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是解药》仍然

22、剖开 是太阳要照

　　早上第二节课刚下课，9班班主任张海清就把何煦叫进了办公室。

　　“说说吧。”张海清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颧骨微高，眼神犀利。她靠在椅背上，把一沓作业本往旁边推了推，抬眼看他，“我这一节课，你睡了半节课。站着都能闭眼睛，你是昨晚干什么去了？”

　　何煦站在办公桌旁边，他低了低头，声音不大：“老师，我熬夜学习了。”

　　“学习？”班主任眉头一挑。

　　“嗯。”何煦抬起头，眼圈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昨晚做数学卷子，做完又背了英语单词，弄到快两点才睡。今天早上实在太困了……我不是故意的。”

　　班主任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何煦连忙补充：“真的！这周的周测数学我才考了九十分。我给自己定的计划是每天额外做一套卷子，但是白天没时间，只能晚上……”

　　“行了行了。”班主任摆摆手，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眉头还紧皱着，“你晚上学到两点，白天上课睡觉，这叫学习？这叫自我感动。我刚才讲的课，你睡着的时候漏了多少？”

　　何煦不吭声了。

　　“你看，”班主任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你晚上不睡，白天不听，两头都耽误了。这不是努力，这是犯傻。”

　　何煦眼眶有点发红，“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班主任看着他这样子，语气又缓和了几分：“想提高成绩是好事……从今天开始，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睡。白天精神好了，听课效率上来了，比你自己熬两个小时的夜管用得多。”

　　“可是……”

　　“老师我都改好了。”办公室角落里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

　　何煦立刻噤声，诧异地看过去。

　　石安把本子叠起放在桌上站起身，“老师那我先回教室了。”

　　“好，辛苦你了，你去吧。”李燕挥挥手。

　　石安擦身而过。何煦紧张地攥拳，后来班主任说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

　　“诶诶，石安，原来你也是一中直升上来的呀，我才知道呢。”运动会一大早陈嘉妮就抱着零食跑来跟石安搭话。

　　“哦，是啊。”触及到初中的话题，石安有刻意避开她灼热的目光。

　　“哦那你和江灵是初中就玩在一起了吗？”她往嘴里塞了一个薯片后又拿出一片贴在石安嘴边。

　　“谢谢我不饿，”石安抿嘴摆手，“我和江灵是高中认识的。”

　　“那你肯定不知道，江灵跑步可厉害啦。”陈嘉妮朝着操场跑道那扬扬眉毛。

　　“滋滋滋——”主持人在台上调试话筒，“生命因运动而精彩，青春因拼搏而闪耀！接下来高一年级组女生800米长跑项目，让我们把目光投向那片红色的战场！比赛——开始！”

　　江灵扎起高马尾，绑了亮眼的红色发带，皮肤在太阳底下呈现健康的小麦色，双眼锐利明亮，脖颈修长有力，大腿肌肉线条明显。跑起步来步幅极大，干净利落，遥遥领先。

　　在最后一圈提速前朝看台的地方瞟了一眼，对石安咧嘴一笑。

　　石安笑眯眯看向陈嘉妮，从自己包里掏出饮料来，“喏，给你一瓶。”

　　然后又拿着两瓶矿泉水匆匆跑下台去了。

　　早上7点何煦才慢吞吞地起床，和往常一样坐着专车去学校，今天是运动会第一天，可以比平时晚一小时到校。

　　他照例在车上一边吃水果一边背单词。

　　“event，比赛项目……名词……e，v，e，n，t……”

　　哦对了，他今天还报名了一个跳高比赛，真是麻烦死了……他一点都不喜欢跳高。

　　可他就是没法拒绝苦苦哀求他的体育委员。唉……如果是那个石安的话……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回绝自己讨厌的项目吧。

　　这块硬石头是绝对不会心软的。

　　何煦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背起单词来。

　　站在操场上，何煦看着眼前1米75高的横杆，微微眯眼。

　　“老师！怎么比上次高了五公分啊！”他抱怨地喊。

　　后面的人推他一掌，“干嘛你怂了啊，快点的。”

　　何煦哼一声，压起腿来，带着几分赌气的力道。白色短袖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一截清瘦的腰线。

　　他站到助跑线上，深吸一口气，开跑步伐均匀，起跳点踩的刚刚好，右脚发力，身体腾空而起，背弓成一个完美的弧度，越过横杆。

　　“嘶——”

