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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天罚令到手 ...

  •   天罚令到手后,司南和殷无邪没有在天阙多做停留。他们连夜赶回幽冥集,收拾行装,准备再次前往九幽。
      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上一次他们只是在外围探查,连九幽真正的入口都没有见到。而这一次,他们要解开三道封印,进入九幽的最深处,面对上古时代最强大的仙官,玄苍。
      临行前,司南将小院里的东西仔细收拾了一遍。衣物叠好放在柜子里,锅碗瓢盆洗净晾干,池塘里的红鱼多撒了一把鱼食。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慢,像是在和这座小院做一次郑重的告别。
      殷无邪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但红眸中涌动着某种深沉的情绪。
      司南收拾完最后一样东西,转过身,看到殷无邪正盯着他看。
      “怎么了?”
      “师哥,”殷无邪走过来,伸手拉住司南的手,十指相扣,“你是不是在交代后事?”
      司南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不是。”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只是……这次和之前不一样。玄苍不是天君,我们连他有多强大都不知道。我想做好万全的准备。”
      殷无邪沉默了片刻,忽然用力一拽,将司南拉进怀里。
      “师哥,”他的声音低沉,贴着他的耳边,“不用交代后事。我们两个都会活着回来。”
      司南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抱了一会儿,然后各自松开,相视一笑。
      “走吧。”
      九幽的入口在人界最北方的极寒之地。两人再次踏上那片冰原时,正值午夜。极光在天幕上铺开,像一条巨大的绿色绸带,缓缓飘动。冰原上的风比上次更猛烈,裹着冰碴打在脸上,像是刀子在割。
      但司南没有觉得冷,殷无邪将大半个披风裹在了他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红衣,走在前面替他挡风。
      “你不冷吗?”
      “师哥,我说过,我死了几百年了,不知道冷热。”殷无邪回头笑了一下,“而且,就算我真觉得冷,也不能让师哥冻着。”
      司南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走到殷无邪身边,和他并肩前行。
      两道封印之前已经解开。人间的封印用面具打开的,鬼界的封印用血刃打开的。现在只剩下第三道封印,天阙的封印,需要用天罚令来解。
      两人走的还是那条路,穿过冰原上的裂缝,沿着石阶一路向下,经过那些刻满符文的甬道,最终来到九幽真正入口前的那座平台。
      平台上,那颗淡金色的珠子还在悬浮着。法阵的纹路依然复杂得令人头晕目眩,但和上次不同的是,那些纹路不再安静地沉睡,而是在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大地上蜿蜒。
      司南走到法阵的中心,取出天罚令。
      令牌在他手中亮起黑色的光芒,符文一颗一颗被点亮,像是从沉睡中苏醒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将令牌高举过头顶,注入灵力。
      天罚令上的光芒越来越强,从黑色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赤红,最后化作一道耀眼的白光,冲天而起。
      法阵上的纹路开始剧烈地震颤。那些流动的光河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开始向天罚令所在的方向汇聚。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密集,最终在法阵中心形成了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一扇门正在缓缓打开。
      那不是普通的门。门框由黑色的巨石构成,表面刻满了上古符文,门内是一片虚无的黑暗,没有任何光线透出来。那黑暗不是黑色,而是一种比黑色更黑的东西,仿佛能吞噬一切。
      门开了。
      九幽的入口,终于彻底打开了。
      殷无邪握住司南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
      两人一起踏入漩涡。
      黑暗吞噬了一切。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方向,甚至连时间都仿佛静止了。司南紧紧握着殷无邪的手,不敢松开,在这里,一旦松开,可能就再也找不到对方了。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了光。那光最初只是一个小点,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终将两人整个吞没。
      刺目的白光散去后,司南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大地是焦黑色的,布满裂纹,裂纹中偶尔有火光闪烁,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燃烧。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血腥的气味,呼吸一口都觉得喉咙发紧。
      远处有山,山上是密密麻麻的宫殿废墟。那些废墟曾经应该非常宏伟,有高耸的塔楼、宽阔的广场、精美的雕像。但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被藤蔓和苔藓覆盖,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废墟之间隐约可见某种巨兽的骨架,半埋在土中,骨头上长满了黑色的霉菌。
      殷无邪站在他身边,皱眉看着四周。
      “这里……感觉像是另一个世界。”
      “是另一个世界。”司南蹲下身,用手指触碰地面。地面的温度高得烫手,像是底下有一座活火山,“这里应该是上古时期那场大战的遗址。初代仙官封印蛊王和玄苍的地方。”
      殷无邪抬头看着远处那座最高的宫殿废墟。那座废墟保存得相对完整,屋顶还在,墙壁还没有完全坍塌。在废墟的顶端,隐约有一个人影。
      白衣猎猎,白发如雪。
      那个人影站在废墟的最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距离虽然很远,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却清晰得像是近在咫尺,冰冷,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像两颗嵌在眼眶里的宝石。
      玄苍。
      他等到了他们要来。
      “八百年了。”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低沉而威严,在大地和天空之间回荡,“八百年没有人来过这里。没想到来的,是两个小辈。”
      殷无邪没有被这个阵仗吓到。他松开司南的手,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看着废墟顶端那个白色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笑。
      “小辈?你活得久就了不起?”
