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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烽火照皖城 建安四年, ...


  •   那一夜,没有人睡着。

      我躺在耳房的小榻上,翻来覆去,耳边全是外头的动静。马蹄声、脚步声、呼喊声,像潮水一样涌进皖城,把整个城搅得不得安宁。偶尔有火把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墙上晃一下,又暗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窥探。

      大小姐的房间里没有琴声。

      她大概也睡不着,可她没有点灯,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声响。我竖起耳朵听了很久,只听见风吹过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在哭。

      天还没亮,乔公就派人来请两位小姐去正堂。

      我伺候大小姐梳洗,她的手很凉,脸色也不好,眼圈底下泛着青。我替她梳头的时候,发现她鬓边多了几根白发——她才十八岁。

      “大小姐,”我小心翼翼地说,“我帮您拔了?”

      她摇了摇头,把那几根白发拢进发髻里,对着铜镜看了看,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面临城破的人。

      “留着吧,”她说,“早晚都要白的。”

      二小姐来得比我们早。

      她已经穿好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那把她从不离身的剑。她站在正堂门口,看见大小姐走过来,快步迎上去,握住了姐姐的手。

      “姐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父亲昨晚见了好几拨人,脸色很不好。”

      大小姐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别怕。”

      “我不怕。”二小姐咬了咬嘴唇,“我只是不想——”

      她没说完,乔公从正堂里走出来了。

      不过一夜之间,乔公像是老了十岁。

      他平日里虽然不算壮年,但精神矍铄,走路带风。可今天,他的腰佝偻了,脚步也慢了,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深的眼袋,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两拳。

      他看了看两个女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父亲,”大小姐先开了口,“您召我们来,有什么事?”

      乔公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堂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外头远处传来的号角声——那是孙策的军队在城外列阵。

      “昨夜,”乔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子,“城里几位主事的来过了。”

      二小姐追问:“他们怎么说?”

      乔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晨光涌进来,照亮了正堂的地面。可那光是惨白的,像是蒙了一层灰。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皖城的城墙,城墙上面,黑压压地站满了守军。可那些守军的样子,连我这个不懂打仗的丫鬟都看得出来——他们害怕。

      有人在城墙上哭。

      一个年轻的士兵,穿着不合身的铠甲,抱着枪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一个老兵在骂他,骂着骂着自己也红了眼眶。

      “守不住的。”乔公说。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正堂里,砸得所有人都沉默。

      二小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父亲!我们可以求援!庐江那边——”

      “来不及了。”乔公打断了她,“孙策的骑兵快,援军还没到,城就破了。到时候就不是投降的事了,是屠城的事。”

      “屠城”两个字一出来,二小姐的脸从红变白。

      她再要强,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屠城意味着什么,她懂,我也懂。那些从北边逃来的人,给我们讲过曹操屠城的事——徐州、彭城,一杀就是几万人,河水都被血染红了,尸体堆得比城墙还高。

      大小姐一直没有说话。

      她站在父亲身后,看着窗外那些恐惧的守军,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孙策军旗,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平静。

      那种平静,后来我才明白——是认命。

      “父亲打算如何?”大小姐问。

      乔公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那不是泪,是一个父亲在女儿面前最后的倔强。

      “我派人去城外和孙策谈了,”乔公说,“他答应,若我开城投降,不杀百姓,不烧房屋,所有官员乡绅,一律保全。”

      “条件呢?”大小姐问。

      乔公又沉默了。

      二小姐急了:“父亲,条件是什么?”

      乔公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出口:

      “他们要你们。”

      正堂里安静得可怕。

      蜡烛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光跳了跳,灭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在晨光里,什么也不剩。

      二小姐的手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可她咬着牙,一个字也没有说。

      大小姐依然平静。

      她走到乔公面前,轻轻扶住父亲的手臂,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父亲,女儿知道了。”

      乔公猛地睁开眼,看着大女儿,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三个字:“莹儿啊……”

      然后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当着女儿的面,当着下人的面,老泪纵横。

      大小姐没有哭。

      她扶着父亲坐下,倒了杯茶递过去,又替父亲擦干了眼泪,动作轻柔得像在照料一个生了病的孩子。

      “父亲,”她说,“女儿从八岁起就知道,生在这样的人家,嫁人是早晚的事。嫁给谁,不是女儿能选的。既然父亲选了,女儿没有二话。”

      乔公握住她的手,老泪又涌了出来:“是父亲没用,护不住你们……”

      “父亲护住了全城百姓。”大小姐说,“女儿为父亲骄傲。”

      二小姐终于松开了剑柄。

      她走过来,站在姐姐身边,声音哽咽却坚定:“父亲,女儿也不怨您。只是……”

      她看了一眼大小姐,大小姐朝她微微点头。

      “只是,”二小姐继续说,“女儿想知道,我们要嫁给谁。”

      乔公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孙策和周瑜。”

      “孙策?”二小姐的眉头皱了一下,“就是那个‘小霸王’?”

