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渡》雨泞

12、第 12 章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林芏先去了趟巷口的便利店。

　　便利店老板姓陈，四十多岁，是个话不多但做事妥帖的人。林芏找他调了昨晚的监控录像，从晚上八点半到九点半这一个小时的画面，全拷了一份到U盘里。监控角度正好能拍到花店门口和巷口那一段，光头那帮人踹门骂街的全过程清清楚楚。

　　“谢了陈哥，回头给你带两盆绿萝。”林芏把U盘揣兜里，又拐去隔壁老赵的店里坐了坐。老赵正在搬货，见她进来，抹了把汗，问她昨晚那帮人还来没来。

　　“没来，昨晚多亏你和刘哥了。”林芏帮他把一箱苹果挪到货架上，“赵哥，这两天你帮我盯着点，那帮人要是再来，你别跟他们起冲突，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

　　老赵拍了拍胸脯：“放心，咱这条巷子多少年的街坊了，还能让外人欺负了去？那帮人再来闹，我直接拿扁担招呼。”

　　林芏笑着道了谢，回花店的时候，沈知微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操作台旁边吃药。林芏进门看了她一眼，药片还是那几种，但沈知微吃药的姿势变了，以前她是就着凉水一口吞，现在老老实实地端了杯温水，慢慢咽。

　　“吃药倒是听话了。”林芏把U盘搁在桌上。

　　“你昨天说了那么一大通，我再不当回事，你晚上又该念叨了。”沈知微把药盒收进包里，目光落在U盘上，“监控拷回来了？”

　　“嗯。我上午去趟派出所，把U盘给老钱送过去，顺便问问律师的事。”林芏看了一眼时间，“你上午什么安排？”

　　“我约了律师。”沈知微说，“大学同学介绍的，专做债务纠纷和合同诉讼，姓方，在城东那边开了个律所。我跟她约的十点。”

　　“那正好，我跟你一块去。”林芏把外套拿上，“派出所那边我下午再去，先跟你见律师，听听专业人士怎么说。”

　　两个人分头收拾了一下，出门打车去了城东。方律师的律所不大，租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七层，门脸不算气派，但里面收拾得干净利落。方律师本人四十来岁，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不绕弯子，听沈知微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之后，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原合同带了吗？”

　　沈知微把文件袋递过去。方律师翻了翻，又看了周海龙发来的那份补充协议，手指在“连带责任担保人”那一条上点了点：“这条明显超出原合同约定范围，属于单方面加重你责任的条款，你不同意的话它不生效。他拿这个逼你签，法律上站不住脚。”

　　“但他不走法律程序呢？”林芏问，“他派人上门闹事，虽然昨晚没造成什么实际损失，但下次呢？我们总不能天天提心吊胆过日子。”

　　方律师靠回椅背，推了推眼镜：“你们昨晚报警了吗？”

　　“报了，留了备案记录，监控也拷了。”

　　“好。”方律师点头，“那我给你们两个建议。第一，从今天开始，沈知微你跟周海龙的每一次沟通，不管是电话、短信还是微信，全部录音或者截图保存。尤其是涉及催收、威胁的内容，一个字都别漏。第二，你们刚才说的那张补充协议，别签，但别直接说不签。你给周海龙回一条消息，就说原合同和补充协议存在条款冲突，你要求他提供原合同的完整复印件以及历次还款记录，理由是‘核对账目’。他要是提供，你就有完整的还款证据链。他要是不提供，那说明他自己心虚，到时候你真要走法律程序，他连证明你欠了多少钱都拿不出来。”

　　沈知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还有，”方律师补充道，“他派人到你们店里闹事这个事，虽然没造成实质损害，但构成了治安管理处罚法上的寻衅滋事。你们有监控有报警记录，他要是再犯，你们直接要求派出所立案，拘留他几天，他就知道疼了。这帮放贷的最怕的就是拘留，关几天生意就断了。”

　　从律所出来，沈知微和林芏并排走在街上，各自消化着方律师的话。

　　“她说的有道理。”林芏先开口，“先跟他要账目明细，把证据链做全。他要是给了，我们拿着证据去跟他谈，他就没法在金额上做手脚。他要不给，那更好，他理亏。”

　　“嗯。”沈知微应了一声，低头看着手机，“我现在就给他发消息。”

　　她编辑了一条微信，发给了周海龙之前那个号码，措辞客气但态度明确：协议条款与原始合同存在多处不一致，为保障双方权益，请周总提供原始合同完整复印件及历年还款明细，以便核对。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起来，偏头看了林芏一眼。

