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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小心冷战   自正月 ...

  •   自正月十五册后大典礼成,林景微身着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一步步踏上太和殿丹陛,接过那枚传世凤印起,紫禁城的日升月落,便都换了一番模样。

      往日她居长春宫为皇贵妃,虽代掌六宫诸事,终究是副贰之尊,宫规礼制上尚有退让的余地。如今正位中宫,母仪天下,一应朝贺、觐见、祭祀、命妇入内,皆是国母仪制,半分错不得。

      入春后的第一个朔日,天刚蒙蒙亮,凤仪宫的朱漆大门便敞开了。宫道上停满了油壁香车,三品以上文武官员的诰命夫人、宗室亲王的福晋郡主,尽数云集于此。一个个身着绣着不同纹样的霞帔,头戴珠翠抹额,环佩叮当,锦绣如云,连脚下的青石板路,都被这满堂的珠光宝气映得发亮。

      “皇后娘娘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落下,满院的命妇立刻敛容肃立,齐齐俯身跪拜,声音整齐洪亮,震得廊下的铜铃都微微作响:“臣妇等拜见皇后娘娘,恭贺娘娘正位中宫,千秋万福,千岁千岁千千岁!”

      林景微身着一身石青色鸾鸟常服,发髻绾成垂云髻,头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上坠着两粒圆润的东珠。她端坐在正殿的凤椅上,添了几分中宫独有的沉稳雍容。她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诸位夫人免礼平身。册后大典那日,诸位已然道贺过了,今日不过是寻常朔日朝见,无需行此大礼,都起来吧。”

      宫人连忙上前,将一众命妇一一扶起。

      众人见新皇后性子温和,毫无骄矜之气,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纷纷围上前来,言语间皆是恳切的恭维。

      贤妃的生母走在最前,如今虽女儿失了后位,却依旧端着世家主母的气度,笑着道:“娘娘说的哪里话。娘娘正位中宫,是我大启之福,臣妇等自然该来朝贺。您看这凤仪宫,重修之后真是气度万千,雕梁画栋,松柏含翠,果然是中宫正殿该有的样子。”

      旁边的郑国公夫人,连忙笑着附和:“可不是嘛。往日中宫空悬,后宫诸事纷乱,如今娘娘坐镇,六宫气象焕然一新,处处都是安稳祥和。臣妇看娘娘这身常服,素雅华贵,风骨天成,寻常艳色绸缎,竟是半点不及娘娘的气韵。”

      一时间,恭维之声此起彼伏。有人夸她贤良淑德,有人赞她福泽深厚,有人说太子聪慧过人,将来必是一代明君。字字句句,皆是妥帖体面,却又句句不离权势二字。

      林景微浅笑着一一应答,从容周旋其间。她心里透亮得很,这些人恭贺的从来不是她林景微,而是她手中的凤印,是她身后的殷国公府,是她膝下被立为储君的六皇子。

      皇后这个位置,从来都不是一个女人的尊荣,而是一个家族的崛起,一派势力的胜利。

      自她封后那日起,陈喻的权势便更上一层楼。宇文彻本就对他信任有加,如今更是将京畿兵权尽数交予他手中,朝中大小事务,但凡涉及军务,必先问陈喻之意。陈氏一族从投降的将门勋贵,一跃成为最顶尖的世家,前来攀附的官员络绎不绝,门庭若市。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便是皇权世道最真实的写照。

      外命妇的朝贺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散去。

      她们刚走,东西六宫的妃嫔便接踵而至。

      所有妃嫔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言语恭谨,不敢有半分差池。殿外廊下,站着几位年长的皇子和年幼的公主,从前见了她,或唤贵妃娘娘,或随性叫一声姐姐,如今都低着头,恭恭敬敬地齐齐唤道:“儿臣拜见母后,母后万安。”