      玄苍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血雨探花,绝境鬼王。你的力量确实强大,但对我来说,还不够。”
      他的目光转向司南。
      “司南,三次飞升,阅尽人间冷暖。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人类,但坚韧不等于强大。”
      司南平静地回视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你就是初代七仙官中最强大的那个,玄苍?”
      “是。”
      “你布下聚煞法阵,养出蛊王,差点毁了整个天阙。”司南的声音不卑不亢,“就是为了维持你那套腐朽的旧秩序?”
      玄苍沉默了须臾。然后,一声低沉的笑从废墟顶端传下来,不是讥讽,更像是一种怜悯。
      “腐朽?”他重复这个词,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你觉得天阙的旧秩序是腐朽的。那你知道天阙的旧秩序是我和另外六位初代仙官用命换来的吗?没有我们,根本没有天阙,也根本没有你们这些后来的仙官。人界会被妖魔吞噬,鬼界会漫无边界地扩张,三界之间没有界限,到处都是战争和死亡。”
      “我们花了三百年,才建立起了秩序。”玄苍的声音渐渐拔高,“用了无数人的鲜血和牺牲,才换来今天的局面。你们这些后辈,坐享其成,还嫌秩序不够好?还嫌它腐朽?你们知道维持这套秩序有多难吗?知道打破它会引发多大的动荡吗?”
      殷无邪听到这里,懒洋洋地接了一句。
      “所以呢?你觉得自己是功臣,就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用聚煞法阵去杀凡人、用蛊王去吞噬天阙?”
      玄苍的金色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愤怒。
      “你们什么都不懂。”
      他从废墟顶端纵身跃下,白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距离他们不过二十步之遥。
      近距离看,玄苍比司南想象的要年轻得多。他的面容俊美得不像活物,五官像是刀削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白发如瀑般披散在身后,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的白衣一尘不染,在暗红色天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唯一让人不安的,是那双眼睛。金色的、冰冷的、不含任何人类情感的眸子。
      他看着司南,缓缓开口。
      “你和天君很像。”他说,“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也觉得天阙的旧秩序是不公平的,是需要改变的。但他后来变得比我更极端。你知道他为什么变成那样吗?”
      司南沉默。
      “因为现实。”玄苍说,“理想很美好,但现实总是残酷的。你以为你能改变一切,但到头来你会发现,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抬起手。
      暗红色的天空中,出现了无数道黑色的裂缝。裂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裂的伤口,不断向外渗着黑气。那些黑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密,最终化作无数只狰狞的怨灵,铺天盖地地朝两人扑来。
      “让我看看,你们的理想,能撑多久。”
      二
      黑气化作的怨灵铺天盖地,如蝗虫过境般朝两人涌来。
      殷无邪没有后退,血刃出鞘的瞬间,刀身上燃起的黑红烈焰将最前排的怨灵烧成灰烬。那些怨灵在火焰中发出尖锐的嘶鸣,扭曲、碎裂、消散,片刻间化为虚无。但后面的怨灵完全不受影响,前仆后继地涌上来,数量之多,像是永远杀不完。
      司南长剑在手,缚灵绡在他周身飞舞。绸缎雪白如练,绕着他的身体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将靠近的怨灵一一斩碎。剑气纵横,剑光如匹练,所过之处怨灵纷纷碎裂。
      两人背靠背站着,一个用刀,一个用剑,配合得天衣无缝。霜蝶在他们周围飞舞,形成一道流动的光幕,将那些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怨灵挡在外面。
      但怨灵太多了。
      无论他们斩杀多少,总有新的从裂缝中钻出来,源源不断,仿佛永远不会枯竭。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腐臭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
      司南一剑扫清面前的怨灵,喘了口气,快速扫视四周。
      “他在消耗我们的体力!”
      “我知道。”殷无邪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但他的刀挥得更快了,“师哥,看到他的本体了吗?”
