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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重逢(三) 24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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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到达的前两天可以算是非常顺利。那么接下来的几天好像是上天要平衡一下他们的运气,简直是倒霉透顶。
先是在军用机场附近被美军盘查,幸亏了卫言他们反应快,一通国际法扯淡,对方哪见过这种架势,登记了一下就放行了。
然后还没开出视线几公里呢,车又坏了。正午的阳光要把人晒冒烟,周围光秃秃的荒凉一片,最后还是卫言走回去叫了美国几个士兵帮他们修好。
好不容易到美军秘密基地附近,听说那个村落最近又不太平。几个海兹波拉的人最近回村了,说是暂时待命。
有一瞬间几个人都怀疑对方有没有可能瞄上了他们,但看样子不像。这一小撮儿人在村子里简直是大爷一般的存在,每天确实什么事不干专找人不痛快。偏偏对美军那个废弃的基地情有独钟,常常带了烟斗坐在那小山坡上抽,摆出一副忆苦思甜指点江山的架势。
来到这儿第三天了。阿卜杜的那个朋友已经招架不住每天来找事两三次的恶棍,不愿意再招待他们这一伙儿人,眼看阿卜杜就要跟他吵起来,卫言及时制止了,“我们今晚就走。”他不动声色,“多谢你。还有,你不告诉他们,他们就不可能知道。你要是告诉他们了,我们也就知道了。”
卫言说着,阿卜杜翻译着,他举起手里的无线电,“美军可关注着我们的动向呢,你们还想经历一次那样的晚上,尽管说。”
除了兰道和阿卜杜的两把枪,他们没有什么别的武器。海兹波拉这几个人,虽然跟美军的正规军比算不了什么,但对于他们几个这样的平民和游客来说,还是很危险。
卫言决定听从阿卜杜的建议,先到八弥堰去。
他们要走的路线,就是逆着阿娜和米拉的路线。从基地的正门进,侧后方出,然后进山。
抽烟斗的骂骂咧咧地回家了,村子里那几户一时有些响动,但夜色越来越浓,声音在夏夜中消弭。门外的风里竟然带一些凉。
卫言一行人就从村头坡后面绕过去。
靠近基地的时候,卫言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就是这里,他在这里费尽心力部署,战斗,掩护,救人,被留下,又被带走。
心头沉甸甸地坠着。不管是后来收拾的美军还是来捡东西的老百姓把这儿扫荡得很彻底。除了围墙还破破烂烂地立着个大概,什么都不剩。
卫言慢下来一点,往四周看看,如果是向上射击,他会在掩体外面。还有他手腕上那两个黑色的手环,录视频的时候就没有了,阿娜也说没有见过。如果是掉在这里,他想捡回去。
可能是感觉到他有些流连,阿卜杜也慢了下来,四周和已经有些距离的村子的方向确实什么动静都没有,他们应该是安全的。
他悄声跟卫言说,“阿娜说,她跑走以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少校那时候已经找了个地儿坐着瞄准。”
那只有可能是坐在围墙里面拐角这个土包上了,卫言想,确实是个好地方。围墙能挡住大部分但视野还不错。甚至,卫言试了一下,手还能撑在墙体上。可能就是为了防御用的,围墙那里有规规矩矩的一排长方形开口,现在这一段只剩两个还能看出形状。
卫言没说话,从那一臂之内破破烂烂的断裂处挑了两小块碎砖,揣在兜里。挺可笑的,他想。
但没人笑,也没人说话。他们好像有某种默契一般,全都转过身去,低着头找任何像是符合描述的看起来像黑色手环的东西。
基地侧后方的门连后侧的围墙全塌了,他们便走一条直线往山间去。
按照阿娜的描述,找到山洞不难,但是兰道块头太大,进去倒是费了一些力气。
穆斯塔法把自己的一个破烂大包堵在洞口,算不上严实,在如今的情形下也够了。
果然,蜡烛什么的都还在。
从阿娜她们离开后,这个山洞应该是再没有人来过。卫言从进来后已经碰了三次脑袋,这会儿弯着腰就着手里手电的光仔细地看着。
角落的遗落的几个空罐头盒子还在。塑料的大盖子做成的小脸盆还在。
他一眼就能看到的,干草垛上干涸的血迹还在。
卫言用手轻轻抚摸了一遍又一遍。
其实很想在这里好好停留一晚,但卫言也担心阿卜杜那不算朋友的朋友再生出事端,几人很快离开。
阿娜当时带着米拉走了三天的路,他们也要很努力地走才在两天之内到达。
阿卜杜家里除了一个老母亲已经没有别人。她只有五十多岁,但看起来已经半截入土。混浊的眼球看着几个陌生人,什么表情都没有。
卫言决定不问他们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因为据阿娜说,当时追她的人里面还有那位可称得上老当益壮的爹。
兰道终于憋不住了,“你父母之前都在,你怎么是被收养的呢?”
