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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冬至团圆,薪火相传 代价沉重, ...


  •   符临渊在医院醒来的那个早晨,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窗外那种正常的阳光,是病房墙角某个位置,有一小片空气在持续发光,像有人在那里固定了一个看不见的小灯泡。光很柔和,淡金色的,不刺眼,但稳定得诡异。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三分钟,然后按了呼叫铃。

      护士进来时,那片光还亮着。符临渊指了指墙角:“那是什么?”

      护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脸茫然:“什么?墙角?怎么了符先生?”

      “……没事,可能眼花了。”符临渊说。

      护士检查了他的生命体征,记录完准备离开时,符临渊又叫住她:“晏教授在哪个病房?”

      “隔壁304,单人病房。不过他早上就起来了,在走廊尽头的小阳台上坐着看书。”护士顿了顿,压低声音,“符先生,晏教授昨天送来的时候,后背全是血,医生说脊柱旁边有块碎骨片,差点就……您也劝劝他,别老坐着,多躺着。”

      符临渊心里一沉:“知道了,谢谢。”

      护士离开后,符临渊撑着坐起来。浑身都疼,但还能动。他左手手腕上缠着绷带,右手手背上插着留置针。掀开被子,两条腿都在,脚趾能动。他松了口气——至少没瘫。

      那片墙角的光还在亮。符临渊盯着它,试着集中注意力,想象自己“看”到的东西消失。没用。光依旧稳定。

      他放弃了,掀开被子下床。腿有点软,但能走。他扶着墙,慢慢挪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药味。304病房的门开着,里面没人。符临渊扶着墙,一步步往走廊尽头挪。

      尽头有个小阳台,玻璃门开着,能看见外面灰白色的天空。晏守真坐在阳台靠墙的塑料椅上,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深灰色的开衫,手里拿着一本很薄的线装书。他坐得很直,但符临渊注意到,他身体的重心明显偏向右侧,左肩微微耸着——那是受伤的后背导致的代偿姿势。

      符临渊走过去,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塑料椅发出吱呀一声。

      晏守真抬起头,看见是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合上书:“醒了?”

      “嗯。”符临渊看着他手里的书,封面是手抄的,没有字,“在看什么?”

      “师门前辈的手札,关于魂魄损伤后调养的记载。”晏守真把书递给他,“你的情况,和上面记载的‘炁散神虚’症状很像。可能会有一段时间,能看见、听见、感觉到一些……原本不存在的东西。魂魄不稳定导致的幻觉。”

      “所以墙角那片光,是幻觉?”符临渊接过书,翻开。字是竖排的毛笔字,很工整,但内容艰涩。他看了两行就头疼,合上了。

      “是,也不是。”晏守真说,“魂魄受损,会降低感知的‘阈值’。很多原本被过滤掉的、微弱的能量波动,现在你能直接‘看见’了。墙角那片光,可能是病房之前某位患者留下的微弱执念,或者只是地脉能量的一点涟漪。正常人感觉不到,但你现在能。”

      符临渊啧了一声:“这算什么后遗症?阴阳眼低配版?”

      “可以这么理解。而且不止视觉,听觉、嗅觉、触觉,都可能更敏感。”晏守真看着他,“你会闻到不存在的药味,听见很远的哭声,或者……感觉到空气里微弱的能量流动。需要时间适应,也需要重新学习‘过滤’信息。”

      “麻烦。”符临渊靠进椅背,后背碰到塑料椅,疼得他龇牙,“你怎么样?护士说你后背有碎骨片?”

      “取出来了,不碍事。”晏守真说得很平淡,“主要是内息耗竭,经脉有些损伤。需要静养半个月。”

      “半个月……基地那边呢?孩子们呢?”

      “祝老板和殷老板昨晚来过,孩子们暂时安顿在基地,有老陈安排的护工帮忙照顾。”晏守真顿了顿,“她们也受伤不轻,但比你我都轻。殷老板手腕的银色符文彻底黯淡了,戒指也碎了。祝老板的摄魂铃裂了一道缝,铃音受影响,但还能用。”

      符临渊沉默。代价,比想象中大。

      “门呢?”他问,“彻底关了?”