　　“发过去了。他要是回了，我截图给你看。”

　　“行。”林芏抬手拦了辆车，“你去事务所忙你的，我去派出所把U盘送了，顺便问问老钱巡逻的事。中午你记得吃饭，我下午去事务所找你。”

　　沈知微上了车，林芏关上车门，目送车子走远，转身往派出所的方向走。

　　老钱在派出所后院的办公室里见了她，收了U盘，又听她说了方律师的建议，点了点头：“你们这个思路是对的，先把证据攥在手里，别急着跟他硬碰硬。我这边跟巡逻的同事说一声，这两天多往你们那条巷子转转。另外，你那个店门口最好装个高清摄像头，门口、后门、巷口都照到，别省那点钱。”

　　“我下午就去买。”林芏说。

　　从派出所出来，林芏直接去了趟电子城，买了两个高清摄像头，一个装在花店正门上方，一个装在后门，能连手机实时查看的那种。她拎着东西回店里，找五金店的老刘帮忙打了几个膨胀螺丝，踩着梯子把摄像头装好了，调试完手机端画面，前后花了不到一个小时。

　　等她忙完这些，已经过了中午。她给沈知微发了条微信：【吃了吗？】

　　沈知微回了一张照片，是一碗清汤面和一小碟凉拌黄瓜，配文：【吃了。你呢？】

　　【刚忙完，马上吃。下午两点去事务所找你。】

　　【好。】

　　林芏随便煮了碗面扒了几口，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到辰境事务所的时候，沈知微正在会议室里跟项目组开会，苏助理把她领到沈知微办公室等着。林芏坐在沙发上等了十来分钟，沈知微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林芏站起来。

　　“周海龙回消息了。”沈知微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语音，林芏点开听了一遍。周海龙的声音比上次在饭桌上粗了不少，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沈工，你要账目明细是吧？行啊，我让财务整理，明天给你送过去。但你那边也别拖了，协议的事我等你到后天。后天之前你把字签了，咱们什么都好说。后天之前签不了，那咱就换个方式聊。你那个花店小姑娘，叫林芏是吧？我听说她店门口这两天不太平，你可让她小心点。”

　　语音放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芏把手机还给沈知微，嘴角扯了一下：“他这是明着威胁了。”

　　“嗯。”沈知微脸色很沉，“后天之前签协议，否则他就拿你开刀。”

　　林芏在沙发上坐下来，想了想，抬头看向沈知微：“他说明天让财务送账目明细过来。明天来的人，你让他直接送到花店去，我接待。”

　　“你接待？”

　　“对。”林芏点头，“他派来的人，无非是来探我们底的。看看我们什么态度、什么反应。我去应付，让他们觉得我们这边不好拿捏。你明天别露面，就待在事务所，手机随时跟我保持通话。我这边跟他的人聊，你那边听着，有什么不对劲的当场告诉我。”

　　沈知微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一个人应付他派来的人？”

　　“我花店又不是没来过找茬的。”林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再说了，明天来的是送账目的，不是来闹事的。他真要闹事也不会挑明天。明天就是试探，我给他一个软钉子碰回去，让他知道我们这边不吃他那套。”

　　沈知微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最终点了头：“明天我手机不关。你那边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知道了。”林芏走到她旁边，伸手把她桌上那杯凉了的茶倒掉，重新接了杯热水搁回去，“你今天别再喝凉的了。还有，你中午吃的那碗面，太素了，晚上我给你炖个汤。”

　　沈知微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微弯：“你怎么比我妈还操心。”

　　“你妈管过你吗？”林芏顺嘴问了一句，问完才觉得不妥。

　　沈知微脸上的笑淡了淡，语气很平：“管过。后来沈家出事，她跟我爸去了外地，一年打不了两个电话。”

　　林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把热水往她面前推了推：“那你以后归我管。我妈走得早，我没人管了好多年，现在正好拿你练手。”

　　沈知微端起水杯，垂着眼喝了一口，没说话。但林芏看见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像是攥住了什么舍不得放的东西。

　　林芏假装没注意到，掏出手机翻了翻，嘴里念叨着：“明天那人来了，我该怎么称呼他？周总派来的财务，我叫他王会计还是李会计？算了，见面再说。我先把茶泡上，把架势摆足了，让他觉得我这儿不是好欺负的地儿……”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芏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嘀嘀咕咕地做计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她整个人衬得毛茸茸的。

　　她突然觉得，这七年受的苦，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