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77、半夏留白 高

　　高考倒计时第十五天。

　　夏日的天光彻底没了温柔可言，破晓即盛阳，烈烈白光覆满整座校园。

　　香樟树叶被晒得发亮，风掠过树梢，翻涌的绿浪裹挟着滚烫热浪。蝉鸣聒噪得近乎刺耳，从清晨不休至日暮，像在拼命撕扯着即将终结的高三时光，不肯让盛夏轻易落幕。

　　黑板上的数字悄然更换，十五。

　　只剩十五天。

　　谢临抬眸的瞬间，心底那道反复结痂的伤口，又悄悄裂开一寸。

　　十五个日夜，是他和苏妄，最后仅存的同桌时光。

　　十五天后，题海终结，盛夏解放，所有人奔赴新生。

　　只有他，奔赴一场无声的、彻底的离别。

　　苏妄是被刺眼的阳光唤醒的。

　　他趴在桌面缓缓抬头，眼尾泛红，眼底覆着厚重的疲惫。连日高强度刷题透支精力，浑身都软懒乏力，教室里死寂的刷题声压得人呼吸发紧。

　　无需思索，他本能地侧过头。

　　谢临已然端坐良久。

　　晨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冲淡了眉眼原本的清冷，只剩极致的温柔。他手里捏着红笔，正在逐字逐句校对苏妄昨晚的作文，修改语病、优化句式、标注高分结构，细致到每一个标点的取舍。

　　桌角的温柔，一如既往，从未缺席过半分。

　　凉透的温水，醒神的清凉贴，一张字迹隽秀的便签：放平心态，你早已足够优秀。

　　不是敷衍的安慰，是谢临陪他一整年，日复一日见证的成长。

　　苏妄心头一暖，所有疲惫瞬间消散大半，他微微侧身，温热的肩膀紧紧贴上谢临的臂膀，声音软糯带着晨起的沙哑：“谢临，你真的把我宠得太依赖你了。”

　　“现在只要一转头看不到你，我心里就空落落的。”

　　少年的依赖直白又纯粹，是朝夕相伴攒下的赤诚，是满心满眼的信任与眷恋。

　　谢临笔尖骤然一顿，墨色在纸页轻轻晕开一点。

　　他垂眸掩去眼底汹涌的酸涩，轻声应答，语调轻得像风：“还有十五天。”

　　还有十五天，我可以让你依赖。

　　十五天之后，无人再让你肆意依附，无人再为你兜底，无人再做你回头就能看见的安稳。

　　你要独自坚强，独自长大，独自走完往后漫漫人生路。

　　苏妄丝毫听不出话里的诀别，只弯着眉眼蹭了蹭他的胳膊，眼底盛满滚烫期许：“十五天很快就过，考完我们就彻底自由了。”

　　“到时候我天天黏着你，弥补这一年所有的辛苦，我们再也不分开。”

　　再也不分开。

　　多么动人的诺言，狠狠砸在谢临破碎的心底。

　　他抬眸看向少年明媚纯粹的笑脸，喉间干涩发疼，最终只吐出一个温柔的字：“好。”

　　成全你的美梦，透支我的余生。

　　早读课燥热沉闷，朗朗书声灌满整栋教学楼。

　　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冲刺，背诵声、翻书声交织成最热烈的青春序曲。满堂少年，眼底皆是星光，满心皆是未来，人人都在期盼盛夏新生，人人都在向往来日方长。

　　世间皆圆满，唯他皆遗憾。

　　谢临垂眸刷题，余光却时时刻刻描摹着身侧少年的轮廓。

　　他贪婪地看着，一寸一寸，一分一秒，把苏妄的模样刻进心底。

　　怕日后山海相隔，岁月漫长，回忆会慢慢模糊。

　　苏妄背完一段长篇论述，微微喘了口气，侧头悄悄看他，眼底满是温柔：“谢临，等高考结束，我第一件事就是好好陪你。”

　　“陪你散步，陪你发呆，陪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换我来护着你。”

　　少年的心意滚烫又真诚，是十七岁最纯粹的双向奔赴。

　　可这场奔赴，从一开始，就注定单向作废。

　　谢临压下眼底湿意，轻声道：“好，我等你。”

　　我等你。

　　哪怕我终究，等不到你的奔赴。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紧凑窒息。

　　最后的冲刺课堂，全是考点复盘、临场技巧、心态疏导。老师站在讲台上一遍遍告诉他们，熬过十五天，便是天高海阔，前路无忧。

　　台下掌声细碎，少年眼底炽热。

　　无人知晓，有人的天高海阔，从此再无归处，再无相逢。

　　课间十分钟，热风肆虐，窗帘翻飞，蝉鸣聒噪得人心头发闷。

　　班里大半同学伏案小憩，教室陷入短暂的静谧，只剩风声簌簌，绕梁不散。

　　苏妄单手撑脸，定定望着黑板上鲜红的“15”，轻轻叹了口气。

　　“越来越少了。”

