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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间壑 云水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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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峰,御清宗。
天地归寂,唯余一片素白鼓动声。御清宗宗主楚言义殁于孤子岭内,尸骨不明,以衣冠入殓。其子楚涣应命承位,为现任宗主。
楚涣一身缟素立于后山祖坟前,他尚余一年及冠,身形却已颀长,面色冷峻。
自消息传出来也未见他红过一次眼,落过一滴泪。
他上过香后向一旁退去,众人上香吊唁。
其间有楚言义旧友,有曾受过他帮助的,云云。
这些人一面怜惜楚涣年幼丧母,如今年少又丧父,一面又在腹诽他心冷。连丧父也不见落泪,甚至一丝悲恸也不见。
实际上,若是他当众落泪,也会被说成软弱而不成大器。
楚涣手里默默攥着昨日刚由长老授给他的宗主令,指尖微微发白。
这宗主令不是楚言义曾用的那块。
原来的那块跟随着楚言义的尸骨,埋藏在孤子岭的丛林,埋藏在缭绕的烟雾,埋藏在深不见底的弱水。
不知所踪。
楚涣身侧是宗内景崇长老江旭沉,他身着白衣,素簪绾发,面容昳丽。
楚涣视线下移,瞥到他纤细非常的腕骨,那只曾握过他的手。
三年前,人间四月芳菲。
御清宗迎客的桃树上,其间桃花灼灼,而他一身不啻于桃花的衣袂猎猎鼓动。
楚涣那天穿过擅木桥,气冲冲跑到桃树下一拳砸上树干。
——他那天和楚言义吵架了。
甫一砸上树干,江旭沉便从枝桠上跃下。他以一扇半掩面,仅露出一双极媚的眼,与那细而浓的眉放在一起却又不失英气。
那日是江旭沉来御清宗头一天,他就以掩面的姿势倚着桃树,瓮声瓮气道:“少宗主这是怎的了?”
楚涣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会儿才恍然想起他父亲刚请了位年轻长老。
毕竟御清宗总要换些新鲜血液的。
楚涣:“……”多管闲事。
见楚涣不回话,江旭沉瞥了眼他那只砸上树干的手,关节处破了口,开始往外冒血珠子。
江旭沉“啪”一下关上折扇,上前抓住他手腕。
刚一抓楚涣就迅速收回手,被江旭沉眼疾手快攥住。
“你做什么——别碰我。”楚涣满是戾气道。
江旭沉轻笑一声,将比楚涣更为宽大的手掌盖在他手背上,温热的灵流抚过伤处,随即伤口愈合,“我做什么?发发善心呗。”
楚涣并不领这个情,年轻人,叛逆嘛。
江旭沉也不恼。
当楚涣以为他终于要松开手时,江旭沉反手将他的手拧脱臼,还顺便嘲讽句:“少宗主,不老实就得治治啊,自己接去吧昂。”
而后江旭沉悠哉悠哉地背手潇洒离去,留楚涣一人在风中凌乱。
楚涣无言以对,暗骂了句。
两人第一次见面就以这样单方面压制的方式落幕,把楚涣气得够呛。
更气的是,楚言义甚至下令说江旭沉以长老身份待在这,不用受制于任何人,不必听任何人之令,除宗主外。
这下谁都拿他没招了,只能任他胡闹。
思绪回笼,楚言义的棺柩入葬,于其夫人陵墓旁。
本该死同穴,不过几年前他夫人入的是单人棺,便只葬在一旁了。
楚涣下令谴散众人,卫迟上前行了个礼,“少…”他下意次叫出少宗主,反应过来后又迅速改口,“宗主,是否要沐浴更衣?”
卫迟是楚涣的近侍,自幼便跟在他身边,为人沉稳又心思细腻。
楚涣忙活了一天,眼睛涩得发疼,血丝密布,他说:“不必。”
他更希望独处。
于是让卫迟退下,兀自在楚言义的衣冠冢前站着。
楚涣是从未想过楚言义会如此突然离开的。
楚言义并不是第一次去孤子岭,年轻气盛时甚至独自一人前往而毫发无伤地回来。
孤子岭——死生之际。
孤子岭究竟有什么,能将他永远留在那里。
这是一个完全打破楚涣认知的事实,他偶尔恼楚言义的闲操心,但不得不承认父亲是有非常人的本事、极富远见的人。
怎么会那么轻易的死在孤子岭。
楚涣轻叹一声。
他在外人前稳重自持,太累了。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未及冠的少年。
他本是该在父母羽翼庇护下的孩子,而不是撑起全宗门的顶天柱。
他望向彼端母亲的陵墓。
——楚之爱妻谨。
谨。
当年父亲不愿意刻下母亲的全名,她的遗物也没留下什么,几乎是抹去了她所有的痕迹。
那是楚言义最痛的深伤,是他最不可触碰的逆鳞,是密布他心室的苔藓。
潮湿而生生不息,纠缠又天人永隔。
指腹描摹碑文,那个“爱”字格外深刻。
楚涣蓦地眼眶涩得难受,眼眶熏得通红,又不得不忍痛含泪。
此刻情绪翻涌,被压抑着的痛以十倍百倍还回来,在心间雕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这是一生的伤疤,结痂后仍会留下,如影随形。
身后传来细微的簌簌声,是踩在草尖上折断的声音,草汁散发出略带苦涩的清香。
楚涣抬起手背抹了把眼睛,一回头才发现是江旭沉,也不知在这看了多久。
悄然入夜,周遭暗下去,偶有归巢鸟雀叽叽喳喳叫着,远处几只萤火虫提着灯笼悠哉地飞。
如夜间使者,拨开草堆,照出一片光亮。
江旭沉提了支灯,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长发半挽。
“楚涣,还不回去?”
