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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浊生清(7) 他们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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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崎岖的沙砾路出去,刚过午时,阳光正好。原本该劳作的村民在先前的一阵崩塌中,还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当凤凰冲出洞穴,在空中划出一道火红绚烂的流光时,众人一脸震惊。
“这是凤凰?!”有人喊道。
村中的神婆看到后大喜,双手合十跪地叩首。
“九天神佛在上,可是降临福瑞?!”
一睹凤凰之丰伟神姿,是万万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众人份纷跪伏于地,虔诚拜伏。
“降临福瑞——”声音震天撼地。
千百飞鸟冲出丛林,吟唱着欢快的曲调,如搭送鹊桥般纵横而整齐,跟在凤凰长长的尾翎后。
百鸟朝凤,当真如天神降临福祉。
三人从洞穴出来,最先看到的是四下乱窜的鬼魂。他们被强行唤醒,如今没了束缚分外活跃。
江旭沉起始还忧心鬼魂过于暴躁伤人,显然是多虑了。他们死后生前的记忆并未完全消散,见到跪伏在地上的某些村民后,甚至还雀跃地拖着条“尾巴”幽幽地飘过去。
江旭沉挑了挑眉,楚涣见他没动作,问他:“不拦吗?”
“拦什么?他们不会伤人。”
他们怎么会伤害自己的至亲。
语毕,江旭沉甚至还设下障眼法,隐匿了他们的利爪獠牙,让他们看起来像个“人”。
众村民多少无一没有死去的亲人,在震惊之余,早已不自觉抱紧了失去已久的人。
睽违多年,再度相见,还是相顾无言。
没有凄惨的哭声,没有说不尽道不明的思念。反而寂寥无声,却已然潸然泪下。
鬼魂张了张嘴,似是有无尽的话要说,可早已腐烂的喉咙不允许。只是啊啊地发出一些细碎的声音,像是牙牙学语的孩童。
风穿林而过,一声一响都清晰可闻。
林婆婆也见到了她死去的儿子,她看着活在记忆里的儿子,一时竟分不清现实梦境。
只觉恍如隔世。
许是故里的羁绊,那远在天边的亡魂也被指明了方向。
鬼魂实体存留不了太久,仅有一柱香时间,江旭沉已尽力替他们挽留,但天命难违。
都言,人死后要落叶归根,归根的实则只有肉身。灵魂终究要赴黄泉,走上一遭奈何桥,喝完一碗孟婆汤。
前生就融在那一碗汤里,如渺渺烟尘,捉摸不住。
楚换侧目瞥到了正与儿子相拥的林婆婆,亡魂身体逐渐消散。贪恋一晌温情的老妪一下扑了空,愣怔了半会儿抬眼,恰逢驻足的三人。
这才明了,他们真的没有险恶意图,甚至还让她见到了逝去的故人。
她太将人一棍子打死了,认为修士都是坏了根的,其实不是的。
人与人之间,总该多些信任,多些包容。了解一个人不应该根据旁人的行事,闲人以一传百的谣言,却是需要真实的接触。
灵魂正如皮囊,万里难寻同一。
凤凰飞没了影,追随过去的鸟察觉不到气息,晕头转向地盘旋了一圈,最终叽叽喳喳地回了各自的巢穴。
江旭沉拍了拍楚涣的肩提醒他,“走了。”
这次“走了”是真的要离村了。
楚涣“嗯”了一声,经过林婆婆身边时,江旭沉微微颔首,勾勾唇礼貌性一笑。林婆婆张了张嘴又合上,不多作纠缠,只不过看到他身后的陆徐清后,眼中闪过一瞬惊诧。
阿兰遥遥望着扬长而去的三人,攥了攥手边的荷包,跟了上去。
楚涣走到一半,被一双青葱般的手抓住,不明所以地驻足。
“那个…等一下!”阿兰喘着气说。
江旭沉和陆徐清闻声回头,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面色泛红的清秀女子抓着楚涣。
江旭沉会心一笑,说:“姑娘找他有事啊,那我们先行一步了,你们聊。”随后拽着陆徐清快步离开。
阿兰喘匀了气,犹豫了片刻将手里的荷包递了过去,小声说:“这个…给你。”
楚涣垂眸一看,是个荷包。那荷包并不粗陋,反而做工精细,倒似铺子里挂出的精品。
上面绣着几株兰花,君子如兰,如是这般。
“公子,这个送给你,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楚涣犹豫了好一会儿,荷包上坠着的流苏带子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最终还是收下了这个荷包,毕竟只是为了报答恩情,推拒倒显矫情。
“多谢。”楚涣说。
“公子要走了吧,祝你们一路顺风!”