      司南顺着殷无邪的目光看去。玄苍站在废墟顶端,双臂张开,那些黑气正是从他身后涌出的。他的身体几乎被黑气包裹,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两盏不灭的灯。
      “他在那里,但被黑气保护着!”
      “那就把黑气打散。”殷无邪说,“师哥,借法。”
      司南没有犹豫,反手握住殷无邪的手。灵力在两具躯体之间流转,温暖的力量从殷无邪掌心涌来,顺着经脉汇入司南体内。这一次,他没有在借法完成后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红线在两人腕间亮起,发出灼目的红光。
      “这一次,”殷无邪的声音沉稳而笃定,“我要用全力了。”
      血刃刀身上的火焰猛地蹿高,原本黑红色的火焰变成了纯粹的赤金色,温度高到连空气都开始扭曲。殷无邪双手握刀,将血刃举过头顶,刀身上的火焰凝聚成一条火龙的样子,咆哮着朝玄苍冲去。
      司南的剑紧随其后。他将全身的法力灌注到剑身上,剑光化作一道白色的瀑布,如天河倒悬般倾泻而下,将沿途的怨灵全部扫清。白色和赤金色的两道力量在空中交汇,融合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直直轰向玄苍。
      光柱所过之处,黑气像是被烈日暴晒的积雪,迅速消融、蒸发、消散。那些密密麻麻的怨灵在光柱中化为飞灰,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
      玄苍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料到司南和殷无邪的联手攻击能达到这种程度。
      他抬起双手,在身前凝聚出一面黑色的护盾。护盾表面流转着金色的符文,是上古仙官的标志性防御法术,理论上可以抵挡任何形式的灵力攻击。
      但光柱撞上护盾的瞬间,护盾上出现了裂纹。
      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玄苍咬紧牙关,将更多的灵力注入护盾,试图稳住局面。但光柱的力量太过强大,那面护盾只支撑了三息的时间,就像玻璃一样碎裂了。
      轰。
      光柱的残余力量轰在玄苍身上,将他整个人击飞出去,撞穿了身后三堵废墟的墙壁,最终埋在了一堆碎石中。
      怨灵们失去了控制,开始在空中胡乱飞舞,有的互相撕咬,有的自己消散了。
      殷无邪和司南收回刀剑,并肩站在废墟前,大口喘着气。
      “伤到他了。”殷无邪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司南没有笑。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堆碎石。
      碎石在动。
      一块、两块、三块,碎石被从里面推开,玄苍从废墟中站了起来。他的白衣破了几处,白发散乱,嘴角有血迹。但在那些狼狈之下,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他擦去嘴角的血,看着自己的手。
      “你们……竟然能伤到我。”
      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是讥讽和冷漠,而是一种猎人遇到猎物时的兴奋。
      “八百年了。八百年没有人能让我认真了。”
      他抬起双手,整个九幽的天空开始旋转。暗红色的云层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坠落。
      不是怨灵,不是黑气。
      是一把剑。
      一把通体漆黑、剑身上布满血色纹路的巨剑。巨剑从漩涡中心坠落,砸在地面上,整个九幽的地面被砸出了一个数十丈深的坑。坑底,那把巨剑直直地插在岩石中,剑身上的血色纹路像是活物一样在蠕动。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那把剑上散发出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殷无邪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感受到了那把剑的力量,那股力量让他想起了赤焰山,想起了那些在地底挣扎的岁月。那种力量不是普通的灵力,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暴力、更纯粹的能量。
      “那是……上古凶剑?”司南皱眉。
      “不是凶剑。”玄苍的声音从废墟方向传来,沙哑而低沉,“那是我用了三千年炼成的本命法器,噬天。它能吞噬一切形式的灵力,将其转化为我的力量。你们越攻击我,我越强大。”
      殷无邪挑眉“听起来很厉害。那如果我们不攻击你呢?”
      玄苍笑了“那你们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噬天剑的剑身上,那些血色纹路开始扩散。它们从剑身上蔓延到地面,像藤蔓一样沿着地面的裂缝爬行,所过之处,地面龟裂,岩浆从裂缝中涌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那些血红色的藤蔓以极快的速度朝两人蔓延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殷无邪当机立断,一把揽住司南的腰,跃到半空中。霜蝶在他们脚下铺成一片银色的云朵,托着两人悬浮在空中,远离地面的岩浆和藤蔓。
      但那些藤蔓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升空而停止。它们攀上墙壁,爬上废墟,甚至沿着空气向上生长,像是无穷无尽。
      殷无邪低头看着那些藤蔓,眉头皱了起来。
      “师哥,这把剑确实难对付。”他说,“它吞噬灵力,所以我们不能用灵力直接攻击它。但……”
      “但它的本体是剑。”司南接过话头,“任何法器都有弱点。噬天最大的特点是能吞噬灵力,那么它的弱点应该就是,无法吞噬非灵力的东西。”
      殷无邪眼睛一亮。
      “你是说,不靠灵力,靠物理攻击?”