阿卜杜三言两语地解释了一遍,大概就是他被拉到战场上,但是没死,被裴成行捡到养在身边。十几岁那年伪造了些文件送出去的。
兰道不明白,“你们这些孩子,怎么都不愿意在家呆着呢?”
他们知道兰道指的是谁。不知道怎么,也许是阿娜和米拉的事有了些着落,阿卜杜也突然很希望面前这两个人能得偿所愿。
巴达姆临时关人的地方在武装冲突中被毁了,像阿卜杜说的,穆斯塔法又重新形容了一遍当时被挖出来的七八具尸体。除了巴达姆和他的手下,两个美国公民其实在新闻中是已经确定的姓名,因为这消息严重滞后,所以卫言之前也不了解。
不是季云开,也不是马克。
他这两天已经查过,一个是自由作家,另一个是民间自发来志愿工作的外科医生。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他们已经被带回家乡。
到处都是碎砖头块,连一块整的都没有。偶尔有一两根粗细不一的木头棍子,要么是桌子,要么是椅子,卫言戴着厚实的自己带来的工程用的手套都磨坏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找不到。
除了,一大截融化变形的铁链子,还连在牢牢地焊在砸在土里的一个铁疙瘩上。
穆斯塔法说,是用来绑人质的,本来老长的,但没烧坏的部分都被抢走了。阿卜杜气得给了他一肘子,这傻子什么时候英文说这么溜了。
卫言把手套去掉,握在手里掂量了一下。
很重。
拽了一下,哗啦一声。
然后他放下了。
“走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卫言来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他死了,他也知道要做什么。他提前独自出发是先去了一趟中国。在季云开父母的墓旁边买了另一个空位。如果命运给他一点施舍,他至少应该能收集一些关于他的踪迹,把他触摸过的东西埋葬在那里,做他魂归故里的凭证。
但这最坏的打算也没有这么残忍。
他收集的米拉画满的一张纸,或是墙头的小砖头,又或是沾了他点点血迹的几根干草,和眼前的这不该存在的暴行的证据。
他不要带这个,他想,但这些东西应该被送到白宫去。
于是他又转过身掏出手机照了照片,然后拿了砖头开始敲,他用力地敲,那楔在地里的铁块不让分毫。砖头碎了一块又一块,卫言的手臂被震得生疼又麻木,阿卜杜来拉他,拉不动。
劝也没用,只好从家里拿了锄头和工具一起帮忙。
终于敲下来了。卫言把东西带到阿卜杜家,用一些废硬纸板垫着,装到一个木板箱里。阿卜杜的母亲想要说什么,但兰道掏出点美金给了老人家,阿卜杜也说了几句话,那苍老的脸就消失了。
手在抖,手套全烂了,他把东西直接扔掉。卫言照了几张照片,然后借了纸笔开始写字。
是直接写给他参加采访的那个记者。阿卜杜和兰道都见过这样的卫言,笔在他手里就是武器,他要全世界知道,全世界就会都知道。
写了整整三页,也拍了照,再折好放进木箱子里,卫言开始把盖子钉牢。
他不要人帮忙,不擅做这些事的律师不在乎自己要用多久。
弄完以后,洗一洗就睡觉,在这里,他连话都越来越少。
穆斯塔法和另外几个人两天后把留在隔壁村的车开了回来。据说海兹波拉的那几个人已经走了,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这个组织还要做什么。
他们无暇去管,现在他们还有一站。
最重要的一站,如果阿卜杜的推测没错,季云开被带到这里将近十个月。
黑黢黢的大山慢慢隐在身后,木箱在车的后备箱里偶尔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从地狱爬上来的冤魂绝望的叩门声。
卫言想起那段他再也没看过的视频。
他那么灿烂的恋人,竟然被锁在这种地方。
如果说巴达姆的葬身之处是和基地一样的一片废墟,卫言惊奇地看到,裴成行这里就像是个度假的庄园,在阿富汗,可以说是非常罕见。
也许当地政府对这块地有什么别的打算,裴成行的尸体被交给美军带走后,剩下的人员有的被逮捕,有的被射杀,也有的逃了,听到风声的村民也来过几个胆大的,没来得及带走什么就立刻被封锁了。
这种情况…卫言不懂,“你是怎么弄到裴成行尸体的照片的?”
