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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一夜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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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眠。
窗外的夜色由浓墨渐渐褪成浅灰,晨光挤过窗帘缝隙,在地板投下细长斑驳的一道光影,林芏睁着眼,背脊平贴在床上,却没有半点睡意。
脑海里翻来覆去盘旋的,全是昨夜老巷槐树下的那一幕。
沈知微骤然出现时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路灯下她深邃眼底压不住的心疼与愧疚,还有那一声褪去所有疏离、轻轻唤出的“晚星”,像一根缠了软刺的线,反反复复缠绕在她心上,扯得人闷疼,又挣不脱。
明明在心底千百次告诫自己,要恨、要疏远、要划清界限,把七年前的伤害牢牢记在心里,绝不能再对沈知微有半分心软。
可只要对上那双沉静又藏满心事的眼眸,她筑起七年的坚硬铠甲,就会悄无声息裂开缝隙,漏出里面从未真正痊愈的脆弱。
林芏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抬手揉了揉发胀发酸的太阳穴。
暮春的清晨带着微凉的湿意,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拂在皮肤上,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烦躁与慌乱。
她恨自己没出息。
七年时光,她守着一间花店,守着一方安静天地,刻意把那个人从生活里剔除,学着独自生活、学着自愈疗伤,以为早就把那段感情封存埋葬。
结果不过一场重逢,一次偶遇,一句旧称呼,就让她所有伪装全盘崩塌。
更让她别扭的是,沈知微明明当年决绝地转身离开,断得干干净净,如今却又以合作的名义闯入她的世界,小心翼翼靠近,克制隐忍关心,说不清是弥补,还是另一种打扰。
洗漱完下楼,厨房冷清。
林芏简单煮了一碗清汤面,味同嚼蜡,扒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全无胃口。
她走到衣柜前,刻意挑了一身最朴素、最没有个人温柔感的穿搭——
浅米色垂感衬衫,深色直筒西装裤,长发高束成利落马尾,脸上只涂了一层薄素颜霜,干净、干练、疏离,十足的职场模样。
她要在沈知微面前,把所有柔软、所有软肋全部藏起来,只留下公事公办的冷漠,绝不允许自己再流露半分多余情绪。
收拾好测量卷尺、速写本、碳素笔和提前画好的花艺草稿,林晚星背上帆布包,锁好公寓门,打车直奔市中心万象城施工现场。
正值早高峰,车流缓慢,车窗外界高楼林立,霓虹与商铺次第铺开,繁华喧嚣,和她老城区花店的安静烟火,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林芏靠在车窗上,眼神放空,思绪却依旧不受控制地飘向沈知微。
她忍不住去想,这七年,沈知微是怎么过的。
年少时那般骄傲耀眼的人,如今成了辰境建筑的主创设计师,站在行业顶端,冷静、凌厉、运筹帷幄,被众人仰望。
而自己,困在原地,守着一间小花店,守着一段放不下的过往,停留在原地,迟迟走不出去。
悬殊的落差,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在两人之间,让人无力,也让人自嘲。
车子缓缓停靠在万象城外围围挡路口,林芏付了车费下车。
施工区域被高大灰色围挡圈起,入口有安保值守,里面机器轰鸣,塔吊缓缓转动,工人往来穿梭,建材堆放整齐,一派繁忙杂乱的工地景象。
尘土伴着风微微扬起,和她花店常年萦绕的花香,形成刺眼的反差。
林芏走上前,报出姓名和合作单位,安保核对登记后放行。
踏入工地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抬眼,目光下意识在人群里搜寻,心底明明刻意抗拒,身体却早已形成本能的反应。
视线掠过施工临时办公板房、物料堆放区、广场空地上,下一秒,目光骤然定格。
沈知微已经到了。
她穿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没有刻意换上工地休闲装束,依旧一丝不苟,长发挽成低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
手里卷着厚厚的工程总平图,侧身站在几名施工负责人中间,低头低声交谈,侧脸冷硬沉静,气场沉稳强大。
周遭皆是工装工人和嘈杂工地,偏偏她站在那里,像是自带一层隔绝尘世的冷雾,清冷、矜贵、疏离,与周遭烟火尘土格格不入。