　　一声闷响，何煦倒在地上茫然地左右看看，痛感后知后觉涌上。他眉头拧成一团，终于找到痛感的来源是右腿膝盖，红肿得迅速，青紫色的淤血很快扩散开来。

　　他在跳完后滑倒了。

　　“谁在这里洒了水啊？！”何煦疼得额头快速冒出一层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身后一阵惊呼。

　　身前的女生也捂嘴惊叫一声，“你……你没事吧？”

　　何煦这才缓缓抬头，不是，怎么又是你啊？

　　石安手捏着一瓶水和纸巾，惊愕地垂视倒在地上的人。

　　“有事儿！”何煦眼眶发红，咬着牙喊。

　　丢死人了，他绝对跟这个石安八字不合。

　　石安颤巍巍伸手想扶他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洒的水。”

　　是她刚刚给江灵送完水后不小心洒在这的，本来想去拿纸来擦干净。

　　女生指节分明，白皙修长的一只手伸了过来。何煦呼吸一滞，勉强抬起手，被女生稳稳钳住了手腕拉……拉不起来。

　　“你太重了……”石安语调难得的软下来。

　　何煦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强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石安老实地低着头，“你还能走路吗？我帮你去叫老师吧。”

　　她说话时还不自觉地晃了晃何煦的手。

　　大庭广众的……何煦偏过头去小声嘀咕，“别站在这儿了……”

　　“啊？”

　　“不用叫老师，你扶着我走好了。”何煦无意识地声音比她还轻。

　　“好吧，你小心点。”

　　一路上没人说话，何煦任她扶着一瘸一拐地往操场外走。

　　他早就痛得嘴唇发白，还是顽强地偏头看她，看她低垂的长睫，到紧绷的下颚……泛红的耳垂。

　　哼，那样倔强清高的一个女孩子噢，正在害羞地牵着他的手呢。

　　“疼不疼啊？”女孩突然开口。

　　身旁的人不回话，只传来闷闷的笑声。

　　石安纳闷地偏头看他，“你笑什么啊？不疼啊？”

　　他现在歪着身子，女孩一转头发丝就蹭过他脖颈，带来酥酥麻麻的痒意。小鱼游过他肌肤，留下一片滑腻。馥郁。

　　何煦觑她一眼，“疼啊，疼死我了，你别说话了，好好扶我。”

　　石安把何煦扶进医务室，看他靠在床上。

　　“老师，他伤的很严重吗？要去医院吗？”
　　……
　　“老师，那他多久能好啊？”
　　……
　　“老师？你要去哪？他怎么办啊？”
　　……

　　“行了，都说了问题不大了。”何煦无语地打断在医务室忙忙碌碌转悠的石安。

　　石安一屁股坐到床边，戚戚地看着他。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何煦打断她委屈的表情，“我们两个在一起，总是在说对不起。”

　　石安叹口气，“你想怎么样？”

　　他不会讹上自己吧。

　　“啊？”

　　“那你想我怎么样啊？”石安昂起脸。

　　何煦气极了，他都说了不怪她了，在她眼里自己就是这么小气的人么。

　　“那我要你别不理我……”小气的人索性顺势而上，“你别不跟我说话，假装不认识我了。”

　　石安不知回答什么了。空气中浮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医务室木质床板受潮后的涩，和何煦膝盖处的药膏，阴阴的黏糊糊的苦味，搅在一起，搅得人心烦意乱的。

　　两人分别坐在床头床尾，只剩下沉默。石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她攥皱的白色床单。

　　缄默许久，她似下定了很重的决心，“我答应你吧。”

　　“啊？”

　　“我答应你了。”她轻叹口气，又重复一遍。

　　像胸口被刮开一道裂缝，热风直直地灌了进来，小鱼自剖肚皮，任血液翻腾泻出。

　　何煦似乎没想到她会回应。他稍愣一下，然后唇角轻轻一带，露出那颗莹润洁净的尖牙。小动物的牙齿，天真烂漫。

　　晨光是煦暖的杏仁黄，流进玻璃窗。溅到人脸上，有些不自在的发烫。

　　“我先走了，我待会儿还有项目呢。”石安“噌”得起身，走出去了。

　　她跑到操场边，看台上挤满了同学，呐喊声震耳欲聋到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她抬头看向跑道另一端，又有人到终点了。扑面而来的全是飘舞的彩带，洒到操场边来。

　　石安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在半空中，任彩带碎屑落在掌心里。小鱼回到海底，她畅快地大口呼吸起来。

　　何煦，这可是你说的。

　　是你先来找我的，是你一次又一次地剖开我。是太阳要照向我，我也没有理由再拿那把雨伞将我们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