      “对。”司南从袖中取出那张面具,“还有,靠真实。灵力是一种外在的力量,可以被吞噬。但源自本心的、不含任何灵气的真实之物,是无法被吞噬的。”
      殷无邪看着那张面具,明白了司南的意思。
      “师哥,我下去引开那些藤蔓和噬天的注意力,你找机会用面具攻击噬天的本体。”
      司南犹豫了一下,看着殷无邪的眼睛。
      “太危险了,我们一起……”
      “师哥。”殷无邪打断他,语气罕见地认真,“信我。”
      司南看着那双红眸,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殷无邪松开手,纵身跃下。
      霜蝶在他周身飞舞,像无数颗闪烁的星星。血刃在他手中旋转,刀光如轮,将那些扑来的血色藤蔓一一斩断。那些藤蔓被斩断后会迅速再生,但殷无邪的速度更快,他在藤蔓的缝隙中穿梭,像一条灵活的蛇,一边斩一边朝噬天剑的方向冲去。
      血色藤蔓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纷纷转向殷无邪,朝他疯狂地扑去。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形成一堵堵血色的墙壁,试图将他困住。
      殷无邪大笑一声,刀势更猛。
      “来啊!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他身上的灵力完全释放,化作一股黑红色的气浪,将周围的藤蔓震退。血刃的火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是一条咆哮的火龙。那些藤蔓被火焰点燃,发出尖利的嘶鸣,迅速枯萎。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殷无邪吸引了。地面的藤蔓、空中的怨灵、甚至噬天剑本身,都在对准殷无邪的方向。
      司南抓住这个时机。
      他悄无声息地从霜蝶云上滑翔而下,落到噬天剑的后方。他收起长剑,撤去周身的灵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
      他缓缓走向噬天剑,每一步都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
      噬天剑静静地插在巨坑的底部,剑身上的血色纹路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是在呼吸。那些纹路感知到了他的存在,开始向他延伸出一根细小的血色藤蔓,像是在试探。
      司南没有躲。
      他将那张面具举在胸前,面具上的红纱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文瑾说过,蛊王的弱点是真实。噬天也是如此,它能够吞噬灵力,但无法吞噬真实,那些源于本心、不掺杂任何灵气的东西。
      面具就是他的本心。是他在悦神大典上对殷无邪的那一瞥,是他八百年来从未变过的初心,是他对这个世界始终抱有的善意。
      他将面具轻轻盖在噬天剑的剑身上。
      面具触碰剑身的那一刻,噬天剑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些血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了一般,开始迅速褪色。红色变成灰色,灰色变成白色,白色变成透明,最后彻底消失。那些血色藤蔓也随之萎缩、断裂、化为灰烬。
      剑身上出现了裂纹,从面具接触的地方开始,像蛛网一样向整把剑蔓延。
      “不可能!”玄苍的吼声从远处传来。
      噬天剑裂了。
      碎成了无数片。
      那些碎片散落一地,然后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殷无邪从藤蔓的残骸中走出来,衣袍上沾满了灰烬和黑色的液体,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他抬头看了一眼司南,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师哥!我就知道你能行!”