      一声“母后”,隔着君臣尊卑,隔着母子名分,也隔着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林景微看着眼前规规矩矩的众人,心里隐隐有些空落。她素来喜欢自在,最烦这些繁文缛节。可如今身在其位,便不得不谋其政,不得不戴上这副中宫皇后的面具。

      她耐着性子安抚了几句,命宫人奉上清茶点心,待礼数周全,便温和开口:“春日天燥,诸位妹妹和孩子们都各自回宫歇息吧。往后无需日日前来请安,每月初一、十五来一次即可。平日里恪守宫规、安居本分,便是对我最大的恭敬。”

      众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告退。

      喧闹了一早上的凤仪宫,终于恢复了清净。

      林景微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靠在软榻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小真连忙上前,给她捏着肩膀,心疼道:“娘娘累坏了吧?这才刚当上皇后,就这么辛苦,以后可怎么办啊。”

      “走一步看一步。”林景微闭着眼睛,轻声道,“身在皇家,哪有不辛苦的。”

      可宫闱深处的暗流,从来都不会因为表面的平静而停歇。

      贤妃回到自己的景仁宫,刚换下朝服,她的母亲便寻了过来。

      屏退左右,妇人拉着女儿的手,看着她憔悴的脸色,忍不住叹了口气:“我的儿,委屈你了。明明你才是出身名门,育有皇子,后位本就该是你的,偏偏被那个寒门出身的林氏抢了去。”

      贤妃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母亲,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陛下心意已决,圣旨都已昭告天下,再无更改的可能。我们如今只能安分守己,才能保全自己和皇子。”

      “我就是不甘心!”妇人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甘,“你看她那身子骨,弱不禁风的,日日打理六宫琐事,这般劳心费神,不一定能熬得住这中宫尊位。再说了,太子才几岁,什么都不懂,将来能不能长大成人,能不能撑起江山,还不一定呢。”

      “母亲慎言!”贤妃连忙捂住她的嘴,脸色煞白,“这些话要是被人听了去,我们全家都要掉脑袋!陛下年富力强,圣心独断,立储之事早已尘埃落定,满朝文武都不敢多言,我们更是万万不能妄议。”

      妇人挣开她的手,依旧愤愤不平:“我就是这么一说。那么多皇子,偏偏立个最小的,既不是长子,也看不出有什么过人的天分。将来长大了,要是是个昏庸无能的,这江山,岂不是要毁在他手里?”

      “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贤妃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认命,“我们能做的,就是平安度日。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妇人看着女儿淡然的样子,终究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这样的对话,不止在景仁宫上演。

      丽妃的宫里,她的嫂子也在低声抱怨:“真是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林氏当了皇后。她出身低微,凭什么压在我们头上?”

      丽妃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凭什么?凭陛下宠她,凭她生了四个孩子,凭她有个手握兵权的哥哥。这三条,哪一条我们都比不过。认命吧,在这深宫里,能平安活着,就已经是福气了。”

      朝堂之上,亦是如此。

      文武百官虽对林景微的出身颇有微词,对册立幼储也心存不满,但宇文彻乾纲独断,陈喻手握兵权坐镇朝堂,无人敢逆圣意。纵有万般不爽,也只能压在心底,面上恭恭敬敬地称一声“皇后娘娘”。

      此事,已然板上钉钉,再无更改的可能。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林景微,日子实则并无太大变化。

      未封后时,六宫的庶务、宫人的调配、膳食的安排、宗室的应酬,都是她一手打理。如今不过是多了一枚沉甸甸的凤印,行事更名正言顺罢了。往日要操心的事,如今一件也没少,反倒多了许多命妇朝见、祭祀礼仪之类的琐事,比从前更忙了。

      日暮西垂,华灯初上。

      宇文彻处理完一日的朝政,褪去龙袍,换上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轻步走进了凤仪宫。

      林景微正坐在案前,核对宫人整理的贺礼册籍。案上堆叠着厚厚的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朝野上下送来的封后贺礼,金银玉器、珠宝绸缎、古玩字画,琳琅满目,几乎堆满了凤仪宫的偏殿库房。

      “还在忙?”宇文彻走到她身后,俯身轻轻拥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一丝疲惫,“累不累?”