　　他转头看向谢临，眼神柔软又忐忑，带着少年最笨拙的不安：“谢临，以后上了大学，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你会不会认识更好的人，慢慢不喜欢我这个朋友了？”

　　他不够自信，所有的底气皆来自谢临的偏爱。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分离，是被遗忘，是被替代。

　　谢临怔怔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眸，心底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会的。

　　这辈子，无人能替代你。

　　我的偏爱，我的温柔，我的整个青春，从头到尾，都只属于你一人。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苏妄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近乎珍重，一字一句，轻哑笃定：“不会，没有人能替代你。”

　　永远没有。

　　苏妄瞬间眉眼弯弯，心头大石落地，顺势靠在他肩头，安心又缱绻：“那就好，在我这里，你也是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的谢临，独一无二的偏爱，独一无二的青春。

　　中午午休，烈日当空，暑气蒸腾天地。

　　整座校园寂静无声，喧嚣散尽，只剩蝉鸣往复不息，声声泣夏。

　　同学们尽数沉睡，积攒最后的力气，奔赴终点。

　　苏妄刷完一套理综真题，大脑酸胀发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习惯性侧身一歪，稳稳靠进谢临温热的肩头，寻得专属的安稳与栖息。

　　少年呼吸轻柔温热，半梦半醒的呢喃碎在热风里，温柔得缱绻入骨：“谢临……十五天后，我们去看整夜的银河好不好。”

　　“找一处安静的旷野，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眨眼，吹整夜晚风。”

　　“就我们两个人，没有试卷，没有压力，只有星光和彼此。”

　　那是苏妄幻想过无数次的盛夏乌托邦，自由、浪漫、圆满，岁岁有谢临。

　　是他青春最温柔的收尾，最盛大的期许。

　　谢临脊背僵硬，一动不动，任由少年温热的呼吸落在肩头。

　　良久，他喉间滚出极轻、极哑的一声应答：“好。”

　　我答应你的星光万里，答应你的晚风整夜。

　　可我终究，只能隔着岁月，看你独望星河，孤身向前。

　　肩头的少年呼吸渐渐均匀，彻底沉入安稳的梦乡，眉眼舒展，满心皆是温柔可期。

　　谢临微微偏头，静静凝望他的睡颜。

　　目光缱绻、隐忍、破碎，藏着千万句未说出口的爱意，藏着无人知晓的别离，藏着穷尽余生都无法消解的遗憾。

　　他缓缓摸出书包夹层里，那张被摩挲得温热发软的机票。

　　日期冰冷，字迹刺眼，无可更改，无可挽回。

　　十五天。

　　他仅剩十五天的身份，做苏妄最亲近的同桌，做他最安稳的底气，做他眼里最温柔的人。

　　十五天后，他远走他乡，销声匿迹，从此退出苏妄的人生，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下午的全真模考肃穆寂静。

　　满室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安静压抑，却滚烫，是高三最后的绝唱。

　　谢临飞速答完试卷，抬眸第一时间，永远望向那个认真答题的少年。

　　苏妄坐姿挺拔，落笔从容，审题细致，心态沉稳。

　　那个曾经慌乱笨拙、需要他时时安抚、处处兜底的小孩，早已被他护着长大，长成了独当一面、耀眼坦荡的少年。

　　他足够优秀，足够勇敢，足够奔赴属于自己的万丈前程。

　　真好。

　　真的好遗憾，我无法参与你的万丈前程。

　　傍晚落日缓缓西垂，漫天晚霞温柔铺展，橘红暮色温柔了燥热的天地。

　　晚风褪去滚烫，绵长温柔，缠绕着并肩而归的两人。

　　两道影子被落日拉得修长，紧紧纠缠，看似永不分离，实则只剩寥寥朝夕。

　　苏妄背着书包，步履轻快，眉眼盛满细碎星光，语气满是热烈的期盼：“还有十五天！再坚持最后一程，我们的夏天就彻底圆满了！”

　　“所有辛苦都会结束，所有美好都会到来，以后的岁岁年年，我们都要一起！”

　　一起。

　　多么美好的词。

　　谢临侧头看着他肆意明媚的笑脸，唇角扬起浅浅温柔的弧度，眼底却是化不开的荒芜与苍凉。

　　你的岁岁年年，繁花似锦。

　　我的岁岁年年，只剩怀念。

　　蝉鸣未歇，晚风温柔，落日安然。

　　倒计时十五天。

　　人间盛夏皆圆满，少年前路皆光明。

　　唯谢临，止于半夏，留白余生，独自一人，岁岁念妄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