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大小姐》没有线条

1、回府第三天 这是胡敏

　　这是胡敏回到胡府的第三天。除了在府门前迎接她的刘管家，再没人注意过她的存在——连那位口口声声说想她想得心口疼的祖母，也似乎忘记了她的归来。

　　她也没有去拜访任何一位长辈，每日待在那座狭小的院子里。只有一个小丫鬟端茶送饭，并且在太阳下山之前，就紧紧关上院门。

　　可是今日一早，月亮的尾巴还挂在天上，墙角野生的水仙花上也还挂着露珠，门外就响起像公鸡打鸣一样的声音，将院内主仆二人从睡梦中生生扯了出来。

　　丫鬟先醒了。

　　她取下门闩，拉开院门，看清楚来人后，朦胧的睡意瞬间就飞走了。

　　一位像水桶一样粗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半旧的深蓝色褂子，双手叠在腹部。

　　“大小姐醒了吗？”他问，语气尖锐急促。

　　丫鬟快速看了一眼胡敏的屋子，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小姐刚回来就病倒了，这两日越来越严重，昨夜更是四更才躺下，这会儿还没醒。”

　　刘管家宽阔的眉头皱起来，眯起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丫鬟，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

　　“病得这样重怎么也不请大夫？”

　　“小姐不让，说乡下人常生病，挨一挨就好，用不着请大夫。”丫鬟拧起眉头，神情窘迫，“而且，我们也实在没有……”

　　刘管家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主子都不在意这位大小姐，他自然也全然把她忘记在这里，该有的月例似乎也没有送过来，这倒是合乎情理的。他吩咐小厮立刻出府请大夫。

　　“今日该给老夫人请安的，既然她病着，就好好歇息吧。”他声音缓和一些，“老夫人那边我会回禀清楚。”

　　“劳烦刘管家。”

　　刘管家走后，丫鬟重新栓上院门，走到一座小屋门前，对着里头说管家已经离开了。

　　一个漂亮的姑娘从屋里出来，浑身污泥，黑色的衣服被划得破破烂烂，像是做贼回来的一样。她虽然满脸脏污，神色憔悴，眼下乌黑，可是杏仁似的大眼睛却亮得发光。

　　“做得好，棠棣。”她听起来很精神，“他来做什么？”

　　“叫您给老夫人请安。”棠棣吸了吸鼻子，轻轻蹙眉，“小姐，您身上怎么一股泔水味儿？哦，对了，等会儿有大夫要来，您先洗漱一下吧。”

　　“大夫，那怎么办？我又没病。要不然等会儿让他回去，就说我不愿意见大夫。”

　　“这有什么难的，装病就可以嘛。”棠棣说，“您回去照照镜子就知道，您现在和一个病人没什么分别，除了嘴唇红润了一点。”

　　胡敏洗漱干净，换了一件发黄的白色中衣，半靠在床沿上拿着铜镜左右瞧。她本来就生得白，眼下那团乌青重得吓人，嘴唇又多添上一层白粉，现在更呈现出一股病态。如果脖子上再有一根勒痕，大概会被认作是一个吊死鬼。

　　她的屋子很小，一共只有一架旧式的木床和左右两张木椅。原来还有一张瘸腿的长方桌子，被胡敏砍了当柴火，现在还堆在院里，喏，就在那可怜的水仙花旁边。

　　一刻钟后，院子里人影攒动。先推门而入的是一个老妇人。她轻轻蹙眉，用手帕捂住鼻子，吩咐一个细长的小丫鬟把窗户打开。然后又进来一个背着药箱的女医。

　　“小姐，您醒醒。”棠棣走到床边，轻轻地将床帐一半撩开。

　　胡敏睫毛微动，轻咳两声，缓缓睁开眼睛。女医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最后女医说她是气血两虚，风邪入体，按照方子喝药就能好。

　　胡敏微微一笑，点点头，又轻咳两声，脸上泛起一阵奇异的潮红。

　　“老夫人。”门外的丫鬟整齐划一地高呼一声。先进来的老妇人忙走出门外。

　　“老夫人。”她说。

　　胡老夫人穿着一件深红色褂子，底下是一条黑色布裙。雪亮的发丝被整理得一丝不苟，一串红色的珠子插在发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抖。

　　她点头问道，“敏儿怎么样？”