      林景微放下手中的狼毫,靠在他怀里,松了口气道:“总算快整理完了。这些贺礼,看得我头都大了。”

      “辛苦你了。”宇文彻吻了吻她的发顶,牵着她走到软榻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转眼入春,夏日将至。往年都是灵机一动,今年朕早已筹划妥当,想带你出去走走,在外面给你办一场生辰宴,好好热闹一番。”

      林景微眼睛一亮,抬头看向他:“真的?可有好去处?”

      “两处任选。”宇文彻笑着道,语气里满是纵容,“洛阳的新行宫下个月落成,依山傍水,亭台楼阁皆是全新规制,种满了你喜欢的牡丹和芍药,最是避暑绝佳之地。若是你偏爱江南的烟雨水乡,也无妨。朕可命工部连夜督造龙舟,整饬水路仪仗,龙舟的名字,由你亲自钦定。我们沿着运河南下,一路游山玩水,直到江南。”

      林景微连忙摇头:“还是不要造龙舟了。战事刚平,百业待兴,百姓还未休养生息。这般耗费人力物力,太过奢靡,御史台的那些言官又要上疏劝谏,说你沉迷美色、荒废朝政了。”

      宇文彻轻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脸颊,眼底满是坦荡的宠溺:“朕努力上朝,夙兴夜寐打理朝政,充盈国库、积攒内库,为的从来不是那些冰冷的账册银两,而是为了让你随心喜乐,不受半分委屈。世间皇权富贵,若不能取悦心上人,便是毫无意义。”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无比认真:“后世子孙若贤能,自可再创盛世;若是不孝庸碌之辈,迟早败尽基业。与其留予后人挥霍,不如尽数予你,博你一朝欢颜。”

      林景微忍不住仰头调侃:“陛下这般心思,是想做千古第一昏君?那我便顺势做个惑乱君心的妖妃,可好?”

      话音未落,宇文彻便俯身吻住了她柔软的唇。这个吻温柔缱绻,带着积攒了一日的思念与爱意。良久分开,他抵着她的唇角,嗓音沙哑:“唯有你,值得朕甘愿如此。很多时候,朕真的不想要什么皇子公主,什么江山社稷,只想抛开万事,与你二人相守。”

      林景微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轻声笑道:“孩子也并非全是牵绊,自有他们的用处。我们若是外出避暑游玩,太子便可留守京都监国,历练朝政,一举两得。”

      “知我者,唯有皇后一人。”宇文彻轻笑,眼底满是赞许,“早早立储,便是为了让他年少历练,熟悉朝政,将来方能安稳接下万里江山,无需你我终日操劳。”

      林景微却微微蹙眉,心底生出几分担忧:“只是阿玄日日跟着太傅读书识字,学习朝政,比寻常孩童辛苦百倍。我总怕他年少压抑太过,将来掌权之后,反倒生出报复性享乐的心思,荒废朝政。”

      “儿孙自有儿孙福。”宇文彻神色淡然,漫不经心道,“将来江山如何,自有当朝大臣筹谋分忧,何须你我提前操劳多虑?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林景微抬眼狡黠一笑,故意逗他:“陛下就不怕他将来羽翼丰满,不甘居于东宫,直接兵变逼宫,让你退位做太上皇?”

      宇文彻拥紧怀中佳人,语气松弛坦荡,毫无帝王的猜忌与凉薄:“若是他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掌控乾坤之能,能取而代之执掌江山,让朕能安心陪着你游山玩水,朕退位让贤,心甘情愿。”

      这话坦荡豁达,是千古帝王极少有的胸襟。

      林景微心头一暖,连忙收紧双臂,认真道:“那可不行。唯有你,是我最亲近、最倚重之人,无人能替代。”

      一句真心言语,说得宇文彻心头酸软。他将人紧紧窝在怀里,静静温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委屈:“如今做了皇后,是不是与往日做贵妃时全然不同了?”