楚涣喉间发涩生疼,声音因哽咽而沙哑,“等会儿就回了。”他敛眸望向江旭沉,瞳仁映出点点水光,“你有事?”
江旭沉走近他,一手执灯,一手摊开掌心伸向他,“不是什么要紧事,待会儿再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楚涣并不认为他说的地方是什么好地方,却鬼使神差地将手放上去。
江旭沉便牵着他跑出去,掀起一阵晚风。
初秋夜山巅微凉,晚间寂寥。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骤然开阔明朗,正好能看见完整的月亮,皎洁明亮。
再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整片高长的草地,密密地分布在这片丛林。
他与江旭沉就地坐下,灯被江旭沉随意扔在地上,光暗下去些许。
但有月光,足矣。
楚涣鲜少与江旭沉如此单独相处,以往每次都要拌几次嘴,今日许是见他可怜心生怜悯,难得的没有揶揄他。
江旭沉屈起双腿,双手环着膝骨。
他歪歪头。
“楚涣,我知道你表面上冷静,心里还是难过的吧。你的心痛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太汹涌了。
“……”
江旭沉低头揉了几把草尖,不甚在意地说:“你应当不知,我是我师尊自幼捡回来的,没有父母。我不能和你感同身受,所以也不会强求你不在意。”
楚涣确实不知,江旭沉此前从未提及过自己的身世。但生来无父无母与半道失去双亲还是不同的,一个是从未拥有,一个是曾拥有过。
再从你的血肉里强行剥离,挖心掏肺,拔筋抽骨。
就像有人给了你一颗糖,你满心欢喜收下,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当你正欢喜地品尝着滋味,那人又掐着你的双颊,扣你的喉咙让你吐出来。
不一样的。
楚涣喉间发紧,搭在腿上的手发着抖,像一只受了伤瑟瑟发抖的困兽。
江旭沉摁住他的手,现如今楚涣的手已经长得比他还大了,他尚裹不住楚涣的整只手。
他放软了语气。
“但你得把你父亲的位置坐好,坐稳。这是他临行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也许那人早已准备好了离别,留下最后的期盼。
楚涣沉寂片刻,说:“我知道,我会像他一样,甚至比他做得更好。”
我也总会有一天,去孤子岭寻到他的尸骨,完好的带回来。
不过这句话楚涣没有说出来。
江旭沉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楚涣不太乐意。
明明只比他年长九岁,却总像个老父亲待他。
江旭沉移开手,楚涣有些烦躁地理了理被揉乱的乌发。
江旭沉突然提高了声音,说:“对了,还有个事。折芳宫宫主派人递了封请柬,说是请你半月后去折芳宫参加宴席。”
楚涣一蹙眉,不耐道:“他今日送请柬?”
有病。
“不能不去?”
“可是我已经收下了。”并且还告知送请柬的弟子,说宗主一定去。
毕竟是个立威的时机,也不知道这小子能不能把握住。
楚涣:“……”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折芳宫宫主与楚言义有旧,如今楚涣又年少继任宗主之位,确实不便拒绝。
这宴多半会再请些其他有头有脸的人物,倒是不知在此刻摆宴是何用意。
人都没来吊唁,反而送个请柬来。
黄鼠狼给鸡拜年。
楚涣正思忖着,江旭沉忽地凑上来,在他耳畔说:“别担心,我会和你一起去。”
湿热的呼吸打在耳廓上,惹得楚涣耳朵一热,引起一阵头皮发麻。
还未等他再说些什么,江旭沉已经把请柬塞进他的手里站起身,拍干净衣服上的草屑潇洒离开。
他头也没回地挥挥手,遥遥喊了句:“夜要深了,快回吧。记得把灯带上!”
楚涣无奈提起灯,却没有回他的月映居,而是去了趟宗祠。
宗祠外挂着白绸,顺着风向猎猎鼓动。
楚涣持灯走进去,周遭摆满烛台,他便熄了灯。
高台的牌位鳞次栉比,上面篆刻的名字被烛火照明,个个清晰明了。
楚涣转角进入隔墙的另一处,上方悬挂着宗门内所有人的魂灯。
有的静静燃着,有的则熄灭。
再也不会复燃。
就像那一个个与世长辞,不复归来的离人。
楚涣紧抿着唇,沉默地一步一步深入,最里面才是他父母的魂灯。
不过他的目的,不是来一见那两只紧挨在一起,已经熄灭的魂灯。
楚涣转动尽头墙角的烛台,一扇隐匿的门相应打开,扬起一片烟尘。
轰隆——
暗室微光几许,里面只有几个柜子和摆放整齐的杂物。
他进去找到了一个黑匣子,匣子外只有两字。
凝烟。
心凝万象,眼过千烟。
楚涣抬手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骨鞭。骨鞭通体为象牙白,唯有顶端手握处是黑色的,衔接着长长的鞭身。
他并没有急着将凝烟拿出来,而是果断抽出随身携带的刺刀,划破掌心。
楚涣握紧拳,鲜红的血顺着掌心的纹理滴到骨鞭上。
于是,骨鞭逐渐发烫发热,诡异的红光映照在他的瞳仁。
以血为契,入我灵脉。
此后便为他所用,直至主人身死。
凝烟是楚言义许久之前为他选的魂武,楚涣那时就知道,只是楚言义让他适时结契。
楚涣将骨鞭收回,灵脉氤氲出一阵红光,再归于平静。
这一条骨鞭,承载太多无法归还的过往,存蕴着数不清的温情,也将成为他冲破谷隙的利器。
诡异的结契红光照亮了被放在一边的请柬,请柬的鎏金封面极尽奢华。
这是威胁,也是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