阿卜杜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卫律师,阿富汗现在的政府天天在干什么?”
“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是要自己发展阿富汗经济。”
“发展了吗?”他指指周围,又指指这个空了大半年的花园,“你觉得美国政府腐败透顶了是不是?但阿富汗政府就像美国最腐败的那一堆儿。”
他像解释一加一那样,“我用十美元买的。”
卫言无力地笑了一下,“他那副尊容我觉得你还是买贵了。”
“谁说不是呢。”阿卜杜把车慢吞吞地开过去了,卫言这才看见门口还蹲着两个守卫,盯着他们的车看了几眼,然后继续聊起天儿来。两杆枪大剌剌地摆在旁边,“晚上再来。”阿卜杜不以为意地说,然后带着几人驶入了市区。
卫言先把那个箱子给寄出去了,又忙活了一会儿给什么人发邮件。
这里的太阳落的很快,过于干燥的空气留不住光芒也留不住暖意。
这个地方最大的问题在于,车开不到近处:孤零零的一辆车放在市区外面,被谁发现了都不妙。
所以他们只能把车停在市区边沿,按当地人的说法,阿卜杜也证实过,这里走过去已经很近了。
如果八公里很近的话。
只低着头走就行,卫言告诉自己。该到的时候自然就到了。他脑子里是各种各样想象的画面,裴成行把小时候的自己从父母身边带走六年,现在又带走季云开。他是为什么呢?只是为了裴氏?只想要美军的撤军计划?
他现在想起裴成行那青紫的脸为什么眼熟了,不仅仅是小时候那模糊的记忆里短暂的那一次,何况那时候裴成行还不是照片上这样。也不仅仅是季云开去调查的空棺葬礼上的那段视频。其实他和裴成朔还是有点像的,但好像被什么扭曲过。
但他可以确定季云开当时话里有话的问他,还看出别人没有,是不是因为已经知道他才是拐走自己的人?原来他知道这么多,也给过自己这么多的提示。
所以裴成行抢走戒指是正常的,那是卫言父亲的戒指,在裴成朔和裴成行甚至裴南辛的眼睛里是卫思庭的标志。裴成朔和裴南辛看重卫思庭;而裴成行,按照裴南辛的说法,忌惮又怨怼,但也不是不欣赏。
所以,所以...
卫言如梦初醒,所以季云开知道这些才要了戒指,不是什么东西都行,不是另一颗袖扣,不是卫言想给他的东西,他要了一枚暧昧的戒指。
他全都知道。
他不仅知道卫言所有的过去,还知道巴达姆要他,裴成行也会要他!
他在赌,这个戒指和那个霍德通过泄密人放出的假消息足够让裴成行动作。
他在赌,就算一切计划和准备都失败了,巴达姆一定会让他带着所有能标记身份的东西录最后的视频。
然后呢,裴成行会问他和自己的关系,是为了干什么?威胁自己?他有什么能值得他威胁的?
