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寡夫上错坟》甜心骷髅

26、刀刃相向 你比不上我

　　今日阳光很好。

　　苏辛坐在盛乡西山的山顶上，灿烂的阳光穿过苏辛手间的缝隙，只晃苏辛的眼睛。

　　他已经许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曾经的西山山顶四处空荡荡，如今却青翠欲滴，想来是没有魔头的缘故。

　　山顶和山后的两个坟也成了摆设。

　　一个坟钻出来了一个魔头。

　　而另一个坟……

　　除了那次修士指认，他此前从没有见过。

　　为什么不能多走几步呢，苏辛？

　　为什么见到第一个坟墓便那样轻信了，为什么你总是这样笨？

　　昨晚苏辛想了很多。

　　从小到大文声竹和自己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文声竹，实在九盘村的村口，文声竹坐在枣树下睡着了。

　　粉雕玉琢的小公子，明明已经开春，可他的脖子上却依然围着貂裘围脖，似乎很怕冷。

　　那时的小苏辛没有见过那么白，雪一样的貂裘，伸手去摸，在白色的貂裘上留下一小小的黑色手印。

　　匆匆赶来的随从立刻呵斥小苏辛：“你知道这貂裘有多贵么？”

　　醒来的文声竹却抬手制止了随从，朝着苏辛招手。

　　苏辛走近，雪人一般的文声竹伸出双手。

　　文声竹的手好冰啊，就这样放在苏辛热腾腾，火炉一般的小脸上。

　　小苏辛被冰得皱眉，却动也不动，直勾勾地望着文声竹。

　　他没说自己被文声竹冰得有多难受，而是慢吞吞的对文声竹说道：“我这阵还没那么热哩……要是我刚跑罢肯定能把你的手捂暖和，比毛毛……还要暖和。”

　　文声竹失笑，伸手蹭了蹭苏辛的鼻梁:“既然如此，以后你便做我的貂裘。 ”

　　小苏辛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并非苏辛不愿意，只是那时的苏辛反应迟钝，情绪一激动，脑子里便一片空白。

　　文声竹耐心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苏辛怯生生地吐出一个好字。

　　旁边侍从冷冷道“少爷，这小子看着有点傻，似乎还口吃。”

　　文声竹摇了摇头：“小孩子么，长大会慢慢好的。”

　　后来苏辛长大了几岁，口吃的问题却越来越严重，苏辛的玩伴少了。

　　十几岁的年纪，最愚蠢最恶劣的时候，因为苏辛口吃，欺负他的孩子越来越多。

　　只有文声竹不会。

　　苏辛每日最开心的事便是去文家，守着文声竹。

　　那时文声竹已经不良于行，偶尔会坐在轮椅上，苏辛便会推着文声竹在院子里慢慢走。

　　“小辛今日做什么了？来的路上看到了哪些风景？”

　　“我今……日……”苏辛一激动，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他心里有许多话，想同文声竹讲，可是一开口，喉咙处便像是堵着一块沁满水的棉花，让他没法说出口。

　　“没关系，慢慢说。”文声竹向来很有耐心，他的手修长柔软而又冰冷，抓着苏辛充满薄茧却热乎乎的手。

　　苏辛觉得格外心安。

　　“今日……路过了……一片湖……，湖面上水化开了……一大半，上面……有几只羽毛光滑的水鸟……”

　　“还有什么？”

　　苏辛歪头想了想，又道:“还有许多花，只是还没有开。”

　　若是换成旁人，只怕早就听着不耐烦了，可文声竹没有。

　　“路上的花是什么颜色的？湖面的鸟是怎样的？”

　　苏辛憨憨地笑了笑:“红……翠绿。”

　　“这样啊……”文声竹的目光悠远，望向远处一望无际的平野。

　　第二日，苏辛便拿着一束灿烂的，红得如同烈火一般的野花。

　　“我看到了春花开得正好”苏辛万分用心地把那捧绚烂花束放到兰花纹样的花瓶中，“想到了你……狗娃。”

　　苏辛对文声竹说，我想你像这束山花一般生机勃勃，快快好起来。

　　又过了五日，苏辛又带来两只木头雕刻水漆上色的翠绿色水鸟。

　　文声竹头一次笑得那样真心，爱不释手:“你太厉害了，小苏辛。”

　　那是苏辛第一次被人夸奖，苏辛只觉得心脏变成了小鸟，带着整个人在天上飞。

　　彼时人人都当苏辛是个口吃的瓜怂，没人注意他的手这样巧。

　　“你怎么做到的？水鸟雕刻得这样逼真？”

　　苏辛笑笑，磕磕绊绊又絮絮叨叨了许久，自己是如何观察水鸟，又是如何雕刻羽毛和眼睛，如何调出与水鸟羽毛颜色相近的翠绿色……

　　文声竹就听着苏辛这样慢慢讲，慢慢讲，讲过了春夏寒暑的风景动物，讲过了苏辛拜师学艺的艰辛历程。

　　苏辛口吃的毛病如同水面的波纹般慢慢消失了，不止如此，苏辛还和文声竹定了亲，本不起眼的他曾一度成为家里最受重视的孩子。

　　如果不是文声竹的耐心，苏辛想，口吃的自己只怕会更被人嫌弃，哪里会苦见甘来。

　　那样耐心的人，才能在西山等自己那样久吧，最后失望离开。

　　“小辛，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背后响起的雀跃声猛地拽回了苏辛的思绪。

　　裴栖川提前来了。

　　苏辛昨晚彻夜难眠，他把锁在木匣中的镜子拿了出来，滑过镜面上裴栖川发出的数条信息，直截了当地约裴栖川明日在盛乡西山见面。

　　而裴栖川自然……求之不得。

　　“坐吧。”苏辛本就坐在西山山顶的石头上，示意裴栖川坐在他旁边。

　　裴栖川却摇摇头。

　　他面对着苏辛，目光在苏辛周身慢慢扫过:“我想好好看看你。”

