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79、暑夏渐收

　　高考倒计时第十三天。

　　天光依旧刺眼，却悄悄褪去了几分莽撞的燥热。

　　盛夏走到末尾，连风都变得懂事又吝啬。清晨的风掠过香樟树梢，带起细碎的青叶簌簌坠落，蝉鸣依旧连绵，却不再像起初那般尖锐狂烈，多了几分将尽的疲惫与绵长。

　　像是所有人都隐隐察觉，这场盛大滚烫的高三，快要走到尽头。

　　黑板上的数字静静滑落，十三。

　　十三天。

　　谢临抬眸，目光落在那抹鲜红上，心底轻轻一空。

　　他能名正言顺坐在苏妄身边，能日日看他晨起、刷题、嬉笑、依赖他的日子，仅剩最后十三朝。

　　短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梦醒之后，人海辽阔，山河遥远，再无并肩。

　　苏妄是在一片安静里醒过来的。

　　教室里早已坐满了人，没有人闲谈，没有人松懈，只剩满室低低的翻书声与笔尖落纸声。压抑却坚定，疲惫却热烈，是最后冲刺独有的氛围。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抬头，眼底带着浅淡睡意，习惯性侧头。

　　谢临已然端坐许久。

　　晨光温柔覆在他肩头，将他清瘦的轮廓描得极软。他正低头，帮苏妄整理今早的早读清单，把最容易遗忘的古诗文、最容易丢分的默写盲区，一条条单独摘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桌角的温柔，从未变过。

　　温凉的白水，一颗清甜的柠檬糖，一张薄薄便签：稳住心态，越到最后，越要沉得住气。

　　字字稳妥，句句真心。

　　是谢临日复一日，从未间断的偏爱与兜底。

　　苏妄心头一软，所有晨起的疲惫尽数消融，他微微侧身，肩膀紧紧贴着谢临的臂膀，声音软糯带哑：“谢临，我真的离不开你了。”

　　很直白、很坦诚、很十七岁的依赖。

　　一整年的朝夕相伴，一整年的被守护、被偏爱，早已让谢临成了他青春里最根深蒂固的安稳。

　　谢临笔尖微顿，抬眸看向他睡红的侧脸，眼底温柔依旧，深处却压着化不开的酸涩。

　　“还有十三天。”

　　还有十三天，你可以肆无忌惮依赖我。

　　十三天之后，你必须学会独自稳住所有情绪，独自扛下所有压力，独自走完往后漫长人生路。

　　再也没有人，会像我这样，把你的细碎小事，当成全部大事。

　　苏妄半点听不出他话里的期限，只弯着眉眼轻轻蹭他，眼底盛满期许：“十三天过后，就是一辈子。”

　　“以后我依赖你一辈子，你也陪着我一辈子。”

　　少年的一辈子，热烈、坦荡、毫无保留。

　　可谢临的一辈子，早已写好了别离结局。

　　他看着少年澄澈耀眼的眼眸，喉间干涩，终是轻轻应声：“好。”

　　一场温柔的骗局，骗他安稳收官高考，骗他满心奔赴未来，骗他不知离别将至。

　　早读课的风微凉绵长，朗朗书声铺满整栋教学楼。

　　所有人都在拼命背诵、复盘、查漏补缺，每一个人眼里，都是即将到来的盛夏自由，都是崭新明亮的人生。

　　满堂少年皆向前。

　　唯有谢临，日日回望，日日告别。

　　他一边陪着苏妄奔赴光明，一边独自告别自己的整片青春。

　　苏妄背了许久的文言文，微微疲惫，悄悄偏头看谢临。

　　看他垂眸认真的模样，看长睫落下来的浅浅阴影，看他永远温柔从容的眉眼。

　　只要一眼，心底所有慌乱焦躁，尽数落地安稳。

　　“谢临，”他压低声音，轻轻呢喃，“我真的好希望时间慢一点。”

　　“慢一点结束高三，慢一点毕业，慢一点和你分开。”

　　“我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这间教室，舍不得堆积的试卷，舍不得兵荒马乱的高三，最舍不得的，是身边的谢临。

　　谢临垂眸，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密密麻麻地疼。

　　他何尝不舍。

　　他比苏妄更舍不得这一寸一寸的朝夕，更舍不得这明目张胆、名正言顺的陪伴。

　　可时间从不为人留情，离别从不为人暂缓。

　　“认真背书。”他只能压下翻涌的情绪，用最温柔的语气，藏最深的无可奈何。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紧凑沉稳。

　　最后十三天，课堂不再紧绷焦灼，多了几分收尾的温柔。老师反复叮嘱心态，反复祝福前程，一遍遍告诉他们，熬过这段日子，你们的人生将无限辽阔。

　　台下少年眼底炽热，满心憧憬。

　　无人知晓，有人的辽阔人生里，再也没有最爱的少年。

　　课间十分钟，风轻轻掀动窗帘，蝉鸣温柔绵长。

　　班里大半同学伏案小憩，教室安静得只剩浅浅的呼吸声，温柔又怅然。

　　苏妄单手撑脸，定定望着黑板上鲜红的“13”，眼底盛满淡淡的空落。

　　“越来越少了。”

