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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移植 边芜没有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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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芜没有立刻出现。直到第三天下午,允清刚结束最后一节课,就接到了边芜助理的电话。对方语气礼貌,询问他何时方便,派人过去帮他整理物品。允清没有多问,只说了晚上八点后在家。
傍晚,他回到公寓。打开门,室内一切如常,却又感觉处处不同。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晚信息素暴走时,绝望甜腥的气息,和边芜那雪崩般镇压下来的、浓郁的松香。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间公寓他住了好几年,家具简单,陈设冷清,却处处有他生活过的痕迹——书架上按特定顺序排列的专业书籍,窗台上一盆总是忘记浇水、却顽强活着的绿萝,沙发上那个因为久坐而微微凹陷的角落……
现在,他要离开了。不是搬家,是“撤离”,是被迫从自己熟悉、可以掌控(哪怕是虚假的掌控)的领地,转移到一个全然陌生、充满未知和危险的、属于另一个强大Alpha的领域。
晚上八点,敲门声准时响起。来的不是边芜,是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Beta,一男一女,训练有素,面无表情。他们自称是边总的助理,奉命来协助允教授整理行李。
“允教授,边总交代,您只需要带必须的、常用的个人物品即可。生活用品和衣物那边会为您准备全新的,尺寸和偏好已经记录。”女助理语气恭敬,但话语里是不容置疑的安排。
允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里面的衣物不多,大多是他常穿的白衬衫、深色西裤、几件毛衣和外套。他默默地挑选着,动作很慢,像是在与每一件即将被带离原位的物品告别。
两个助理安静地等在一旁,没有催促,但那种沉默的、高效的存在感,让允清感到一种无声的压力。仿佛他不是在整理自己的东西,而是在配合完成一项早已计划好的、与他个人意愿无关的转移程序。
当他从衣柜底层,拿出一个陈旧的、有些磨损的深棕色皮质小盒子时,站在门口的女助理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那是他母亲的遗物,里面只有几件不值钱但对他有特殊意义的小首饰,和一张早已泛黄的照片。
允清将小盒子小心地放进已经打开的行李箱里。然后,他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些陪伴他多年、承载了他无数思考和时光的书籍。他不可能都带走。
他伸出手,指尖缓慢地划过那些书脊,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最终,他只抽出了几本最常用的专业工具书,和那本不久前买的、关于古代建筑的诗集。其他的,只能暂时留在这里,或者……再也不见。
客厅里的物品更少。他拿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几份重要的纸质文件,和一些必要的电子设备。助理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帮他打包书籍和衣物,动作利落,带着一种专业搬家公司的精准。
允清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将自己寥寥无几的个人物品,一样样分门别类地放入特制的收纳箱,贴上标签。整个过程安静、高效、有条不紊,却让他感到一种深刻的、被剥离的无力感。仿佛他不是在搬家,而是在被“打包”和“转移”。
不到一个小时,一切整理完毕。两个助理提着行李箱和几个收纳箱,向允清微微躬身:“允教授,可以出发了。车在楼下。”
允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年的公寓。它此刻因为被搬走了一些东西,显得更加空旷、冷清。窗台上的绿萝在昏黄的灯光下,叶子有些蔫,像是在无声地询问主人的去向。
他没有回答,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楼下停着的,是那晚在雨中见过的黑色轿车。助理为他拉开车门,他沉默地坐了进去。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洁净的香氛,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雪松尾调。这味道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允清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逝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那些熟悉的街道、建筑、灯火,快速地向后退去,仿佛在将他与过去的生活,做一种无声的割裂。
他不知道车开了多久,当车子缓缓驶入一个门禁森严、绿化极佳的高档小区,停在一栋独立的、设计简约现代的三层别墅前时,允清才恍然回神。
助理为他拉开车门。夜晚的空气微凉,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别墅外观是干净的灰白色,线条利落,大片落地窗透出温暖的光。这里很安静,听不到城市的喧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允教授,请。”助理示意他进去。
允清踏上几级台阶,走到厚重的实木大门前。门没有锁,虚掩着。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一股温暖干燥、混合着极淡雪松香和某种昂贵木质家具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室内灯光是柔和的暖色调,照亮了挑高开阔的客厅。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色调以灰、白、原木色为主,线条干净,陈设考究,每一件家具和摆件都透着低调的奢华和冰冷的距离感。宽敞,明亮,却……没有人气。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精心设计、一尘不染的样板间,或者一个……等待被使用的、高级的囚笼。
允清站在玄关,一时有些无措。
“行李会直接送到您的房间。”女助理在他身后低声说,“您的房间在二楼,边总已经吩咐准备好了。需要我带您上去吗?”