      司南从巨坑中跃上地面,走到殷无邪身边。两人并肩而立,看着远处的玄苍。
      玄苍半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的血迹比之前更多了。他的白衣已经破败不堪,白发粘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他抬起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司南。
      “你……毁了我的噬天。”
      “不毁掉它,我们怎么打败你?”殷无邪耸了耸肩。
      玄苍苦笑了。他挣扎着站起身,脚步踉跄,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动手吧。”他说。
      三
      司南没有急着动手。
      他走上前几步,站在玄苍面前,仔细看着这个曾经最强大的上古仙官。即使现在狼狈至此,他的周身依然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像是一把即使被折断也依然锋利的剑。
      “玄苍,”司南开口,声音平静,“守门者还活着。”
      玄苍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波动很快就消失了,被他那张一贯冷漠的面具遮掩住了。但司南捕捉到了。
      “他以灵体的形式寄生在盘龙柱中。”司南继续说,“他说你曾经是最伟大的仙官,对天阙的感情不比任何人浅。你只是在权力中迷失了方向。他希望你能回到盘龙柱中,和他一起赎罪,一起守护天阙。”
      玄苍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九幽的暗红色天光照在他脸上,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像一幅古老的油画。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释然。
      “那老家伙……”他的声音沙哑,“还是这么固执。”
      他抬起头,看着九幽那片暗红色的天空。那些裂缝还在,但已经不再冒黑气了。漩涡也散了,云层恢复了平静。整个九幽像是在慢慢愈合。
      “我守在这里八百年。”玄苍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八百年,我看着天阙一代代天君更迭,看着天阙从保护者变成了剥削者。我也想改变,但我不敢。我害怕改变了之后会更糟。我害怕失去一切。所以我就守着旧的东西不放,告诉自己旧的就是好的,任何改变都是错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剑斩妖除魔的手,现在布满了裂缝和皱纹,像是干裂的大地。
      “直到你们来了。”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你们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可以不通过毁灭和杀戮,也能改变世界。”
      司南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殷无邪站在一旁,也没有催促。
      “你们赢了。”玄苍说,声音平静,“按照规矩,你们可以杀了我。但我请求你们,不要杀我。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我已经欠天阙太多了。让我回到盘龙柱中,和守门者一起赎罪。用我剩下的时间,为天阙做一点真正有意义的事。”
      司南看着玄苍,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取出天罚令。
      “我们本来就没打算杀你。”他说,“守门者让我们把你带回去,封印在盘龙柱中。这是他的请求,也是我们的承诺。”
      玄苍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让你把我带回去?”
      “是。”司南说,“他说你曾经是最伟大的仙官,不值得死在这种地方。”
      玄苍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司南看到,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
      他没有哭出来。初代仙官的骄傲不允许他在别人面前落泪。但眼泪已经出卖了他,那颗冰封了八百年的心,正在一点一点融化。
      司南举起天罚令,开始念诵守门者教他的封印咒语。
      咒语很古老,音节拗口,但每个字都充满了力量。司南的声音在空旷的九幽中回荡,像是在唤醒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
      天罚令亮起黑色的光芒。符文一颗一颗被点亮,黑色的光芒从令牌中涌出,化作无数道锁链,将玄苍缠住。
      玄苍没有挣扎。
      他闭上了眼睛,任由那些锁链将他一层一层地裹住。锁链收紧,将他的身体压缩、缩小,从一个人形的轮廓变成一团光,最后化作一缕白色的烟,被吸入了天罚令中。
      令牌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平静下来。符文一盏一盏地熄灭,最终恢复了它原本的模样,一枚漆黑的、刻满古字的令牌,握在司南手中,冰冰凉凉。
      九幽的天空开始变化。
      暗红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湛蓝。那些黑色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缝合了,一点一点地愈合,最终消失不见。
      焦黑的大地上,开始有绿色的小草从裂缝中钻出来。枯萎的树木重新焕发生机,干涸的河床重新流淌起清澈的溪水。那些散落在废墟中的巨兽骨架,被泥土覆盖,渐渐成为大地的一部分。
      封印玄苍之后,九幽正在恢复它原本的样子。
      殷无邪环顾四周,吹了一声口哨“还挺好看的。”
      司南将天罚令收入袖中,转过身,看着殷无邪。
      殷无邪的脸上、衣袍上都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头发也散了几缕,但那张脸依然好看得不像话。他笑着朝司南伸出手。
      “走吧,师哥。回家了。”
      司南握住他的手。
      “回家。”
      两人并肩朝九幽的出口走去。脚下的青草柔软而有弹性,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香的气息。远处有鸟鸣声传来,清脆悦耳。如果不是刚才经历了一场恶战,这里简直像是一个世外桃源。
      走到九幽出口的时候,司南忽然停下了脚步。
      “殷无邪。”
      “嗯?”
      “谢谢你。”
      殷无邪转过头看他,红眸中映着九幽那片湛蓝的天空。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司南说,“从八百年前到现在,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你都没有离开过。”
      殷无邪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温柔到极致的、发自内心的笑。
      “师哥,”他轻声说,“我说过,为你战死是我至高无上的荣耀。不是说说而已,是认真的。”
      司南的眼眶微微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走吧。再不走,天都要黑了。”虽然九幽根本没有天的概念。
      殷无邪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司南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红色的衣袍在风中飘动,长发被一根红绳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肩侧。那根红绳已经旧了,边缘有些毛糙,但依然牢固地系在那里,像是一种不需要言语的承诺。
      八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而余生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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