　　他转头看向谢临，眼神柔软又忐忑，带着少年独有的不安：“谢临，毕业后，就算我们不在一座城市，也要经常视频、经常聊天，好不好？”

　　“不许断联，不许冷落我，不许慢慢变淡。”

　　他什么都不怕，只怕和谢临的关系，被距离和时间冲淡。

　　谢临怔怔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眸，心底酸涩泛滥，几乎要撑不住眼底的湿意。

　　他多想点头，多想许诺岁岁相伴、日日联系。

　　可他早已注定远走，注定销声匿迹，注定从此不再打扰。

　　只能抬手，极轻地揉了揉苏妄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近乎易碎：“不会变淡。”

　　我对你的心意，永远滚烫，永远不变。

　　只是我再也没有资格，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苏妄瞬间安心，眉眼弯弯，乖乖靠着他的肩头轻笑，满心皆是安稳。

　　中午午休，暑气渐柔，日光温顺地铺洒在课桌上。

　　整座校园安静慵懒，蝉鸣低低浅浅，像是在低声告别盛夏。

　　同学们尽数沉睡，积攒最后的力气，奔赴终点。

　　苏妄刷完一套数学选填，脑袋昏沉发胀，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熟门熟路侧身一歪，稳稳靠进谢临温热的肩头，寻得专属的安稳栖息。

　　少年呼吸轻柔温热，半梦半醒的呢喃碎在微凉的风里，温柔缱绻：“谢临……十三天后，我们去清晨的早市好不好。”

　　“去吃热腾腾的包子、豆浆，吃糯糯的糕点，逛最热闹的烟火人间。”

　　“就我们两个人，早早起床，慢悠悠逛完整个夏天的清晨。”

　　那是苏妄最朴素、最温柔的心愿。

　　不求山海盛大，不求星河璀璨，只求烟火寻常，岁岁有你。

　　谢临脊背僵硬，一动不动，任由少年安稳依赖。

　　良久，喉间滚出极轻、极哑的一声应答：“好。”

　　我答应你的烟火人间，答应你的朝夕寻常。

　　可我终究，只能陪你一程烟火，无法伴你余生寻常。

　　肩头的少年呼吸渐渐均匀，彻底沉入安稳的梦乡，眉眼舒展，满心皆是温柔可期。

　　谢临微微偏头，静静描摹他的眉眼。

　　目光缱绻、眷恋、破碎，藏着千万句未说出口的爱意，藏着无人知晓的千里别离。

　　他缓缓摸出书包夹层里，那张被反复摩挲、边角彻底发软的机票。

　　白纸黑字，日期冰冷，宿命难逃。

　　十三天。

　　距离高考落幕越来越近，距离他彻底消失在苏妄的世界里，越来越近。

　　他藏了一整个高三的秘密，护了一整个盛夏的少年，终究快要走到谢幕的时刻。

　　下午的全真模考安静肃穆。

　　满室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温柔又滚烫，是高三最后的余响。

　　谢临飞速答完试卷，抬眸第一时间，永远望向那个认真答题的少年。

　　苏妄落笔沉稳，审题细致，心态愈发笃定从容。

　　那个曾经慌张笨拙、需要他时时安抚的小孩，早已被他护得羽翼丰满，耀眼坦荡，足以独自奔赴盛大前程。

　　真好。

　　真的好遗憾，我无法亲眼见证你的岁岁年年。

　　傍晚落日温柔低垂，漫天晚霞温柔缱绻，淡粉橘红铺满整片天际。

　　晚风温柔拂面，褪去燥热，温柔缠绕着并肩而归的两人。

　　两道影子被落日拉得修长，紧紧纠缠，看似永不离散，实则仅剩十三场朝夕。

　　苏妄背着书包，步履轻快，眉眼盛满细碎星光，语气满是温柔期盼：“还有十三天！再坚持一下，我们的温柔夏天就彻底来了！”

　　“没有压力，没有题海，只有烟火、晚风、朝夕，还有一直陪着彼此的我们！”

　　一直陪着彼此。

　　谢临侧头看着他明媚纯粹的笑脸，唇角扬起浅浅温柔的弧度，眼底却是化不开的落寞苍凉。

　　你的夏天温柔绵长，你的余生岁岁无忧。

　　我的夏天，只剩倒数的时光，和一场无人知晓、终生无解的别离。

　　蝉鸣渐柔，晚风依依，落日安然。

　　倒计时十三天。

　　少年满心皆安稳，前路皆温柔。

　　唯谢临一人，独守秘密，独吞遗憾，一日一辞，寸寸告别自己的整场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