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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六页灯随行箧远 随风潜入夜 ...
礼部来的教官姓甚名谁,十二名候选没记住。众人只记住他随身带了三支笔,每支都削得一般齐,进屋以后先将案上的砚台转正,才肯坐下。
第一位伤退教习才写了五个字,他就皱了三次眉。
那人从前做过总旗,右手少了无名指和小指,握笔时腕骨向里拐。纸上的“七月左一队”挤成一团,最后一个“队”字墨多了,洇出黑边。
礼部教官把纸举起来:“这样的字,你打算教人?”
前总旗看了一眼:“能认就行。”
“笔画不正。”
“粮票上的那些字比这丑多了。”
屋里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常砚坐在侧案后,拿茶盖拨了拨浮叶:“想笑就笑,咳坏了还得添伤退册。”
笑声这才冒出来。礼部教官也不恼,只把试纸放回去。
“教初学之人,自己先要写得清楚。你会看营务,未必能将别人教会。若只凭从军年久便可为师,礼部今日也不必来。”
前总旗抬头看向陆云逸:“试什么?”
“半刻钟。”陆云逸道,“让他们认清左一、左十、右一三个队号。你自己选办法。”
十二名候选都在屋里。他们昨日刚听说要上短课,已有两人当众说不愿多领差事,今日却仍被常砚按名册叫来,一个也没少。
前总旗没再碰笔。他从案旁拿了三块空木牌,又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小截麻绳。第一块缠在左边,绕一圈;第二块也缠左边,却绕了十个结;第三块换到右边,只绕一圈。
“看字先看边。”他说,“左在前,就摸左手。右在前,摸右手。后头是一,竖一根指头;后头是十,两手交叉。都坐着做一遍。”
候选里有人觉得幼稚,手只抬到一半。前总旗拿木牌敲了一下案角。
“你那脸面能换饭吃啊?给我抬起来。”
十二双手陆续举起。左手、右手、一指、两手交叉,做得参差不齐。前总旗把木牌次序打乱,举一块,众人做动作。第四遍时已有大半不再迟疑。第七遍,他叫人收起木牌,只让礼部教官随口念。
半刻将尽,十二人全分清了。
礼部教官抽了其中一人,又问:“左一队七月领粮,若写成左十队,怎么查?”
那候选先摸左手,再竖一指:“先看左,再看一。月份看七。”
“七怎么记?”
前总旗答:“今日还没教。”
礼部教官看了他一眼:“你倒知道分课。”
“一口吃三张饼也噎。”
“《论语》会讲哪一篇?”
“不会。”
“蒙学经义呢?”
“听过,忘了。”
礼部教官转向陆云逸:“教日用字,可以试。进社学做先生,眼下还差得远。”
陆云逸点头:“只请半年试差,能教教字就行。”
前总旗在旁插了一句:“月给多少?”
礼部教官刚端起茶,闻言又放下:“差事还没定,你先问钱?”
“家里五口还等着吃呢。我若说为了朝廷教化,回去也换不来米。”
常砚道:“这句话倒会讲。写进试讲考语,礼部兴许多给你半分。”
最后自然没多半分。
第二个试讲的是跛足的伤退书手。他原在军需处做过十几年,进屋就把纸铺得整整齐齐,开口却从大小斗的折算讲起,一连说了十来句,十二个人越听越茫然。
前总旗在旁抱着胳膊:“你这是教人啊,还是在报仇啊?”
伤退书手瞪他:“你还说我?方才你连《论语》都答不上。”
“所以我没讲。”
常砚把茶盏往案上一放:“二位若还想互考,礼部可以给你们另开一场。眼下先救救这十二个人。”
伤退书手憋着气停了片刻,忽然把桌上的笔全收走,叫人提来一只装纸团的空粮袋。他往袋里放十团纸,再取出三团,问还剩多少;又把“十”“三”“七”三张字牌一一摆在旁边。头一遍有人只看纸团,第二遍就有人能把字牌跟着换。试到第五题,先前听得打哈欠的候选已经抢着报数。
礼部教官看完,只说:“你方才那十来句,往后一句也不许讲。”
伤退书手脸色发黑:“那都是军需处正经算法。”
“算法正经,讲法害人。”
前总旗在旁乐了一声。伤退书手转头道:“你也别笑,左十队的十字写歪了,照样扣你。”
礼部最终准了两人试差。断指的前总旗负责营务日用字,跛足的伤退书手教数目与交接凭。二人的字都要另请书吏誊成样页,授课时可在木牌、沙盘上演示;半年之内若教错三次就撤。
十二名候选的短讲也在当日开了。
最先学的仍是自己的名字、原职、赴任地和到任限期。有人能通读,有人只认得姓。前总旗把各人的赴任文一张张拆开,先遮住大段套话,只露与本人有关的几行。昨日出声反对的那名候选学得最快,午后已能从七张文书中挑出自己的那一张。
常砚在旁看着,笑问:“认得这样快,夜课还教不教?”
那人把赴任文放回案上:“大人,认得是我的本分。去右卫以后,白日管操练,夜里还要巡营。我若再揽个教人的名声,头一个月兴许勤快,第二个月就得要叫人等。做不到的事,我可不能先应。”
“你的官缺在右卫,是个好去处。”常砚道,“不怕说完就换了?”