晨光落在她肩头,勾勒出挺拔单薄的脊背,明明身形清瘦,却透着掌控全局的强势气场。
林芏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两秒,心头轻轻一沉,随即敛尽眼底所有情绪,压下纷乱的心绪,迈着步子从容走过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沈知微像是早有察觉,适时结束了和负责人的沟通,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
没有意外的波澜,没有昨夜巷口的尴尬凝滞,只剩下成年人职场之间克制到极致的平静与客套。
沈知微的目光淡淡扫过她一身利落穿搭,从束起的发尾到挺直的背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无从捕捉,随即恢复专业冷静,微微颔首,声线平稳无波:“林小姐很准时。”
“本职分内之事,理应守时。”林芏语气平淡疏离,不卑不亢,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图纸上,不做多余寒暄,“我们直接开始实地勘察吧,把三大区域尺寸、点位、层高、承重和预留接口逐一确认,不耽误工期。”
她刻意把话题死死扣在工作上,筑起一道无形高墙,隔开所有私人牵扯。
沈知微自然读懂她的刻意疏远,心口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却没有点破,更没有逾矩半句私人话题,顺着她的话点头应下:“好。我带你按室外广场——室内中庭——楼层回廊的顺序走一遍,每一处细节我们当场敲定,避免后期反复改方案。”
说完,她转身率先迈步前行,步伐沉稳,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落寞克制。
林芏跟在她身后半步距离,不远不近,刻意保持礼貌界限,翻开速写本,捏着笔,随时准备记录数据、勾画结构轮廓。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施工地面上,耳边是机器轰鸣、钢筋碰撞、工人喊话的嘈杂声响,可偏偏二人之间的氛围,安静得压抑,仿佛周遭所有喧嚣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间无声的暗流拉扯。
一路无话。
沈知微恪守分寸,只谈项目、只讲需求,走到室外中心广场停下,抬手指向四周景观预留花台与落地装置位置,条理清晰地讲解:
“整片室外广场作为商场门面,人流量全天峰值最高,花艺装置不能过于细碎小家子气,要大气简约,线条流畅,配色以白、浅杏、淡青为主,契合高端商业调性,避免浓烈艳色。”
“花台内嵌预留灌溉管线,后期花艺要考虑保湿养护,装置底座需固定承重,不能破坏地下管网布局。”
她每一句都精准专业,考虑周全,从美观到实用,从落地效果到后期维护,无一遗漏。
林芏走到各个预留点位旁,蹲下身,拉开卷尺,认真丈量长宽、层高、间距,目光专注落在刻度上,指尖稳稳按住卷尺一端,神情沉静认真,刻意将全部注意力投入工作,忽略身旁那道过于惹眼的身影。
沈知微就静静立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目光看似望向远处的楼栋规划,余光却始终牢牢落在林芏身上。
看着她蹲身时微微垂落的几缕碎发,看着她低头记录数据时认真蹙起的眉尖,看着她指尖捏笔轻轻勾画的模样,心底压抑七年的思念,如同涨潮的海水,无声漫涌上来,几乎要冲垮她多年刻意筑起的克制防线。
还是和年少时一模一样。
做起自己热爱的事,便格外专注认真,眉眼沉静,自带温柔气场,旁人再难打扰。
那时候,她还没被生活与家族变故磨得满身冷硬,还保有少年意气,常常坐在画室窗边,陪着学花艺的林芏,看她低头修花、画图,阳光落在她发梢,温柔得让人挪不开眼。
那些干净温柔的旧时光,如今回想起来,竟像是隔了万水千山,遥远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而亲手打碎那场梦的人,是她自己。
沈知微指尖不自觉收紧,图纸边缘被捏出浅浅折痕,心口密密麻麻地泛着疼,只能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一遍遍告诫自己。
如今只是合作关系,不能越界,不能打扰,不能再用多余的情绪去困扰林芏。
她已经欠她够多了。
林芏测完一片区域的数据,一一记在本子上,起身时恰好抬眼,撞进沈知微略显失神的目光里。
那双眸子太深,藏着愧疚、怀念、隐忍,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眷恋,太过直白,太过厚重,直直撞进她心底,让她心跳骤然乱了一拍。
林芏下意识偏开视线,掩去眼底的慌乱,语气依旧维持着职业平静:“室外广场所有尺寸、点位、承重范围我都记录完毕,后续会按比例出平面布局和装置造型草图。”
