什么……稳妥的、解开那‘镜契’的办法。” 他语速加快，像是要说服她，也像在说服自己，“尽管现在看着对你好像没什么大影响，顶多休息不好，但谁知以后呢？‘穿越’这种事，本身已经够玄乎了，那镜子的底细，我们谁也没摸透。还是彻底解开的好，干干净净，免得里头还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古怪，后患无穷。”
　　他说完，屏息看着姚媛，等待她的反应。这番话里，担忧是真，愧疚是实，那点隐秘的、对自己可能失去“好运”的不舍，被更深重的、对可能拖累她的恐惧压了下去。
　　姚媛没有立刻回应。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大衣搭在臂弯，目光深邃，像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那目光仿佛有重量，掠过他强作镇定的脸，他微微收紧的手指，他眼中无法完全掩饰的急切与不安。
　　（帅红强啊……）
　　一个清晰的认知在她心中浮现。这个男人，骨子里的底色，终究是良善的，有他的底线和道义感。这或许是他格局的局限，在某些资本游戏里不够杀伐果断，但在此刻，这却成了他难得可贵的优点。若换了那些在商海沉浮中炼就铁石心肠的人物，得知牺牲一个“旧人”微不足道的心神，便能换来自身气运亨通、逢凶化吉，只怕会将其视为天赐的杠杆，想方设法巩固这“契约”，哪里会主动去想“解开”？甚至可能处心积虑，防止对方察觉。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是读书人。心要够狠，有时还真得看那些道理懂得太多、算计得太精的“文化人”。
　　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从她眼底掠过。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安静的包厢里落下：
　　“好。”
　　就这一个字。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流露出任何对“镜契”本身的恐惧或好奇，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帅红强却因这一个字，心头骤然一松，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填满。她答应了，如此干脆。是信任，还是她也早已心存疑虑？
　　“那……到时候联系。” 他点点头，一时间竟不知再说什么。
　　“嗯。” 姚媛应了一声，利落地穿上大衣，围好围巾，“我先走了，项目资料发我邮箱即可。”
　　“好，路上小心。”
　　两人在餐厅门口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汇入街道上熙攘的人流。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凛冽的清醒。
　　帅红强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有立刻发动。他双手扶着方向盘，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姚媛最后那个平静的“好”字，和她深不见底的眼神，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
　　（她究竟知道了多少？又信了多少？）
　　但无论如何，路径已经清晰。开春，陈老，解契。这是他必须走，也唯一能走的路。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入车流。后视镜里，餐厅的招牌渐渐远去。他并不知道，在另一个方向的街角，姚媛也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他车子消失的方向，眼中思绪翻涌，良久，才转身，步履沉稳地没入城市的灯火阑珊之中。
　　镜契之线，看似因一方主动提出的“解开”而有了松动的可能，但缠绕其上的因果与心绪，却似乎刚刚开始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