他沉默一瞬,梗着脖子答:“不怕,官文已经下了。”
“记性也学好了。”
另一个不愿领夜课的候选说得更直白:“我家中有老母随任,安顿她也要时日。教人识字是好事,谁觉得好,谁先做。我眼下顾不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几个人悄悄去看陆云逸。
她坐在名册前,指腹压着那两人的考语。只要添一句“不肯任事”,往后同僚看见,自然知道该怎样掂量。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这很省事。愿意做的人去试点,不愿的让开,三盏灯都能点得顺顺当当。
御前那句“赴任去向照原缺补”却正压在她手下。
陆云逸提笔,在二人名字后分别写下已受短讲、拒领附课及本人所述缘由。考语栏仍照原评,一个“熟谙操练”,一个“弓马合格”,一字未改。
“你们按原缺赴任。”她说,“学过的六页可以带,也可以留。到了地方,谁问你们,照今日的话答。”
先前梗着脖子的候选怔了怔:“真不换?”
陆云逸抬眼:“你很想换?”
“下官嘴欠。”他立刻把赴任文塞进袖里,“右卫挺好。”
这回连礼部教官都笑了。
三处试点的承办人,恰好都在原定赴任名单中。去营中的那人话少,只问夜课是否会占操练时辰;去近京军需转运所的那人爱算数,拿到课纸先挑出一处算数误写;第三人去的是京畿一卫,驻地旁有军眷聚居的作坊。他听说还要与一名女助读配合,脸上有些为难。
“女眷那头,我进去不便。”
“也不该你进去。”陆云逸把空白增页递给他,“你只把官定六页交给作坊管事。谁来助读,由她们自己荐,兵部核明身份。遇到错漏,另记在增页上,按月送回。”
“要是她们把课纸带走了咋办?”
“这六页本来就是给人看的。”
那人又问:“要是记了官府的错呢?”
常砚在一旁道:“恭喜你,已经学会替自己找麻烦了。照实送。”
作坊的女助读却比兵部想得难找。
越心带着王府核准的纸墨与灯油钱过去时,管事已经叫来三名识些字的妇人。第一人家里有孩子,日落前必须回去;第二人只会认布号,开口念文书就舌头打结;第三人认的字多,说话也利落,原本最适合留下助读,偏偏她又是作坊里锁边最快的妇人,工钱按件算,一晚少做两件护腕,就要少拿六文钱。
管事说:“她合适。人也爽快。”
那妇人当即摇头:“我是来学的,没答应教。”
“学会了再教,一回事。”
“差得远。”她把装针线的布包往怀里一夹,“我坐这里听半个时辰,少锁两件边。一件三文,两件六文。学会以后再替你们念,又少两件。灯油谁出,六文谁补,我丈夫要是来接孩子,耽误的工又算谁的?”
管事脸上挂不住:“世子妃在这里呢,你先别只顾几文钱。”
越心原本正看作坊墙边那排油灯,听到这里转过身:“她不问几文钱,难道先问天下?”
管事闭了嘴。
越心走到那妇人面前:“你一夜锁几件?”
“快时十二,慢时十件。”
“教几个人能不耽误?”
“最多六个,人多了光问话就得问到夜半。”
“每月开几夜?”
“若只教六页,头一个月八夜,后头四夜也够。新来的人另算。”
越心让管事取来算盘。灯油、炭盆、误工、助读钱,一项项拨过珠子。那妇人站在旁边盯着,管事起初还想把灯油算进作坊常支,被她当场指出那几盏灯平日只点到酉末,授课要多烧半个时辰。
“你看,”越心对管事道,“她已经替你查出一笔错了,字还没学。”
那妇人嘴角动了动,又忍住。
最后定下:来学的人每夜补一半误工,助读另给钱,初学的妇人可带一个孩子来,作坊拨半间闲屋,由年长军眷照看。王府只出头三个月,第四个月起由作坊凭实际人数报卫所核支。若卫所不肯,课就停,谁也不许先哄着人白做。
“三个月以后真不给?”管事问。
越心把算盘往前一推:“你们若觉得这事值钱,三个月够你拿着实数去要。若连你自己都不肯出声,我替你养三年也养不熟。”
那妇人终于坐下:“那先把六页给我看看。”
“看可以。”越心说,“今日也算误工,六文照补。”
妇人笑了一下:“世子妃算得明白。”
“我从前一文钱都得自己挣。你少拿这话哄我。”
月末,十二名候选依原定时日离京。
去右卫的仍去右卫,拒过夜课的两人也各领原缺。三名承办人从不同城关出发,官文只写各自任所与到任期限。六页课纸夹在衣箱里,外加一册空白增页,既不算官阶,也不添俸禄。
临行领文时,先前说要照料老母的候选把自己的六页还到案上。走出两步,他又退回来,从里头抽走了认药签的那一页。
范谦抬头:“你方才说不教。”
“我娘眼神还好,就是总把饭前饭后听反。”他把纸折进袖中,“我拿给她看,算家事。”
“课纸可以整份带走。”
“整份沉。”
所有纸加起来还不到一两。范谦看了看他鼓起的行囊,到底没拆穿,只在领用簿上写下取一页。
另一个拒过夜课的人经过时笑他:“你这也算教。”
“我只教一个,还敢保证她来上课。你有这本事么?”
两人斗着嘴出了外廨。陆云逸站在卷柜旁,看见那页纸露出半个角,又被人仔细往袖里按了按。
十余日后,第一册课纸到了北边营中。
承办人没另建讲堂,只借了营房旁一间堆旧箭杆的屋子。晚操散后,他点起一盏油灯,把新贴的粮榜抄了三行,教众人先找自己的营号。
一个军士用手指沿着“左一”两个字慢慢往下移。指到第四行,他停住,又退回去看了一遍。
“这个名字,”他说,“他前年冬天就死了。”
屋里方才还有人嫌灯烟熏眼,这会儿谁也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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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六页灯随行箧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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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如此精品的文字居然是免费阅读! 正文已完结,番外《她的梦》随缘更。 番外是日常温馨的公路文,不用看正文也能看懂,看正文会多吃一点苦。 写出让读者痛苦一生的文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