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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侧翼的微光 话剧排练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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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剧排练进入第二周,新鲜感像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嶙峋的礁石。
音乐教室的空气不再像上周那样充满干劲,而是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潮湿。巨大的落地窗外,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
林薇薇被分配做了道具组组长。
这对她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她站在那堆散发着劣质胶水味儿的纸板中间,像一只误入猪圈的孔雀,浑身不自在。
“我是文艺部的!”林薇薇把剪刀“啪”地一声摔在桌上,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我应该在台上!应该在聚光灯下!不是在后面像个裁缝一样剪纸板!”
负责指导的老师推了推眼镜,完全不为所动:“林薇薇,你动手能力最强,上次科技节的模型就是你做的。道具组需要你。”
“那是两码事!”林薇薇气得胸口起伏,精心打理的卷发都仿佛失去了光泽,“我是Omega,我有我的舞台!我不是来干苦力的!”
老师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林薇薇,这是集体活动。不管是舞台还是幕后,都是为了话剧服务。既然你不愿意,那我找别人。”
林薇薇僵住了。她最怕的不是干活,而是被孤立,被边缘化。她咬着牙,瞪了一眼旁边正拿着剧本背台词的姜悦,恨恨地坐下,抓起剪刀,恶狠狠地剪下一块硬纸板。
咔嚓。
那声音像是在发泄怒气。
姜悦是女配角,饰演奶妈。虽然是个配角,但台词不少,而且要在舞台上满场飞。
“我可以用我的十四颗牙齿打赌——唉,说来伤心……”
姜悦站在舞台中央,拍着大腿。面前坐着饰演凯普莱特夫人的同学,背对着观众,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她背了半天,愣是卡在了“伤心”后面,怎么也想不起来下一句。
“……那个……那个……”姜悦涨红了脸,手指无意识地来回绞动。
台下,林薇薇坐在阴影里,手里转着美工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就这水平还想上台?”林薇薇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前排的江肆和严行潜听得清清楚楚,“连句词都记不住,也好意思占用大家的排练时间?”
姜悦的背影僵了一下。她转过身,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我在努力记了!”
“努力有什么用?”林薇薇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美工刀在指尖转得飞快,“天赋才是硬道理。有些人啊,就是没有那个命。”
“薇薇。”江肆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了,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行了,少说两句。人家在努力呢。”
林薇薇甩开江肆的手,不服气地瞪眼:“我说的是事实!大家都在浪费时间!”
一直站在舞台中央背台词的严行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穿着戏服——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敞开,却硬生生穿出了贵族的疏离感。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向台下的林薇薇。
“你要是觉得道具组屈才,”严行潜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任何起伏,“可以跟老师说换人。没人拦你。”
林薇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你管我?”
严行潜没看她,而是低头继续翻动剧本,语气平淡却极具分量:“不管。但你要是影响排练进度,我会跟老师说。”
林薇薇气得咬牙,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严行潜说得对,那家伙从来不说废话,但说出来的话都像判决书一样让人难受。她哼了一声,狠狠地瞪了姜悦一眼,转身拿起剪刀,开始疯狂地裁剪纸板,仿佛那纸板是她的仇人。
咔嚓。咔嚓。咔嚓。
江肆无奈地摇摇头,跟在林薇薇后面帮忙递胶带。
林薇薇一边剪一边小声嘟囔,声音虽小,但江肆听得见:“凭什么啊……凭什么我要干这个……烦死了……”
江肆叹了口气,正准备安慰她两句,却看到许星隐不知何时走到了舞台侧翼。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拿着只有四句台词的剧本,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姜悦通红的眼眶上。
姜悦被林薇薇说了之后,虽然在笑,但声音明显在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水汽,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许星隐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林薇薇和江肆身边,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过。
“姜悦不是没天赋。”许星隐说。
林薇薇停下手中的剪刀,啧了一声,回头看了许星隐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满:“关你屁事?”
许星隐没有理会她的敌意,只是看着江肆,继续说道:“她只是紧张。你让她放松,她就能记住。”
说完,他不再停留,低头继续看自己的剧本,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幻觉。
林薇薇愣了一下,盯着许星隐的背影看了两秒,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切。”
但她还是对江肆说:“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江肆看了林薇薇一眼,眼神复杂,但还是转身走向了舞台中央。
“姜悦。”江肆走到姜悦身边,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来,我帮你对词。”
姜悦抬起头,眼睛还有些红肿,看着江肆,满脸意外:“你……你不是道具组的吗?”
江肆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多管闲事,不行吗?”
姜悦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灿烂得像个小太阳:“谢谢你!”
“谢什么谢,赶紧背词。”江肆嘴上嫌弃,却耐心地站在姜悦旁边,一句一句地带着她对。
“我可以用我的十四颗牙齿打赌——唉,说来伤心,我的牙齿掉得只剩四颗啦!”
“……我的牙齿掉的只剩四颗了?”
“对!下一句是‘她还没有满十四岁呢。现在离开收获节还有多久?’快!”
“哦哦!她还没有满十四岁呢。现在离开收获节还有多久?’”
看着这一幕,站在阴影里的许星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排练结束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音乐教室。
姜悦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小跑着追上正准备离开的许星隐。
“许星隐!”姜悦的声音清脆,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许星隐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姜悦跑到他面前,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是你让江肆来帮我的吧?”
许星隐脚步一顿,看着姜悦那张毫无阴霾的脸,沉默了两秒。
“没有。”他说。
姜悦歪了歪头,有些疑惑:“真的?”
许星隐:“真的。”
姜悦似乎思考了一会儿,随即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那她人真好。”
许星隐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姜悦看着他,突然笑了,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许星隐的肩膀——那是她对待好朋友的姿势。
“你也是好人!”
许星隐没有反驳。他只是背着书包,沉默地走在前面。
我不是好人。
我只是看不得你难过。
看不得你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蒙上灰尘。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星隐走在前面,姜悦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排练的趣事。
风里带来了姜悦身上那股温暖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一样的味道,也带来了远处林薇薇和江肆的对话声。
“薇薇,你刚才过分了。”是江肆的声音。
“我没有!我说的是实话!”林薇薇还在嘴硬。
“早就和你说过很多遍了,说话前要三思,你自己也不喜欢自己这样说,还每次都犯。”
“我没有!”
“你就是。”
“……闭嘴!再多管闲事我跟你绝交!”
脚步声渐远。
许星隐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残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