答案很显然:裴氏。
如果裴成行在乎什么,那就是裴氏。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如果被卫言揭穿会给裴氏带了致命的打击,他留了季云开那么久,是不是准备万一卫言对裴氏出手的话有一个好用的棋子。
他算的不错,但他没料到裴南辛会和自己合作,也没料到他自己会死…
所以袖扣也没丢了。
卫言边想边走,差点撞上兰道的后背。
离那里还有不到一公里的时候,就能隐约听见守卫在大声放的歌,虽然庄园里面黑漆漆的,但是外面倒是被拉出来的两根电线照得灯火通明。
阿卜杜看了一下表,“半夜换班。我们到时候能有个十几分钟,跑过去很快,但要翻墙进,到时候跟着我。”
几人点点头,还有四十来分钟。
阿卜杜和兰道的枪都拿出来了。按照现在的情形看,前后门各有两个人,换班的来的时候就会有八个人。如果一切顺利,他们溜进来和溜出去的时候,应该一个人都没有。
阿卜杜的功课做的很到位,果然,换班的是搭一辆车来的,所以后门的人先往前面会和,一帮人有说有笑地聊了一会儿,然后推搡一番,才有两个倒霉蛋认命地往后门慢吞吞地挪过去。
两人到岗位的时候,连一片衣角都没瞧见。
穆斯塔法露出一口黄牙,“卫律师身手很好啊。”
卫言把铁丝刺破的手掌放在眼前看了一下,不知道穆斯塔法是不是在笑话他。但他也没工夫问,只好一边掏出一个巨大的创可贴贴上,一边也呲了呲牙。
阿卜杜一脸抱歉,“啊对不起,我忘了告诉你手别按那两边了。”他小声道,“没事吧。”
卫言摆摆手,兰道很幸运,穆斯塔法没忘了告诉他。
几人进去后,卫言的心脏就开始咚咚地狂跳。
围墙外的灯仍大亮着,他能看到这里的布局。
裴成行倒是挺会享受的,院子里还有游泳池。花园也有模有样,现在正值盛夏,没人看管,野草茂盛,但仍能看出之前的形态。院墙的四个角有值班的塔楼,现在那里的玻璃都碎了,空无一人。
没有进房子,阿卜杜带着他们来到角落的一个小门,竟然有地下。
卫言本就紧绷的轮廓被紧咬的牙拉出了锋利的线条,深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阿卜杜消失在小门后面。一架跟梯子一样陡的楼梯通向深处。四人都进来后,小门被悄悄带上,阿卜杜谨慎地打开手电,“最后一阶坏了,别踩空了。”
至少往下走了几十个阶梯,还折转了几次,才看到下面的模样。这是个地牢,越往里面石头顶越矮。
审讯室紧挨着楼梯,卫言看了一眼就转过头,里面还留着一些刑具。阿卜杜贴心地说,“裴成行不是巴达姆,他一般不用这些。”卫言轻轻舒了一口气,阿卜杜继续说,“他有一些他自己的方式。”
但阿卜杜没准备展开,换了话头,“裴成行弄这个地方很久了,还翻新扩大过,我去美国之前被安排在这住过一段时间。越是重要的犯人,越是关的深。听说,人最多的时候,这里面挤了三四十个人呢。但少校在这儿的时候,一直都不到十个人。好处是,不会被熏死—这里好歹有个卫生间,还修了防止犯人逃跑的换气管;坏处是,裴成行虽然不用这审讯室,他的手下…”他不再说了,没有必要。这些人之间只会比着残忍,“所以我说他没死,因为他们撤之前肯定要处理这里的人,要是有美国人早就炸锅了。”
他也很紧张,这里的空气都不太够的感觉。“但是少校不是一开始就在这儿的,楼上有医务室,我一会儿带你去看。”好像感觉到卫言要问什么,他嘴巴不停,“重伤的话,扔在这里两天就会没命。”
感觉自己也跟穆斯塔法一样不会说话。阿卜杜终于闭了嘴,“要么是这间,要么是这间。”他指指两头,“特殊待遇,他们管这里叫,狗笼。”
卫言已经听得浑身发冷,仍是毫不犹豫屏住呼吸蹲着挪了进去。不要一分钟就觉得很难受,这里比那山洞还矮一大截,弯着腰的时候心肺都被挤压着,不要说他和季云开,就算是阿卜杜和穆斯塔法这样的小个子在里面都躺不下,也坐不起来。
狗笼其实都要好些,至少能从栅栏看着外面,但这里四面都是石板,连门都是,只留一个小口进空气,一个小门送食水。
所以大部分时间就只能在完全的黑暗里半坐着或者蜷缩起来。卫言觉得自己在这里面待上这几分钟都困难,没有床,没有水管,没有任何东西。
他关上门,蹲下身去,把手电关上了,是不管多久都什么都看不清的那种黑。他伸出手摸着旁边粗粝的石板,是这里还是对面?他在这里度过了多少暗无天日的时光?
毕竟是应该很低调的私牢,规模不大,大概拥有这样特殊待遇的人也不多;又或许是被关在这里的都没熬过多少日子,跟旁边的牢房比,这里显得很干净。卫言重新打开手电上下地看,正想开门到对面去,突然起身的动作却停住了,他的手指摸到了一些凹凸不平的划痕。卫言把手电照在那上面,每个字符都不过指甲盖大小,但是很深,卫言的食指正巧摸在最后一个数字上:
“2 4 1 …”
卫言慢慢挪开手指,一个小小的,掀起惊涛骇浪的,“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