      林景微疑惑抬眸:“何处不同?”

      “你太忙了。”宇文彻闷闷道,“日日被宫眷命妇、繁杂琐事围着,陪朕的时间越来越少。从前在长春宫,你还能陪着朕用午膳,如今常常是朕都处理完一半奏折了,你还在见人。”

      林景微无奈失笑:“这是中宫的本分,身不由己。”

      “规矩是人定的。”宇文彻低头吻了吻她的鬓角,语气带着独断的宠溺,“朕方才说了,往后外命妇、六宫妃嫔,尽数改为每月初一、十五两次朝贺请安即可。其余时日,六宫诸事交由淑妃打理,谁也不许来凤仪宫扰你。你的所有空闲时间,都只能用来陪朕。”

      “从古至今,哪有你这样的霸道自私的君主。”林景微哭笑不得,却又心底甜蜜。

      “朕的私心,只予你一人。”宇文彻不再争辩,转而说起正事,语气柔和,“对了,今年五月,是岳父的大寿。朕早已拟好旨意,届时为岳父晋封荣国公,赐黄金千两、良田千顷,光耀林氏门楣。”

      林景微心头一动,连忙道:“生辰当日赐爵,已是天大的无上荣耀。只是我林家素来低调,父亲身居翰林掌院,性子淡泊,不喜张扬。此番殊荣,无需大肆操办寿宴,受封即可。”

      宇文彻闻言,微微蹙眉,心底颇有不愈:“你如今是堂堂中宫皇后,岳家自当显赫荣光。大办寿宴,让朝野上下都来道贺,才配得上你的身份地位,何必这般委屈自敛?”

      林景微耐心说,“父亲如今身居翰林掌院,虽是清贵,却无实权,不涉党争,安稳自在,最是长久。若是骤然大肆铺张、显赫张扬,又获公爵殊荣,必然引得内阁首辅、朝中老臣忌惮猜忌。他们本就对我封后、立幼储心存不满,若是再抓住林家的把柄大做文章,只会滋生朝堂派系风波,得不偿失。来日方长,荣宠不必急于一时。”

      宇文彻终究点头默许:“也罢。其实朕早就看不惯首辅那老东西了,年迈守旧、瞻前顾后,素来是墙头草心性。若是岳父愿意,朕便擢升他入主内阁,位居首辅,执掌百官,也省得那老东西天天在朕耳边聒噪。”

      林景微连忙摆手拒绝,“首辅身系朝野重任,日理万机、劳心费神,最磨人耗神。父亲哪里经得起这般操劳。如今翰林掌院一职,清贵闲适,既能时常上朝知晓朝政动向,不至于闭塞耳目,又无需担惊受怕、操劳过重,刚刚好便是最好。”

      “好吧。”宇文彻叹了口气,“其实朕是想着,若是岳父入了内阁,朕日日上朝见他,便时时念着你,更是无心处理朝政了。”

      林景微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嗔怪:“你自己怠政偷懒,反倒要怪罪到我头上?”

      “便怪你。”宇文彻低头吻住她的眉眼,满室皆是缱绻温情。

      册封之后的繁杂应酬持续了月余,凤仪宫堆积如山的贺礼,终于让宫人逐一登记造册、归类入库,尽数打理妥当。

      三月初春,草木新生,暖风拂面,紫禁城褪去冬日寒凉,处处绿意盎然。

      就在诸事安稳、朝野平静之时,一份来自江南的八百里加急奏折,悄然送入宫中,递至御前。

      顾雪臣自请外放江南之后,并未因情伤沉沦,也未曾因远离中枢而懈怠。他到任之后,整顿吏治,安抚百姓,政绩斐然。近日更是联合当地卫所官兵,清剿了盘踞在沿海多年的一伙倭寇匪众,捣毁贼巢,解救被掳百姓数百人,查获大批劫掠而来的赃物。

