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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皖城有女初长成 乔公二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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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青萝。
这个名字是大小姐给我取的。她说我小时候头发又黑又密,像春天刚冒出来的青藤萝,所以叫我青萝。
我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了,也不记得爹娘长什么样。只知道十二岁那年,乔府管事在路边捡到我,看我饿得皮包骨头却还有一口气,便带回府里。大小姐那时才十岁,站在廊下看我,对管事妈妈说:“让她跟着我吧。”
就这一句话,定了我后半生的命。
后来我常想,如果那天大小姐没有说这句话,我会死在哪条沟里、哪座桥下,没有人知道。而我也就不会知道,这世上有过那样两个女子,活得那样绚烂,又那样清冷。
乔府在皖城,算不上什么大城。
城不大,四面有墙,墙外是田野,墙内是瓦房和石板路。皖城最出名的东西,一是桃花,二是乔家的两位小姐。
桃花是春天开的,开的时候满城粉白,风一吹就落得像下雪。可桃花年年都有,乔家的两位小姐,却是百年难遇。
我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书里写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每逢初一十五,大小姐和二小姐去城外的寺庙上香,石板路两边总会多出许多人。有卖菜的农人,有赶集的商贩,有路过的书生,甚至还有骑着马的军爷。他们都不是去上香的,是去看两位小姐的。
有一次,一个书生站在路边,看着大小姐的马车过去了,嘴里喃喃地说:“乔公二女,果然国色。”旁边有人问他什么是国色,他说:“就是天下最好看的颜色。”
我觉得这话不对。
大小姐的好看,不是颜色,是声音。
她抚琴的时候,手指落在弦上,像雨滴落在荷叶上,轻轻的、脆脆的,可那声音到了人心里,就变得沉沉的、软软的。我第一次听她抚琴,是到乔府的第三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月亮刚好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襦裙,头发没有梳髻,散在背后,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那首曲子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觉得听了想哭。不是伤心,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后来我问大小姐那首曲子叫什么,她笑了笑说:“没有名字,随便弹的。”二小姐在旁边撇嘴:“姐姐骗人,那是《相思引》,你每次想娘的时候就弹这首。”
大小姐不说话了,手指又落在弦上。
我后来才知道,乔夫人去世得早,大小姐八岁那年就没了娘。从那以后,她就像半个母亲一样,照顾二小姐,照顾整个乔府。
二小姐和大小姐不一样。
如果说大小姐是月光,那二小姐就是火焰。
二小姐不爱抚琴,爱舞剑。乔公请了武师来教她,她在院子里练剑,一练就是一个时辰,练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还不肯停。大小姐就端了茶坐在廊下,一边看她一边摇头:“女孩子家,练这些做什么。”
二小姐收了剑,跑过来灌下一杯茶,喘着气说:“姐姐不懂,乱世里头,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要有本事才行。”
大小姐替她擦汗,语气温柔又无奈:“你有本事,你去打仗啊?”
二小姐扬起下巴:“我要是男子,我一定去。我才不要像那些闺秀一样,一辈子关在院子里,等着嫁人,等着老死。”
大小姐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那时候我不懂大小姐为什么叹气。后来我懂了。
乔公是皖城的老户,祖上做过官,到了他这一辈,虽没有什么显赫的官职,但家底殷实,在城里颇有声望。乔公为人宽厚,对两个女儿疼爱有加,从不拿那些繁文缛节约束她们。
可再宽厚的父亲,在乱世里也护不住女儿多久。
建安四年的春天,是我到乔府的第三年。
那年的桃花开得特别早,正月还没过完,城外的桃林就冒出了粉色的骨朵。大小姐坐在窗前看桃花,忽然说了一句:“今年的桃花开得太早了,不是好兆头。”
我当时正在给她梳头,手顿了顿:“大小姐怎么这么说?”