“可以。”沈知微瞬间收回失神,重新回归专业冷静,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往里走,我们去室内中庭。”
林芏颔首,默然跟上。
踏入尚未完工的商场内部,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尘土与喧闹。
中庭挑高极高,穹顶镂空通透,未来会安装环形灯带与玻璃护栏,空间开阔大气,是整个万象城的视觉核心,也是花艺设计最关键、最考验功底的一处。
站在中庭中央抬头仰望,层层回廊盘旋而上,结构线条利落高级,自带极简建筑美感。
沈知微站在她身侧,抬眸望向穹顶,声线清浅平稳:
“中庭是整个项目的灵魂位置,我想要的是悬空垂坠花艺装置,藤蔓缠绕穹顶构架,搭配浅色系花材错落垂落,层次渐变,空灵治愈,贴合‘自然共生’的整体理念。”
“不能太过厚重压层高,也不能太单薄撑不起气场,分寸感要拿捏精准。”
林芏也仰头观察整体构架、层高、横梁落点与可悬挂点位,一边在速写本上快速勾勒中庭简易结构,一边轻声回应,谈及专业时,眉眼不自觉柔和几分,语气带着笃定见解:
“我明白你的立意。可以用仿真藤蔓搭配干花、白玫瑰、洋桔梗这类浅色系花材,做由密到疏的垂坠层次,顺着建筑线条延伸,既不破坏结构极简感,又能填充高空留白,温柔又不失大气。”
“同时避开消防喷淋与通风口,悬挂点位我会逐一标记,保证安全合规。”
沈知微侧头看向她,看着她眉眼专注、侃侃而谈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赞许,轻声开口:“你的审美和设计思路,一直都很贴合我想要的感觉。”
这句认可,发自内心,不带职场客套,是年少时就有的、发自本能的欣赏。
林芏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头莫名一颤,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疏离回应:“只是按项目要求做好本职设计,沈工不必特意夸赞。”
她刻意把这份认可归类为工作层面,不肯往私人情谊上多想半分,生怕一念之差,就沦陷进不该有的情绪里。
沈知微看懂她刻意的回避,喉间泛起淡淡的涩意,没有再多言语,转而带着她逐层走上回廊,讲解各楼层通道、休息区、橱窗边的花艺软装需求。
两人一间一层楼慢慢走,一处一处核对,测量、标记、沟通风格、敲定花材调性、确认安装预留条件,全程只聊工作,字句都卡在专业边界里。
可越是刻意保持距离,空气中无形的拉扯感就越是浓烈。
走到二楼转角回廊时,地面还残留施工灰尘与零散建材边角,地面略滑,通道也稍显狭窄。
林芏低头盯着本子上刚记下的数据,一边往前走一边核对,没留意脚下一截凸起的水泥边沿,脚下猛地一崴,身子瞬间失去平衡,朝着侧边踉跄倾倒。
失重感突如其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瞬,一只有力的手臂已然稳稳揽住她的腰,将她牢牢扶住,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衣料贴在腰侧,熟悉的雪松冷香骤然笼罩鼻尖,是刻在记忆深处、七年未曾淡忘的味道。
林芏浑身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一瞬凝固,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近距离的触碰太过亲昵,太过猝不及防,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年少时无数相拥、依偎、彼此依靠的画面,猛地涌入脑海,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沈知微同样身形微滞。
掌心触到她纤细柔韧的腰线,熟悉的弧度与温度,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压抑了七年的悸动与思念,在这一刻轰然翻涌,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与克制。
怀里的人清瘦依旧,背脊单薄,让她心底涌起密密麻麻的心疼。
七年里,她是不是一直这样,独自扛着委屈,独自安静生活,没人疼,没人护,凡事都自己硬撑。
两人间的空气骤然凝固,周遭所有声响都仿佛远去,只剩下彼此略显凌乱的心跳,在安静的回廊里清晰可闻。
几秒的凝滞,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林芏最先强行回过神,脸颊泛起不受控制的薄红,心底慌乱又窘迫,猛地挣开沈知微的搀扶,往后退开两步,刻意拉大距离,垂着眼不敢看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多谢沈工,我没事。”