      一众赃物之中,除却金银玉器、丝绸茶叶、商船货物,独有一件奇物最为夺目——一盏上古琉璃明灯。

      此灯通体由整块琉璃雕琢而成,通透澄澈,温润流光,灯身刻着繁复的云纹和上古符文,内置精巧的机关转轴。燃灯之后,光华自琉璃内部透出,流转不息,璀璨如星河,夜间点亮时,十步之内清晰可见,宛如星月落盏,绝非世间凡品。

      经查探得知,此灯乃是倭寇贼首早年意外所得,视为至宝秘藏,从不外露。

      顾雪臣尽数清点赃物,造册上奏,将所有物件一并送入京都,敬献御前。奏折之上,字迹工整,言辞恳切,只言政绩,不提私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御书房内,宇文彻看着手中的奏折,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案几,神色不明。

      “顾雪臣此番剿寇有功,政绩卓著,倒是个能干事的。”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立了军功,又如此识趣,不好意思不给他升官。”

      林景微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案上那盏琉璃明灯上,心头骤然一颤。

      那灯的形状,那流转的光华,竟与陆渊书房里挂着的一幅古画上的器物,一模一样。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席卷而来,让她的目光久久无法移开。

      “这灯真好看。”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喜爱,“陛下可否将此物赐予我?”

      宇文彻转头看向她,见她眸中真切欢喜,纵然心头隐隐有些不安,也不忍拒绝。他抬手揽过她的腰,低声道:“你喜欢便留着。只是此灯被贼首收藏,阴气暗藏,不甚吉利。朕命宫人仔细熏蒸清洗、请高僧诵经除晦,再送入凤仪宫给你把玩。”

      “多谢陛下。”林景微应下,心底却隐隐发虚。

      她比谁都清楚,这盏灯绝非寻常器物。

      隔日,她寻得空闲,将琉璃明灯装入精致的木盒,悄悄移步去往观星台。

      观星台远离宫闱喧嚣,院中青松挺拔,竹影婆娑,常年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陆渊一身道袍,煮茶观云,岁月安然,眉眼依旧清逸出尘,不见岁月沧桑。

      见林景微携着木盒入内,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眸望向她,眼底带着一丝沉淀多年的平静。

      “徒儿。”陆渊声音清淡悠远,一如往昔,“你当年拜师入我门下之时,我曾与你许诺,终有一日,我会向你求取一件事,你可还记得?”

      林景微捧着木盒,站在院中青石之上,重重点头:“我从未敢忘。”

      “今日,便是彼时所求之时。”陆渊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木盒之上。

      林景微心头一震,低头看向盒中隐隐透出微光的琉璃明灯,轻声问道:“师父,这盏灯,于你而言至关重要,对不对?”

      “是。”陆渊坦然颔首,字句沉重,带着穿越百年的沧桑,“此乃我师门相传的圣物,当年战乱频发,此灯遗失民间,辗转流落古墓,我师门都在寻找它的下落。”

      林景微愣愣点头。

      他抬眸看向林景微,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此物本就是我的宗族圣物,物归原主,理所应当。你能否帮我,向陛下讨回这盏灯?”

      “师父放心。”林景微即刻开口许诺,语气坚定,“我定当尽力。”

      陆渊眼底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与无奈:“你性子纯粹仁善,不懂帝王心性。当今陛下猜忌深沉、心思缜密,此物既珍贵,他绝不会轻易赐予我方外之人。你去求情,十有八九会碰壁而归。”

      林景微抿紧唇瓣,不肯轻言放弃,“无论如何,我都要为师父争取一次。”

      语毕,她怀抱木盒,转身匆匆离去,心底已然做好了百般说辞。

      入夜,月色微凉,御书房烛火通明。

      宇文彻尚且伏案批阅奏折,案前堆积着密密麻麻的朝野文书。林景微轻步走入,将一盏温热的参汤放在他手边,柔声开口:“夜深了,喝碗参汤补补身子吧。”