　　“蒋大夫说只是中风寒，吃两副药就好。”老妇人扶着胡老太太进屋。

　　一跨过门槛，胡老太太眉头便紧锁起来，清亮的眼神左右环视，最后落在床上。

　　“祖母。”胡敏撑着床沿，在棠棣的搀扶下坐起来，又重重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敏儿，你身子不好，不要讲究这些礼数。”胡老太太眉头皱得更深。

　　她坐在床沿上，伸出像干苹果一样的手，轻轻地拍着胡敏的背。

　　“怎么病得这样重也不知道请大夫。”胡老太太说，“底下的人也太不懂事。”

　　“祖母不要怪他们。”胡敏喘一口气，“是我不让人请大夫的。以前病了，都是喝一碗姜汤，去去寒就能好。谁知道这次竟然这样严重。还要惊动祖母，若是病气传给了您，怎么好？您还是回去歇着吧。”

　　胡老太太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你小时候就懂事，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还是讨祖母喜欢。”她站起来，“既然这样，就好好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胡敏点头应是，目送胡老太太和她身后一干人都离开后，从床上坐起来。

　　她离开胡府的时候才六岁，那时候的胡老太太没有这样苍老，脸上也没有这么多皱纹。十年，她变了太多，只有这股精明算计一点儿都没变。

　　“小姐，老夫人还记挂着您呢。”棠棣坐在一旁的木椅上说。

　　“是啊，把她的贴身女医都请来了，可不是记挂我呢嘛。”胡敏坐在棠棣对面，“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她明日真的会来吗？”

　　“当然不会。”胡敏叹一口气，“她这是让我明日去给她请安。我小时候她就这样，先夸我懂事，然后再想着法找我娘麻烦，我看她才是一点都没变。”说完她又笑了，“棠棣，你猜猜明天我能不能见到那几个叔叔婶婶？”

　　“猜不到。”棠棣摇头，靠近胡敏嗅了嗅，“小姐，你身上怎么还有一股泔水味儿？”

　　“昨晚我被一条黑狗撵了一晚，又碰到一个倒泔水的少年。那小子一看见狗，跑得比我还快，泔水洒了我一身，真是倒霉。”胡敏抬起袖子闻了一下，“确实臭，这衣服也臭，拿去扔了吧。”

　　收拾一番后，胡敏把房门关上，一沾床就呼呼地睡了过去。棠棣从胡敏的屋子里出来，把脏衣服都丢掉，往院外去。

　　她长着一张宽阔的长方脸，五官集中，脸上的留白太多，这使她看起来木讷老实，因此谁也不会轻易注意到她。可是她圆亮的眼睛总是非常真诚，尤其是笑起来看着你的时候，眉毛和眼睛都弯起来，使你不由自主地就要与她交谈。

　　这会儿她正要往厨房去。

　　胡府很大，就连厨房都分作三处，最宽阔的两间屋子是专门为老爷、夫人这些主子做饭的地方，食材是最新鲜、最丰富的。厨娘也是府里的老人，轻易不会换人。其次便是一间小厨房，若是主子有什么特殊需要，便是由各个院子的嬷嬷、丫鬟在这里做饭，再给他们送过去。最后，也就是院子里用木头搭建的一个篷子，底下两个土灶，旁边一张木桌，这便是最底下这些奴婢、小厮吃饭的地方，也是棠棣取饭的地方。

　　她来到篷子下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吃过了。丫鬟和婆子们坐在桌边闲聊，小厮倒在长凳上闭眼小憩，屈膝的腿不断抖动着，随时等着主子的传唤。

　　“棠棣。”单独坐在廊下的妇人叫住她，用手招呼她过去。

　　“王妈，怎么了？”棠棣走过去问道。

　　“你先坐下。”王嬷嬷挪动肥大的身躯，给她腾出一个位置，拍拍地面。

　　等棠棣坐下后，她说：“听说胡大小姐病得很重，连老夫人都惊动了，可是真的吗？”她宽胖的脸上有一双圆鼓鼓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棠棣，声音压得很低。

　　“没那么重。”棠棣挥挥手，微微笑着，脸上旋起一个酒窝，“大夫说是中了风寒，吃两副药就能好。我就是过来找个药罐子，懒得两头跑。”

　　“我这里就有药罐子，你跟我去拿一个。”王嬷嬷晃晃自己手里的钥匙，双手撑着地面，一下就站了起来。她随手拍拍屁股上的尘土，领着棠棣往角落里的一个小房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