      “暂时关了。但门上那道暗金色的痕迹还在,老陈派人二十四小时守着,有任何异动会立刻通知我们。”晏守真看向远处,“丹君死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需要慢慢收拾。那七个梦游者体内的‘种子’,后续清除工作很麻烦。另外,老陈在整理丹君遗物时,发现了一些线索,可能指向他背后的人。”

      “还有同伙?”

      “可能不止同伙。”晏守真收回目光,看着他,“丹君这三十年的研究,资金、场地、设备,不是一个人能负担的。背后可能有个组织,或者至少,有金主。老陈在查,但对方很隐蔽,没留下明显痕迹。”

      符临渊叹了口气,闭上眼。阳光照在眼皮上,暖暖的。但心里很沉。

      “累了就回病房躺着。”晏守真说。

      “你也是。”符临渊睁开眼,“别坐太久,伤口疼。”

      晏守真顿了顿,嗯了一声。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同时起身,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往病房走。

      回到病房,符临渊重新躺下。晏守真在门口停了停,说:“我下午要回基地一趟,拿点东西。晚上回来。”

      “让祝老板她们送来不行吗?”

      “有些东西,别人拿不方便。”晏守真说完,带上了门。

      符临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墙角那片光还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试着“关闭”那种多余的感知。很难,像要强行闭上第三只眼。但试了十几分钟,那片光似乎真的暗了一点点。

      他睡了过去。

      出院是在三天后。

      老陈开车来接,一路絮絮叨叨:“基地那边都收拾好了,儿童房重新刷了墙,换了新床。厨房的冰箱塞满了,够吃一礼拜。另外,你们四个的‘特聘研究员’证件正式下来了,工资从这个月开始发,五险一金都交……”

      符临渊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城市恢复了日常的喧嚣,行人匆匆,车流如织。但他现在能“看见”更多东西:某个路口上空,飘着一小团灰蒙蒙的雾气,像怨念的残留;某栋老楼的三楼窗户,隐约有个人影在重复开关窗的动作,是地缚灵;甚至路边的梧桐树,树根处有极淡的绿色光晕在流动,是植物本身的“生气”。

      太多了。信息像潮水一样涌来,他得努力过滤,才能不头疼。

      “符临渊?”老陈从后视镜看他,“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没事,有点晕车。”符临渊说。坐在副驾的晏守真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子开进基地院子。三个孩子已经等在门口,看见车,立刻冲过来。小晖跑在最前面,到车边又刹住,怯生生地看着符临渊下车。

      “符叔叔……”他小声叫。

      “哎。”符临渊弯腰,想摸他头,但手抬到一半,看见小晖肩膀上趴着一小团模糊的、像水母一样的灰色影子。是某种低级的、无意识的灵体碎片,大概是孩子最近恐惧情绪滋生的东西。很弱,无害,但看着不舒服。

      他手指顿了顿,还是落在小晖头上,揉了揉:“在家乖不乖?”

      “乖。”小晖点头,肩膀上的灰影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但没散。

      小雅和安安也走过来。小雅手腕上戴了个新的小香囊,是祝清商做的。安安看着符临渊,突然说:“符叔叔,你周围有光。”

      符临渊一愣:“什么光?”

      “淡金色的,很薄,像水膜。”安安认真描述,“在你身边一厘米的地方,包着你。”

      晏守真走过来,按住符临渊肩膀,低声说:“魂魄损伤外溢的能量场,普通人看不见,但安安体质特殊,能感觉到。正常现象,过段时间会收敛。”

      符临渊啧了一声。这后遗症,还真是一点隐私都不给。

      祝清商和殷无咎从屋里出来。祝清商脸色好多了,但眼下还有点青黑。殷无咎左手腕缠着绷带,右手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先喝药。”殷无咎把药碗递给他,“安神补魂的,加了蜂蜜,不苦。”