      “正是。”乔公说,“孙策亲自带兵来皖城,他身边的大将周瑜,是他最信任的人。他们……都是少年英雄。”

      二小姐冷笑了一声:“英雄?英雄就可以把别人家的女儿当战利品?”

      大小姐轻轻按住了妹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

      “婉儿,”大小姐说,“你去收拾东西吧。”

      “姐姐!”

      “去吧。”大小姐的声音不容置疑。

      二小姐咬着嘴唇,眼圈红了,可她最终还是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姐姐,我不怕嫁给谁。我只是不想和你分开。”

      大小姐的身子微微一颤。

      那是今天早上,我唯一一次看见她的平静裂开一道缝。

      从那道缝里,我瞥见了什么——是恐惧?是悲伤?是不甘?我说不清楚。那道光太快了,快到我来不及看清,就被她重新合上了。

      “不会分开的,”大小姐说,“我们都在江东。”

      二小姐走了。

      正堂里只剩下乔公、大小姐和我。

      乔公还在抹眼泪,大小姐替他整了整衣领,又看了看他的脸色,叮嘱了一句:“父亲要保重身体,女儿不在身边,您自己多当心。”

      这话说得平淡,就像她平时叮嘱父亲添衣吃药一样。可我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滴血。

      她不是不痛,她是不让痛露出来。

      出了正堂,大小姐没有回房,而是走到了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

      春天已经深了,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树下放着她那张琴,昨晚她弹过之后就没有收回去。

      她坐下来,手指搭在琴弦上。

      这一次,她没有弹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而是弹了一首我从没听过的。曲调明快,像春天的溪水,像林间的鸟鸣,像桃花在最盛时的样子——热烈、绚烂、不顾一切。

      那是她给自己弹的送别曲。

      弹给皖城,弹给桃花,弹给再也回不去的少女时光。

      我站在她身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青萝,别哭了,日子还长着呢。”

      那天下午,乔公派人送去了降书。

      孙策的回信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明日入城。”

      消息传开,城里的百姓反而松了一口气。不打仗就好,不屠城就好。至于乔公的两个女儿要嫁给谁,那是别人的事,与他们无关。

      晚饭的时候,二小姐来了大小姐的房间。

      她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头发散着,没有束起来。她坐在大小姐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吃了碗粥,谁也没有说话。

      吃完粥,二小姐忽然说:“姐姐,我打听了。”

      大小姐放下筷子:“打听什么?”

      “孙策和周瑜。”二小姐的表情很复杂,“孙策今年二十四岁,人称‘小霸王’,勇猛过人,十七岁就领兵打仗,短短几年平定了江东六郡。此人脾气暴躁,好杀人,但对手下人极好,所以将士们都愿意替他卖命。”

      “周瑜呢?”大小姐问。

      二小姐的表情柔和了一些:“周瑜也二十四岁,和孙策同年同月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弟。周瑜长得很好看,江东人都叫他‘周郎’。他精通音律,酒喝多了都能听出谁弹错了曲子。”

      大小姐微微挑眉:“精通音律?”

      “对。”二小姐看着姐姐,“姐姐,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大小姐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喝粥。

      二小姐又说:“我在想,也许……也许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

      大小姐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轻声说:“也许吧。”

      那天晚上,大小姐让我把她所有的琴谱都收起来,放进一个樟木箱子里。

      “不弹了吗?”我问。

      “弹,”她说,“只是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弹这些曲子。”

      她把琴谱一张一张整理好,手指在纸页上流连了一会儿,像是在和每一个音符告别。最后她合上箱子,上了锁,把钥匙贴身收好。

      “青萝,”她忽然叫我。

      “在。”

      “你跟了我三年了,对吧?”

      “三年零两个月,大小姐。”

      她点点头:“明天过后,我就不再是乔家的大小姐了。你跟着我,可能要吃苦。”

      “大小姐去哪里,青萝就去哪里。”我说,“大小姐不嫌弃我,我这一辈子都跟着大小姐。”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傻丫头,”她伸手替我拢了拢碎发,“你也该有自己的日子过。”

      “我不要自己的日子,我就要跟着大小姐。”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像一面铜镜,照着人间的悲欢离合。月光洒在大小姐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好看得像画里的仙人。

      可我知道,她不是仙人。

      她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明天就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从此离开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她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她从来不说。

      我只听见她在月光里,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轻得像桃花落在水面上的声音,一下子就散了,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城外的号角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比昨天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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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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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预告:战利品——“纳”之一字,写尽了多少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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