      宇文彻放下朱笔,握住她的手,笑着道:“还是你心疼朕。”

      林景微依偎在他身侧,犹豫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先寻由头铺垫:“宝宝,师父入道清修多年,素来无求无欲,不沾凡尘俗事。今年恰逢他四十大寿,从未有人为他贺寿,我想为他置办一场简单的寿宴,略尽师徒心意。”

      听到这样称呼,宇文彻已经知道林景微有求于他,每次她犯错或者要什么特别的东西都会这样。

      宇文彻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望向她,眸光深邃,早已洞悉她心底藏事,语气平淡:“方外之人,看淡生辰寿诞,从不屑世俗贺礼,何须这般刻意?”

      “寻常年岁自然不必,可四十整寿,是人生大节。”林景微抬眸望着他,鼓起勇气,终于坦诚心意,“我想将那盏琉璃灯,赠予师父作为寿礼。”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的温柔氛围骤然消散。

      宇文彻放下朱笔,周身温度瞬间沉敛,眉眼覆上一层帝王独有的冷硬威严,语气断然:“不行。”

      短短二字,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林景微微微一怔,从未见过他对自己这般强硬决绝。他待她向来百般纵容、千依百顺,无论她想要什么,他从未说过一个“不”字。

      她连忙开口辩解,语气带着急切,“师父潜心清修,与世无争,多年来伴我左右,护我周全,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更无祸乱宫闱、干涉朝政之心。不过是一盏旧灯,归还于他,无伤大雅。”

      “你太单纯,看不透人心诡谲。”宇文彻眸光沉沉,语气严肃,字字铿锵,“陆渊潜伏宫中二十余年,看似淡泊名利、超然物外,实则心思难测,藏有深沉城府。他身负异术、通晓天机,能观星象、断吉凶,甚至能影响人心。常年居于宫闱近侧,本就隐患无穷。”

      他抬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微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此事你必须听我的。这灯绝非寻常玩物,它能引动星力,暗藏玄机。今日一旦归还于他,来日他若心性偏移、滋生祸心,凭他的本事,足以搅动朝堂风雨、祸乱江山。届时你我身居高位,首当其冲,退无可退,再无回旋余地。”

      “师父不是祸乱江山之人!”林景微心头酸涩,依旧争辩,“我与他师徒多年,深知他的品性。他若想祸乱江山,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今日?”

      “人心隔肚皮。”宇文彻的语气冷硬如铁,“朕不能拿江山社稷,不能拿你的安危,去赌一个方外之人的品性。此事无须再议。”

      他拂开她的手,别过目光,不再看她泛红的眼眶。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往日的缱绻温情荡然无存。

      林景微看着他冷硬的背影,心头又酸又涩,满心的恳切与期待,尽数撞得灰头土脸。她从未想过,自己向他开口求情,竟会被如此断然拒绝。

      宇文彻心绪难平,不愿与她争执冷战,也不愿勉强妥协。他深吸一口气,起身道:“今夜朕宿于太极宫理政歇息。”

      说罢,他转身离去,龙袍的衣角划过冰冷的金砖地面,背影挺拔冷硬,不带半分留恋。

      这是二人相知相守以来,第一次分居两宫,第一次彻夜未曾同床共枕。他用最沉默、最决绝的方式,昭示着此事毫无转圜的帝王决断。

      林景微站在空旷清冷的御书房中,看着摇曳的烛火,看着案上那盏依旧流光璀璨的灯,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次日清晨,她心绪沉沉,将结果告知陆渊。

      预想中的失望、落寞、遗憾,尽数没有出现。

      陆渊仿佛早已预知结局。他抬手轻轻抚摸她的发顶,语气温柔,毫无半分怨怼:“无妨。此物遗失之后,我与师兄苦苦等候多年,如今能亲眼见它现世,已是圆满。不差这一朝一夕,也不差这一时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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