      符临渊接过碗,闻了闻,药味混着蜜香。他一口喝完,确实不太苦,但后劲很冲,一股热流从胃里冲上来,直冲天灵盖。他晃了一下,晏守真扶住他。

      “正常反应,药力在修复魂魄。”祝清商说,“去躺着吧,午饭好了叫你。”

      符临渊被扶进自己房间。房间重新收拾过,床上换了新的四件套,窗帘也洗了,阳光透进来,很干净。他躺下,盯着天花板。墙角没有光了,但他能“听”到很远的声音:院子外街上小贩的叫卖,楼上祝清商和殷无咎低声说话,厨房锅里的水在咕嘟,甚至地底下,有很微弱的水流声。

      太吵了。

      他用枕头盖住脸,但声音只是变得沉闷,依然在。他想起晏守真说的“重新学习过滤”,但不知道怎么学。

      迷迷糊糊睡到中午,被叫起来吃饭。一桌人,六个菜,有鱼有肉有汤。三个孩子坐一边,四个大人坐一边。吃饭时很安静,只有碗筷声。

      吃完饭,符临渊想帮忙收拾,被祝清商按住了:“伤员就别动了。晏教授,你带符临渊去院子里坐坐,晒晒太阳,对恢复有好处。”

      晏守真点头,扶起符临渊。两人走到院子里,在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墨玉从房顶跳下来,蹭了蹭符临渊的腿,然后跳到晏守真膝上,团成一团。

      “它以前不亲近我。”晏守真摸了摸墨玉的后颈,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猫精,知道谁对它好。”符临渊说,然后看向自己的手。手指在阳光下,能看见皮肤下极淡的、流动的金色纹路,是血脉残留的印记。他试着集中精神,想象指尖凝聚一点能量——以前他能轻松做到,画符时需要。但现在,指尖空空如也,只有阳光的温度。

      “试过了?”晏守真问。

      “嗯,没用。”符临渊放下手,“血脉好像……被抽干了。画不出符了。”

      “暂时的。”晏守真说,“你母亲留下的玉佩碎了,血脉印记被‘三魂归一’消耗过度,需要时间重新积蓄力量。少则三个月,多则一年,能恢复一部分。但想回到之前的水平,很难。”
      符临渊沉默。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握着他的手教他画符。笔是特制的,朱砂要自己磨,水要无根水。画错一笔,整张符废掉。他练了十几年,才勉强算个“符师”。现在一夜回到解放前。

      “你呢?”他问晏守真,“内息恢复几成了?”

      “三成。”晏守真说,“而且每次运功,后背的伤会疼。医生建议半年内不要全力出手,否则可能落下病根。”

      “那以后有活儿怎么办?”

      “接小点的,或者不接。”晏守真看向他,“老陈说了,以后基地的主要工作,是‘民俗研究’和‘档案整理’。出外勤的事,除非万不得已,不会让我们去。工资照发,够养家。”

      符临渊笑了,笑里有点苦:“咱们四个,差点把命搭上,就换来个‘提前退休’?”

      “是新生。”晏守真纠正他,“用命换来的,安稳过日子的机会。”

      符临渊看着他。晏守真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没有不甘,没有遗憾,只有一种深沉的、历经劫难后的坦然。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晏教授。”符临渊突然说。

      “嗯。”

      “你后悔吗?跟我们一起掺和这事儿。”

      晏守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为什么?”

      “因为值得。”晏守真说,很简单的三个字,但分量很重。

      符临渊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嗯,值得。”

      两人没再说话。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墨玉在晏守真膝上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慢放键。

      符临渊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被生物钟叫醒,躺床上练习“过滤”感知,把那些多余的声音、影像、气味屏蔽掉。一开始很难,像在噪音里找寂静,练半小时就头疼欲裂。但慢慢有进步,能屏蔽掉最吵的几种“噪音”了。