“嗯,告辞了姑娘。”
随之,楚涣转身加快步伐去追江旭沉他们,背影挺拔颀长。
修道之人有情亦无情,本就不是掌中物,也不会囿于一方天地。
阿兰这般想着,收起了手里没有递出去的鸳鸯荷包目视那人离开。
阿兰,兰花。
只愿带去一份福气,平安便好。
待楚涣追上那两人时,就见只有江旭沉独自坐在车外,想必陆徐清已经进了车厢。
楚涣踩了脚踏上去,随后将脚踏收起来,问了一句:“人呢?”
“睡了。”江旭沉回他。
江旭沉一眼便捕捉到楚涣手上的荷包,情绪不明地笑了一下,眼睁睁看着他收起那个荷包。
“走吧。”他正欲上手驱车,被楚涣一把夺了过去。
“我来吧。”楚涣随手丢了个小玉瓷瓶给他,挥鞭抽了下马屁股。悠闲了几日的马打了个响鼻,开始“重操旧业”。
江旭沉捏着小瓷瓶左右转了一圈,倒是化瘀血的好药,这小子真舍得。他握在掌中把玩,没有打开。
楚涣余光瞥到他没动作,心猿意马地驱车。江旭沉阖目养神,把玩着瓷瓶,看不出情绪,总归是没睡的。
楚涣试探叫了一声:”江旭沉。”
江旭沉很快应了:“嗯?”
“给你了怎么不用?”
江旭沉掀开眼皮挑了挑眉,撑膝坐起来,歪头看着楚涣,笑意淡淡的。
“宗主大人,我伤的是手。”
他又慢慢吐出几个字来:“不、方、便。”
楚涣想说:你伤的不是左手,不方便在哪?
念及自己原是想道歉的,没将话说出口。他用了点灵力自行驱车,朝江旭沉摊开掌心。
“给我。”
江旭沉弯弯唇,把小瓷瓶放进他掌心。楚涣拔出软塞,用指腹挖出一些。江旭沉见状很识相地将手伸过去,撩起袖子。
过了这么段时间,伤处反而更骇人,瘀血积在一块儿,青紫得更明显。
那人还一幅像看个破皮的口子的模样,毫不在意。
到底是谁不在意自己的身子。
楚涣无端有些烦躁。
他抹了点药膏在江旭沉手腕的伤处,指腹稍稍使力推开瘀血。药膏触感清凉,把手腕处火辣辣的灼烧感都压了下去。
江旭沉脸抵在膝上,偏头观察楚涣。楚涣抬眼和他对视上,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一言不发移开视线去替他上药。
“想说什么?”江旭沉敏锐地捕捉到,出声问他。
楚涣放缓了手上的动作,也不扭捏,开门见山道:“我在济兰村,不是有意要给你找麻烦。
“是我鲁莽。”其实该还有句对不起,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又咽了下去。
药也上得差不多了,楚涣摁进塞子收好,抬头就见江旭沉笑着盯着自己。
“嗯...知错便好,我那时话说得重了些,对不起。”他说得比楚涣坦荡许多。
楚涣还没开口,江旭沉接着说:“要不我们约法三章?第一,你不准擅自行动;第二,万事先商量,你多听听我的话;第三…我遇事不准和你发脾气。”
“好不好?”
江旭沉的语气像在哄小朋友。
楚涣有些想笑,面上还端着。
江旭沉很近地望着他,浅青色的眸子像荡漾的碧湖,炯炯有神。
江旭沉伸出小指,笑得童真,“同意了?那拉钩,跟你讨个契。”
楚涣卖了个乖,伸了小指跟他缠在一块儿,打了个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准反悔哦。”
那清淡的药味,萦绕在鼻间,经久不散。和檀香混淆在一起,莫名好闻。
江旭沉将手搭在楚涣肩上,声音里藏着窃喜,“该等会儿别直接回去了,这车可是租了十日呢,带你去别处玩玩。”
楚涣接着收了灵力自己驱车,问他:“去哪儿?”
“总归不是要卖了你,等会儿教你走。”
楚涣“嗯”了一声,“下次出来租马吧,方便。”江旭沉靠在车上枕着手,“都依你。”
“诶!走偏了,这边儿。”
“宗主大人,我困了…”
“?”
日薄西山。
余千澄坐在宗门门口的台阶上,兀自望着下山的山路。
“师尊怎么还没回来...”她想。
她已经在这等了快一个时辰了,石阶硬冷,她屁股都坐疼了。
卫迟按例巡完山,正巧看到余千澄,心中微动。
“千澄。”
余千澄闻声回头,“卫大哥!”
余千澄激动地跑过去,她比卫迟矮了近一个头,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面前的人:“卫大哥,你知道宗主什么时候回吗,师尊和他一起出去的!”
