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渡》雨泞

13、第 13 章 上午十点，

　　上午十点，林芏把花店的台面擦得锃亮，又特意换了身看着不起眼但料子挺括的棉麻衬衫，头发利利索索地扎成低马尾，端端正正地坐在操作台后面等人。

　　她面前的桌上摆了两杯刚泡好的茶、一碟巷口老赵送来的橘子软糖，旁边放着速写本和计算器，架势摆得像是要开项目评审会。

　　沈知微九点半就发了消息过来：【他出发了，开一辆银灰色轿车，副驾上坐着他那个助理，叫阿凯。】

　　【收到。你那边手机别关。】

　　【嗯。有事立刻打给我。】

　　林芏把手机调成响铃加震动，搁在围裙口袋里，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安安静静地等着。

　　十点过五分，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穿深蓝色polo衫的年轻男人，三十出头，头发抹了发胶，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进门先扫了一圈店里的陈设，目光最后落在林芏身上，扯了个笑：“林老板是吧？周总让我来送账目明细的，我姓王，您叫我小王就行。”

　　林芏站起来，笑着招呼他坐：“王会计是吧？来，喝茶，刚泡的。”她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又指了指那碟软糖，“尝尝，隔壁水果店赵哥自己做的，不甜。”

　　小王在对面坐下来，把牛皮纸袋搁在桌上，没急着打开，先四下打量了一圈花店，目光在墙角新装的摄像头上多停了两秒，嘴角那抹笑淡了一点。

　　“林老板这店收拾得挺好，干净。”

　　“小本生意，干净点客人愿意来。”林芏坐下来，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笑吟吟地看着他，“王会计，账目明细带过来了？我看看。”

　　小王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打印好的表格，推到林芏面前：“这是沈工从借款到现在每一笔还款的记录，周总那边财务一笔一笔整理的，清楚得很。”

　　林芏接过来翻了翻，前几页是还款流水，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转账备注，看着挺规整。但翻到后面，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几笔还款的到账日期，跟沈知微实际打款的日期差了四五天，中间隔了个周末。

　　“王会计，”林芏指着其中一笔，“这笔钱是六月十五号转的，怎么记到六月二十号到账？”

　　小王探头看了一眼，语气很随意：“哦，这个啊，赶上周末银行延迟，周一才入账的，正常的。”

　　“六月十五号是周三，”林芏看着他，脸上还带着笑，“周四就能到账的款子，怎么拖到周一才入账？”

　　小王愣了一下，随即含糊道：“那我就不清楚了，财务那边按银行流水记的。”

　　林芏没追问，继续往后翻。翻到中间几页的时候，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有几笔还款的金额对不上。沈知微之前给她看过自己手写的还款记录，每一笔的数目她都记得大概。比如去年九月份那一笔，沈知微记的是八万整，但小王给的账目上写的是七万六。

　　差了四千。

　　她翻到最后一页，合上账本，抬头看向小王，笑容不变：“王会计，这账做得挺细的，辛苦你们财务了。不过有几个地方我想再核对一下，我这边也有沈知微的还款记录，两边对一对，万一有出入，也好及时说清楚。”

　　小王靠回椅背，脸上的笑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林老板，账目这种东西，肯定是以我们这边财务的为准。你们自己记的，万一漏了一笔两笔的，也说不清楚是吧？”

　　“那肯定，肯定是你们的账为准。”林芏笑着点头，语气很客气，“我就是例行核对一下，没问题最好，大家心里都踏实。这样吧，这账本我留一份，我拿回去跟沈知微对一对，最快明天给你们回复。”

　　小王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行，账本您留着。周总让我带句话，后天中午之前，协议的事得有个准信。周总说了，他这个人好说话，但也不能一直被人拖着。林老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林芏跟着站起来，笑得毫无破绽：“是是是，周总说得在理。您回去跟周总说，我们这边也在抓紧，后天之前肯定给您一个答复。”

　　小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林芏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那辆银灰色轿车开走了，才关上门，掏出手机拨给沈知微。

　　“听到了？”

　　“全程都听到了。”沈知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紧绷，“那几笔到账日期有问题的，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林芏回到操作台旁，把账本摊开，拿笔把有问题的几笔圈出来，“不止日期，还有金额。去年九月那笔你转了多少？”

　　“八万整。我记账的时候截了图的。”

　　“他这儿写的是七万六。差了四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知微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沉了几分：“他在账上做手脚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这么做的目的有两个。第一，把实际还款金额做低，这样我欠的余款就变多了。第二，他故意延迟入账日期，制造我逾期还款的记录，这样他就有理由说我违约，提前要求全额还款。”