      然后起床,洗漱,吃早饭。晏守真起得更早,在院子里打坐,但只做最基础的吐纳,不动用内息。祝清商和殷无咎轮流做早饭,通常是粥、包子、小菜,偶尔煮面。

      饭后,祝清商会带着三个孩子去附近的小公园散步——这是心理医生建议的,让孩子多接触自然,有助于淡化之前的创伤记忆。殷无咎会在家整理古籍,或者去一趟无咎斋,处理积压的生意。晏守真在书房看书,或者写报告。符临渊……在尝试重新学画符。

      他用普通的毛笔,普通的墨,在废纸上画。不注入能量,只是练笔法。但手抖,画出来的符歪歪扭扭,比初学者还不如。他气得摔了一次笔,墨汁溅了一身。晏守真进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捡起笔,洗了,重新铺纸,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带他画。

      “静心。”晏守真的声音在耳边,很近,气息扫过他耳廓,“你太急了。忘掉以前的水准,就当从头学。”

      符临渊咬紧牙,但慢慢放松下来。晏守真的手很稳,带着他的手,在纸上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是“安”字符的起手式。

      “感受笔尖和纸的摩擦,墨的流动,手的力道。”晏守真低声说,“画符不是施法,是沟通。你和笔、墨、纸、天地能量的沟通。你现在能量断了,但沟通的本能还在。重新建立连接,慢慢来。”

      符临渊闭上眼,试着去“感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墨渗进纤维的细微阻力,手腕转动时肌肉的牵拉。很基础,很物理,但确实让他平静下来。

      那天下午,他画出了第一张完整的、不歪的“净心符”。虽然没能量,但形对了。他拿着那张符,看了很久。

      “有进步。”晏守真说。

      “嗯。”符临渊把符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

      日子一天天过。孩子们的状况也在好转。小晖晚上敢关灯睡觉了,只是床头要贴符临渊画的“小太阳”。小雅不再怕打雷,但下雨天还是会紧张,要抱着祝清商做的香囊。安安依然不太说话,但会主动帮忙摆碗筷,也会在符临渊头疼时,悄悄递过来一颗糖。

      殷无咎手腕的绷带拆了。那道银色符文彻底黯淡,变成一道浅浅的、银灰色的疤痕,像胎记。戒指碎了,她把碎片收在一个小锦囊里,挂在脖子上。祝清商的摄魂铃修好了,但裂痕还在,铃声比之前闷一些。她说这样也好,太清越的铃声,有时候会惊到孩子。

      老陈每周会来一次,送些文件,聊些进展。丹君的遗物整理出大量资料,指向一个叫“归真会”的隐秘组织,但线索到境外就断了。七个梦游者的“种子”清除工作完成了四个,剩下三个因为身体太弱,暂时不能动。门上的暗金色痕迹很稳定,没再扩大。

      “暂时安全了。”老陈说,“你们就好好养着,别操心。有事我会通知。”

      但符临渊知道,不会一直安全。门还在,痕迹还在,归真会也还没挖出来。只是暴风雨前的间歇。

      十一月底,下了第一场雪。

      很小,落地就化。但孩子们很兴奋,在院子里用手接雪花。符临渊坐在廊檐下,看着他们闹。晏守真端了杯热茶出来,递给他。

      “下雪了。”晏守真说。

      “嗯,冬天了。”符临渊接过茶,暖着手,“快过年了吧?”

      “还有一个多月。”

      “今年过年,咱们在哪儿过?基地还是……”

      “基地吧。”晏守真说,“这里宽敞,孩子们也习惯了。可以贴春联,包饺子,守岁。”

      “你会包饺子?”