“……不用了,谢谢。”允清听到自己说,“我自己可以。”
助理微微颔首,没有坚持,悄然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厚重的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允清一个人,和他自己清晰可闻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雪松气息,似乎无处不在,像一张无形的、轻柔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他脱掉鞋子,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走向客厅。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客厅的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在夜色和景观灯的映照下,影影绰绰。另一面墙是通顶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和各种艺术品,但看起来都崭新得像从未被翻阅或触摸过。
这里太大,太安静,也太……冷。允清感到一种强烈的、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他沿着旋转楼梯,慢慢走上二楼。二楼是安静的走廊,两边有几扇紧闭的房门。他犹豫了一下,推开了离楼梯最近、也是唯一一扇虚掩着的房门。
房间很大,同样是简约的装修风格。一张宽大的床,铺着质感很好的深灰色床品。靠窗是一张书桌和一把看起来就很舒适的椅子。一侧是整面墙的嵌入式衣柜,另一侧连接着独立的浴室。房间里该有的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沙发和茶几区域。窗外的视野很好,能俯瞰庭院。
这无疑是主卧之外,最好的客房。一切都崭新,干净,舒适,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允清站在房间中央,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归属感。这里没有他的气息,没有他生活过的痕迹,只有陌生的、昂贵的物品,和空气中那无所不在的、淡淡的、属于边芜的雪松味道。
他的行李箱和收纳箱,已经被整齐地放在了房间角落。他走过去,打开行李箱,将母亲的旧皮盒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将那几本书,抽出来,放在空空的书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试图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打下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微不足道的印记。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寂静的庭院。夜风吹过,树影摇曳。这里很美,很安全,也很……与世隔绝。
他知道,从今晚起,这里就是他的“新家”了。一个由边芜提供的、设施完善的、二十四小时处于对方监控(无论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之下的“安全屋”,或者说,“观察站”。
“看完了?”
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允清的身体猛地一颤,倏地转过身。
边芜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房门口。他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还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露出清晰的喉结。他斜倚在门框上,姿态放松,目光沉静地看着站在窗边的允清,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种存在感,却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嗯。”允清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冰凉的窗框。
“还习惯吗?”边芜问,语气很平常,像在询问客人对客房的意见。
允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习惯?这根本不是一个可以靠“习惯”来解决的问题。
“这里很……安静。”他最终避重就轻地说。
“喜欢安静就好。”边芜说,他迈步走了进来,随手带上了房门。这个动作让允清的心跳骤然加快。“这里平时只有我和定期来打扫的钟点工,没有我的允许,不会有人打扰。你可以做你自己的事。”
他走到房间中央,目光扫过允清放在床头柜上的旧皮盒和书桌上的几本书,然后又落回允清脸上。
“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隔壁是书房。我的房间在对面。”他示意了一下方向,“除了我的卧室和书房,其他地方你可以自由活动。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跟我说,或者告诉助理。”
他交代得很清楚,像是主人对住客的例行说明,语气平静,但那种掌控一切的意味,却不容忽视。
“训练和治疗,从明天开始,会在这里进行。”边芜继续说,他走到允清面前,停下脚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允清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那股沉稳雪松气息的范围。“我会重新布置监测设备,调整方案。你的情况,需要更密集的观察和干预。”
允清垂下眼,没有看他,只是点了点头。
边芜看着他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失去血色的唇,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
允清以为他又要碰自己,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背脊已经抵上了冰凉的窗户玻璃。
然而,边芜的手只是落在了他刚才放在书桌上的、那本关于古代建筑的诗集上。他拿起那本书,随手翻了翻。
“喜欢这个?”他问,目光落在书页间那些描绘亭台楼阁、飞檐斗拱的插画和诗句上。
“……随便看看。”允清低声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边芜合上书,将它放回原处,指尖轻轻点了点深色的硬质封面。“这里的庭院,有一些仿古园林的设计。明天白天,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允清有些愕然地抬眼看他。庭院?仿古园林?这和他们的“治疗”有什么关系?
边芜似乎看懂了他的疑惑,但没有解释。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早点休息。”他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允清一眼。灯光下,允清穿着简单的居家服,站在空旷陌生的房间里,身影显得有些单薄,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这里很安全。”边芜又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你不需要再害怕……独自一人时会发生什么。”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允清一个人。空气中,边芜留下的雪松气息,和他自己那微弱不安的青竹气息,无声地交织着。
很安全……
允清走到床边,坐下。身下的床垫柔软而有弹性,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舒适。边芜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双刃剑。一方面,确实缓解了他对信息素再次莫名暴走、独自面对崩溃的深层恐惧。可另一方面,“安全”的代价,是他彻底失去了私人空间和自由,将自己完全置于了边芜的掌控之下。
他环顾这个华丽而冰冷的房间。这里将是他未来不知多久的栖身之所。而那个刚刚离开、拥有这栋房子和掌控他“治疗”的男人,就住在对面。
一墙之隔。
允清慢慢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被子上有干净好闻的阳光味道,和一丝极淡的、属于这个房子的、混合着雪松的洗涤剂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