她指尖微微蜷缩,心跳快得离谱,方才那短暂的相拥触感,迟迟残留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她懊恼自己的失态,更懊恼沈知微只是一个本能的搀扶,就能轻易打乱她所有心绪。
沈知微缓缓收回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花香温度,指尖微麻,心底涟漪久久不散。
看着她刻意躲闪、耳根泛红的模样,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无奈与心疼,语气放得极轻,带着发自内心的关切:“回廊地面未清理,边角杂乱,走路别只顾着记数据,多留意脚下,小心摔伤。”
不是职场客套的叮嘱,是发自本能的牵挂与担忧。
平淡一句话,温柔却藏不住,轻轻落在林晚星心上,泛起一圈又一圈酸涩的涟漪。
她抿了抿唇,只低低应了一个字:“嗯。”
不敢再多接话,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往前走去,像是在逃离这份太过暧昧的氛围。
沈知微望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眼底盛满落寞与无力。
她明明只想保持分寸,只做单纯的工作伙伴,可看到她遇险的那一刻,所有克制全都失效,只剩下本能的护着她、怕她受伤。
原来有些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七年时光,根本磨不掉。
之后的勘察路程,林芏明显谨慎了太多,走路步步留意脚下,再也不敢分心低头看本子,全程刻意和沈知微保持最大安全距离,交流也愈发简短克制,能一句话说完绝不多说半句。
方才那无意的肢体触碰,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层层涟漪,打破了她辛苦筑起的心防。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做不到完全漠视沈知微。
做不到无视她的关心,无视她的在意,无视她眼底藏不住的愧疚与温柔。
可一旦心软,一旦松动,就意味着要再次掉进那段爱恨纠葛里,再次承受当年被抛弃的伤痛。
她不敢,也不能。
两人把所有区域逐层走完,每一处点位、尺寸、层高、风格、花材、安装条件、工期节点全部逐一敲定确认,等全部收尾结束,日头已经升到中天,正午阳光灼热刺眼,工地上的热气滚滚蒸腾而起。
林芏合上速写本,把卷尺收好放进包里,神色恢复平静疏离,看向沈知微:
“所有现场信息我都记录完整,回去之后我会三天内出平面布局、分区效果图和花材清单,整理完毕统一发给苏助理对接审核。”
“可以。”沈知微点头,目光落在她额角沁出的薄汗上,看着她略显疲惫的神色,沉默片刻,语气平缓开口,“已经到午饭时间,附近有清静的简餐馆,我请你吃顿工作餐,顺便再核对一遍细节,避免遗漏。”
这是她小心翼翼想多一点相处的机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借工作之名,不敢有半分逾矩。
可林芏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直接轻声打断,语气带着明显的拒绝:
“不用麻烦沈工,我习惯自己回去吃。后续方案线上对接就足够,没必要额外浪费时间。”
她一刻都不想再和沈知微有工作之外的独处,多一分相处,心绪就多一分乱,她不敢冒险。
说完,她不等沈知微再开口,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迈步离开,背影利落决绝,没有丝毫留恋,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让她心绪不宁的地方。
沈知微站在原地,望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看着她刻意逃离的姿态,到了嘴边的挽留,终究默默咽了回去。
眼底染上一层浓重的落寞与苦涩。
她知道,林芏还在怕,还在怨,还在刻意躲着她。
——正午烈日当空。
空旷工地人影错落,沈知微独自立在原地,身形孤冷清寂,像一株独自伫立在风中的寒木,守着一份不敢明目张胆的思念,和一份迟到了七年的亏欠。
林芏快步走出工地围挡,直到远离那片充斥着沈知微气息的区域,才慢慢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按住依旧起伏不定的胸口。
心跳依旧凌乱,耳间仿佛还残留着沈知微低沉的叮嘱,腰间还残留着那短暂搀扶的温热触感。
她抬头望着刺眼的烈日,微微眯起眼眸,心底满是茫然与纠结。
她以为靠刻意疏远、靠冷漠伪装,就能把沈知微隔绝在生活之外,就能守住自己七年的平静。
可现实却一次次告诉她——
有些缘分,有些羁绊,早已刻入骨髓,避无可避,逃无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