“师尊今日明明传信回来,说事情已经结束了,马上就回来,结果太阳都快落山了还没到!”
卫迟无奈地笑了笑,“宗主的行程我自是不知的,江长老只说了事办完了,却也没说即刻回来。你先回去吧,若是宗主和长老回来,我去叫你。”
“嗯嗯!谢谢卫大哥!”余千澄扯着他的袖子道谢,又蹦蹦跳跳回了自己的居所。
卫迟盯着远去的背影,一时移不开眼,衣袖上还残存着她身上的味道。
江旭沉引楚涣驱车到了凡间的城区,将车停到了宽敞的地方。陆徐清休息够了,被江旭沉叫下来,三人进了家酒楼。
江旭沉适才刚到的时候,不禁感叹了一句:“这酒楼居然真的还在。”
他年少时下山也途径此处,来这家酒楼吃过一次。
江旭沉领队进去,酒楼里人算不上多,不过凭着花样多,也不冷场。几个大圆桌围着个大戏台,浓妆艳抹的戏子唱得动情,舞得灵动。
“秀才,你既以俺为妻,可急急开棺,救妾身出去。”
“俺定要救你!哪怕触犯律条,斧钺加身!”
——台上唱的是《牡丹亭》。
江旭沉想着两人是个喜静的性子,给小二抛了袋中品灵石,豪横道:“西湖醋鱼加几个小炒,再来两壶酒!”
小二接了灵石,见是大客赶忙讨好道:“好嘞爷!”说罢,江旭沉上二楼寻了个相对清静处坐下,另外两人相继坐到了他两侧。不一会儿,小二跑上来给几人倒茶。
“几位爷稍等片刻,先喝些茶!”
陆徐清接过茶,浅浅抿了一口,“多谢。”
江旭沉握着杯也不喝,偏头去看楼下的戏台。如今已经换了下一场戏,他们这处听得不清晰,正好清静。
这家酒楼上菜不算快,他百无聊赖地撚着自己的发,偷听隔壁那桌聊天。
隔壁那桌是几个青年,想必是喝多了点,说话时舌头都打绕。
“我跟你们说啊,我那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老跟我说什么。要去修仙啊,要去入宗门的,有人算命的说他根骨清奇,是个修仙的人才!”一个喝得醉熏熏的青年讲着。
另外几人顺着他的话问。
“他真打算去修仙?”
“那可不!
“那他打算去哪个宗门?”
“当然是天下第一大宗御清宗啊!”
“但我听说,御清宗前宗主羽化,现任宗主是个未及冠的毛头小子。”
他压低了声音,但仍是躲不过修士的耳朵。
“你们说御清宗第一大宗的位置还保得住吗?”
江旭沉闻言勾了勾唇,抬眸玩味地看向楚涣。
要不是看到他手里的茶杯都裂了条缝,还真看不出他那张板正的脸上有愠色。
他及时止损,覆手上去抢过茶杯,设了个隔音的灵罩。
“楚涣,别听。”
楚涣自然不会把这些闲话放在心上,只是不愿在别人口中听到自己已逝的父亲。
这事被江旭沉一言揭过去,小二正巧将菜上过来。他手里端着西湖醋鱼和几盘小炒,头上还顶着壶酒,活像个长了几只手的八爪鱼。
“各位爷,菜来咯,请慢用!”
西湖醋鱼被放在中心,色泽是漂亮的酱色,小炒荤素搭配。酒甫一上上来,江旭沉立马丢了无滋无味的茶水,乐滋滋地喝酒。
江旭沉一边喝着酒,一边往嘴里塞了两筷子小炒肉,“尝尝西湖醋鱼,宗主大人我看你挺爱吃鱼的。”
楚涣:“……”我哪里是爱吃鱼,还不是在济兰村只有鱼吃。
陆徐清默默将筷子伸向了面前那盘青菜,只有楚涣一个人夹了块鱼肉,塞进嘴里。
江旭沉饶有兴味地看楚涣的反应,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楚涣面无表情。
楚涣面有菜色。
楚涣吐了出来,然后猛灌了一口茶。
难怪江旭沉震惊这家酒楼还在!
江沉终于忍不住锤了两下桌子,放声大笑,“哈哈——好吃吗宗主大人?”
楚涣吐得眼睛潮潮的,哑声质问他:“江旭沉!你想毒死我自己当宗主吗?”怎么会有这么腥的鱼,我自己什么调料都不放的烤鱼都比这好吃!
江旭沉笑了半天才堪堪停下来,让人将西湖醋鱼撤了下去。
陆徐清还在默默地啃青菜,庆幸自己看出了江旭沉的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