　　明明是温柔缱绻的眼神，可是此时的苏辛却觉得自己周身像是被一条善于伪装的毒蛇用蛇信子慢慢舔了一遍。

　　“看够了没你？”

　　裴栖川摇摇头:“我永远看不够小辛，要是能日日都看到小辛就好了。

　　苏辛冷笑了两声:“那你可以把我的皮扒下来，做成什么玩意挂在墙上。”

　　裴栖川失落地垂下眼:“才不会。”

　　苏辛望向他，他似乎很……伤心。

　　一定是在伪装，苏辛想，他就是用这副面孔骗得自己团团转。

　　但裴栖川没有失落太久，他又强撑着笑道:“小辛，我好想你。”

　　苏辛忽然低道:“昨晚我梦见了文声竹。”

　　可苏辛的声音太小，裴栖川似乎没有听到，他拍了拍手，肩边的聆风鸦便落在了裴栖川的手上。

　　他献媚一般将手心里的聆风鸦往前送:
　　“你看，黑豆也很想你，你看，它都瘦了，你从前最爱喂它了，还总是担心它吃不吃得饱。”

　　苏辛面无表情，轻轻瞥了眼黑豆。

　　它此时正睁着两只黑豆似的眼睛楚楚可怜地望着苏辛。

　　黑豆自信自己这副模样一定能惹苏辛心软。

　　裴栖川已经私下和它演练过很多次了，不论还抬头的角度，还是弱不禁风的体态，它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脑海中还想着裴栖川的承诺:“如果你能让苏辛回头，黑色的魔晶你想吃多少都可以。”

　　此时的裴栖川眼睛正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苏辛，企图在第一时间看懂苏辛的心情。

　　若是曾经接触，哪怕是栖宁，或是在三百年前大战时被裴栖川杀过的仙界大能，在此地只怕都要大跌眼镜。

　　张狂如裴栖川，有一日竟然也要看人脸色。

　　苏辛望着眼前这只黑鸟，忽然回头对裴栖川说道:“我记得黑豆总是爱往自己的窝里叼东西，若是这东西不喜欢了，它就扔到窝外，是不是？”

　　裴栖川忙点头。

　　“原来是这样……”

　　苏辛想到自己刚刚爬到西山时，在裴栖山坟上发现了自己和文声竹的定情信物，一枚自己亲手雕刻的红色木珠，想必也是黑豆这只鸟无意中叼过去的。

　　想到这里，苏辛的手掌慢慢收拢，但很快又放开。

　　他意识到，这不是黑豆的错。

　　它只是一只小鸟而已。

　　错的只有心怀鬼胎的人。

　　“裴栖川，我昨晚梦到了文声竹，他说自己很冷。”苏辛声音更大了些，“你找到他的下落了么？”

　　“我正在找”裴栖川依然含糊，“等我找到他，一定先跟小辛说。”

　　“不必找了。”苏辛转头望向裴栖川，“我想了想，人还是要向前看。”

　　向前看，这短短的几个字对裴栖川来说却像是什么难得的恩典。

　　他简直喜出望外。

　　“小辛，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人就该往前看。”

　　“再靠近些，好吗？”苏辛眉眼弯弯，伸手勾了勾裴栖川的衣角，“我也想好好看看你。”

　　突如其来的好本应令人警惕，可裴栖川显然没有。

　　每条鱼都有属于自己的上钩方式，苏辛就是专属裴栖川的饵料。

　　裴栖川像是一只小狗般亲亲热热地依偎在苏辛身边:“小辛。”

　　“再靠近点”苏辛转头面向裴栖川，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唇，就像当初裴栖川对自己做的那样:“我想……”

　　裴栖川没等苏辛把话说完，便凑上去。

　　唇齿相依，裴栖川感受到似乎有水落在自己的颊边，他下意识往后撤，想看看苏辛怎么了可是苏辛却伸出左手搂住裴栖川的脖子，示意他更近一些，不要停。

　　寒光闪过，裴栖川忽然闷哼一声。

　　苏辛搂着裴栖川的左手更加用力。

　　他甚至能听到锋利的刀刃割破筋膜内脏的声音。

　　鲜血浸湿了苏辛的衣服。

　　苏辛松开了裴栖川。

　　裴栖川捂着潺潺流血的心口，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望着苏辛。

　　裴栖川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厌恶，也没有那些人常说的阴冷狠毒如同毒蛇恶鬼一般的眼神，而是浮现出一种无比委屈的神情，像是被抢走糖果的孩子。

　　哐当一声，苏辛手中流淌着鲜血，刻着防魔符的利刃应声而落。

　　“小辛，为什么……你对我好坏……”

　　“你该死！”苏辛的手上沾了裴栖川的鲜血，整个人抖如糠筛。

　　可他依然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着对裴栖川堪称诛心的话语：“在我心里，你比不上我丈夫的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