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花早开,早谢。”
我没放在心上。
可是很快,整个皖城都开始不安起来。
先是逃难的人多了。
每天都有拖家带口的人从北边来,衣裳破烂,面黄肌瘦,有的还带着伤。他们经过皖城,往南边去,说北边打成了一锅粥,曹操和袁绍在官渡对峙,沿途的城池被烧了抢、抢了烧,老百姓活不下去。
再是城里的男丁少了。
官府开始征兵,家里有壮年男子的,都要出一人去当兵。有的不愿意去,半夜逃了,被抓回来就吊在城门口示众。我见过一个逃兵,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被打得皮开肉绽,嘴里还喊着“娘”。
二小姐从那城门口经过,看了一眼,回来就把剑练得更勤了。
然后是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乱。
有人说曹操要打过来了,有人说刘备跑了,有人说江东的孙策已经平定了六郡,下一个就要打皖城。这些消息像风一样,从东边来、从西边来,谁也说不准哪个是真的,可谁都感觉得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那段时间,乔公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重。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和一拨又一拨的人见面。有城里的乡绅,有官府的小吏,还有穿盔甲的武将。每次见完人,他都坐在椅子上发很久的呆,茶凉了也不喝。
大小姐端了参汤进去,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我端着水盆进去伺候,听见乔公自言自语:“保不住了,保不住了……”
我不知道什么保不住了,但我知道大小姐那晚抚了很久的琴,曲子断断续续的,弹到一半就停了,手指按在弦上,半天没有下一个音。
三月中,桃花开到了最盛。
满城都是粉白色的花瓣,风一吹就落得像雪。城外的桃林里,有人趁着最后的好天气踏青赏花,笑语喧阗,仿佛乱世还没有来。
那天下午,大小姐难得放下琴,带我和二小姐去城外看桃花。
二小姐骑着她那匹小马,一马当先跑在前面,回头朝我们喊:“姐姐快些!再慢桃花都谢了!”
大小姐不紧不慢地走着,手里拿着一枝刚从路边折的桃花,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婉儿,”她叫二小姐的闺名,“你慢些跑,小心摔了。”
“我才不会摔!”二小姐的马跑得更快了。
我跟着大小姐的轿子,一路走到桃林深处。桃花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半边天,地上铺满了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二小姐早就下了马,在桃林里跑来跑去,摘了满满一捧花,编成一个花环,跳着要戴在大小姐头上。
“姐姐戴这个,一定好看!”
大小姐笑着低头,让二小姐把花环戴上去。粉色的桃花映着她的脸,那一刻,我觉得整个桃林都暗了,只有她是亮的。
二小姐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拍手:“姐姐真好看!以后谁娶了姐姐,一定是有天大福气的人。”
大小姐的笑容淡了淡,把花环取下来,轻轻戴在二小姐头上:“傻话,姐姐不嫁人,姐姐陪着你。”
二小姐撅嘴:“我才不要你陪,我要你嫁个英雄,做大英雄的夫人,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
大小姐被她逗笑了,伸手捏她的脸:“这些话谁教你的?又是哪个嘴碎的丫鬟?”
我在旁边也笑了。
可笑着笑着,我发现大小姐的笑容底下,有一层很淡很淡的愁。她看着远处的天边,那里有一片乌云正在慢慢移过来,遮住了半边太阳。
“要变天了。”大小姐说。
那天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从庐江方向来的一队骑兵。
他们穿着整齐的铠甲,马匹高大健壮,和皖城里那些瘦弱的守军完全不同。为首的军官骑着一匹枣红马,拦住了我们的轿子。
“轿中何人?”
轿夫吓得腿软,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二小姐把手按在剑柄上,被我死死拉住。
大小姐掀开轿帘,不慌不忙地说:“民女乔氏,出城赏花,这就回城。”
那军官看了大小姐一眼,愣了愣。
我站在轿子旁边,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威严变成了惊艳,又从惊艳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贪婪,又像是惋惜。
他没有为难我们,挥了挥手让队伍让开路。
可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大小姐的轿子,直到我们走出去很远,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回到府里,大小姐把这件事告诉了乔公。
乔公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们是孙策的斥候,”乔公声音发抖,“孙策……打过来了。”
大小姐没有说话,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跟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琴前,手指搭在弦上,却一个音也没有弹。
“青萝,”她忽然开口,“你说,这乱世什么时候能完?”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也没有等我的回答,轻轻拨了一下弦,那一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了很久很久。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着。
我听见大小姐的房间里传来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说话,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照在她的琴上,照在她的手上,照在她没有眼泪的脸上。
那首曲子,后来我再也没有听她弹过。
三月末,孙策和周瑜的大军兵临城下。
消息传来的时候,二小姐正在院子里练剑,一剑刺出,扎穿了面前的木桩。
她拔剑出来,看着那个窟窿,眼睛里映出剑锋的寒光。
“终于来了。”她说。
大小姐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枝已经枯萎的桃花,花瓣一片一片落在她脚边,像碎掉的胭脂。
她没有说话。
而我,青萝,一个不起眼的丫鬟,站在她们身后,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即将被这场战火卷进怎样的旋涡里。
我不知道,再过几天,皖城就会破。
不知道,两位小姐会成为战利品,被“纳”给两个陌生人。
不知道,大小姐那夜抚的无名曲子,会成为她一生的注脚。
我只是看见,那天傍晚,天边的云烧得通红,像血一样。
桃花落了满地,再也没有人捡。
第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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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烽火照皖城——建安四年,孙策周瑜引兵而来,城破只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