　　“方律师昨天怎么说的来着？”林芏翻着账本，拿笔在空白处算了一笔数，“让你跟他要账目明细，核对完之后如果发现他做假账，那就等于他违约在先。他违约在先，那份补充协议就彻底没有法律依据了。”

　　“对。”沈知微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笃定，“阿芏，你下午把账本带过来，我们一起跟方律师通个电话，把这几处对不上的地方理清楚。如果证据确凿，明天我们可以主动约周海龙谈，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告诉他要么按实际金额重新算账，要么我们就走法律程序告他做假账。”

　　“行。”林芏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你中午吃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吃了。”

　　“吃的什么？”

　　“楼下的三明治。”

　　“沈知微，三明治是凉的，你胃能受得了？”

　　“……热的。我让店员加热了。”

　　林芏半信半疑地“嗯”了一声，又叮嘱了两句才挂了电话。她把账本收进文件袋里，锁进抽屉，换了件外套出门，直奔城东律所。

　　下午两点，方律师的办公室里，林芏和沈知微并排坐在沙发上，把账本上标出来的几处疑点一一指给方律师看。方律师翻完之后，推了推眼镜，嘴角勾了一下。

　　“这账做得不算高明。”她把账本合上，“到账日期对不上银行流水，金额跟实际还款有出入，这两条只要拿银行转账记录一比对，他就站不住脚。你们手里有沈知微的转账截图和银行流水吗？”

　　“有。”沈知微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每一笔都存着，从第一笔到最近一笔，全在。”

　　方律师接过U盘插进电脑，调出沈知微的银行流水跟账本逐笔比对，花了二十来分钟，最后指着屏幕上几处标红的地方：“你看，这几笔转账时间清清楚楚，跟账本上的记录差了至少三天。还有这一笔，你转了八万，他账本上写七万六，差额四千。这种差错放在一起看，就不可能是‘财务失误’了，这是故意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林芏问。

　　“两条路。”方律师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拿这个去跟周海龙摊牌，告诉他要么按真实账目重新对账，要么我们就去法院起诉他做假账、欺诈。他如果不想吃官司，大概率会退一步。第二，如果他硬扛着不认，那我们就走法律程序。以他账本上的这些漏洞，法院判下来，你们不仅不用多还那四千，还能主张他承担违约责任。”

　　沈知微沉吟片刻，抬头看向林芏：“你觉得呢？”

　　“我觉得先礼后兵。”林芏说，“明天我约他谈，把账本往桌上一拍，给他看银行流水。他要是识相，按真实数目重新签还款协议，这事儿就过去了。他要是不识相，那我们直接走法律程序，到时候他连本金都得打折。”

　　沈知微点了点头，看向方律师：“方律师，您能不能帮我们起草一份律师函？先备着，明天谈的时候带着。谈得拢就用不上，谈不拢就直接递给他。”

　　“没问题。”方律师爽快地应下来，“明天上午之前我发你邮箱。”

　　从律所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两个人站在路边等车，林芏偏头看了沈知微一眼：“明天谈判，你在场吗？”

　　“在场。”沈知微说，“但我尽量不说话。你唱白脸，我唱红脸。你拍桌子的时候我在旁边递证据，这样他压力最大。”

　　林芏笑了：“你倒是会分工。”

　　“跟你学的。”沈知微嘴角微弯，难得开了个玩笑。

　　林芏笑着推了她一把，伸手拦了辆车。两个人坐进后座，林芏报了花店的地址，然后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嘴里小声念叨着：“明天我得穿那件深色的西装外套，看着正式一点。再把头发盘起来，显得不好惹。账本放左手边，律师函放右手边，他说一句不中听的我就把律师函往桌上一搁……”

　　沈知微坐在旁边听着她絮絮叨叨地排兵布阵，没插话，只是靠过去，把脑袋轻轻搁在她肩膀上。

　　林芏念叨到一半，感觉肩膀上一沉，扭头看了一眼，闭嘴了。

　　沈知微闭着眼，呼吸匀匀的，像是累极了。她额头抵在林芏肩窝里，碎发蹭着林芏的脖子，有点痒。

　　林芏没动，把声音放轻了，跟司机说了句“师傅麻烦开稳点”，然后偏过头，把下巴轻轻搁在沈知微头顶。

　　车窗外暮色沉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但此刻，林芏只想让沈知微多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