      “不会,但可以学。”

      符临渊笑了:“行,到时候我教你。我虽然做饭不咋地,但包饺子还行,我妈教的。”

      晏守真看了他一眼,眼神柔和:“好。”

      雪停了,太阳出来。院子里,小晖和小雅在堆一个巴掌大的雪人,安安蹲在旁边看。祝清商和殷无咎在厨房准备晚饭,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

      很平常的画面。但符临渊觉得,这一刻,很珍贵。

      平静在十二月初被打破。

      那天下午,老陈急匆匆赶来,没带文件,脸色很沉。

      “出事了。”他一进门就说,“西山那边,出事了。”

      晏守真放下手里的书:“详细说。”

      “西山疗养院旧址,就你们上次炸了丹君实验室那地方,最近有施工队进场,要拆了建度假村。”老陈喘了口气,“本来手续都齐全,我们也检查过,地下的能量残留很弱,不会有事。但三天前,施工队挖地基,挖到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口井。”老陈说,“不是水井,是……像祭坛的井,很深,底下有东西。施工队有人好奇,拿绳子吊下去看,结果上来就疯了,胡言乱语,说看见门开了,里面有人叫他。我们的人去看了,井底有很强的能量反应,和门上的痕迹同源。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符临渊和晏守真:“井壁上,刻着符文。是林素女士的笔迹。”

      四人同时沉默。

      “我去看看。”符临渊站起身。

      “不行。”晏守真按住他,“你状态还没恢复,去那种地方太危险。”

      “那是我妈留下的东西,我必须去。”符临渊看着他,“而且,如果井底下真和门有关,我们不能不管。万一又出事,整座城都危险。”

      晏守真盯着他,几秒后,松开了手:“我跟你一起。”

      “我也去。”祝清商说。

      “还有我。”殷无咎说。

      老陈看着他们,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劝不住。行,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井底情况不明,可能有机关,可能有残留的阵法。而且林女士的符文……我们看不懂,可能需要你们去解读。”

      “什么时候出发?”晏守真问。

      “明天一早。今天先准备,设备、防护、应急方案,一样不能少。”老陈说,“另外,这次可能需要在下面待比较久,你们跟孩子们交代一下。”

      “嗯。”

      老陈走后,四人坐在客厅,一时无言。

      “该来的,还是来了。”祝清商轻声说。

      “意料之中。”晏守真说,“门的事,不可能这么简单结束。但这口井,可能是新的线索,也可能是新的陷阱。”

      “不管是线索还是陷阱,都得去。”符临渊说,“我妈不会无缘无故在那里留东西。她当年一定发现了什么,没来得及告诉我们。”

      殷无咎点头:“我同意。而且,井底的符文,也许能帮我们更了解‘门’,甚至找到彻底解决它的方法。”

      “那就这么定了。”晏守真起身,“各自准备。符临渊,你的感知现在不稳定,下井前必须用安神香稳住。祝老板,殷老板,你们的法器和血脉,可能也会被井底能量引动,提前做好防护。”

      “明白。”

      夜里,符临渊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想起母亲,想起她实验室里那些摊开的笔记,想起她最后留下的那瓶血。她到底在井底留下了什么?是警告?是线索?还是……求救?

      窗外有风声。他坐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

      是晏守真。他穿着单薄的外套,仰头看着树,月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白。

      符临渊披上衣服,推门出去。

      “不冷?”他走到晏守真身边。

      “不冷。”晏守真说,但没看他,依然看着树,“这棵树,我师叔清虚子以前经常在下面打坐。他说这树有灵,能镇宅。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你师叔……有消息吗?”

      “没有。”晏守真摇头,“三十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这次丹君的事,让我觉得,他可能还活着,在某个地方,做着他认为对的事。”

      符临渊沉默。过了一会儿,他说:“明天下去,万一……”

      “没有万一。”晏守真打断他,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深潭里落了星子,“我们会一起下去,一起上来。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可我现在没什么用,画不了符,用不了血脉……”

      “你有用。”晏守真说,声音很稳,“你的眼睛,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你的直觉,比很多法术都准。而且……”

      他顿了顿,抬手,很轻地碰了碰符临渊眉心——那里,“三魂归一”的印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你在这里。”晏守真说,“就足够了。”

      符临渊怔住了。他看着晏守真,月光在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他能看见晏守真眼里的认真,还有更深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安静,但汹涌。

      “晏守真。”他低声说。

      “嗯。”

      “如果这次……”

      “没有如果。”晏守真收回手,转身往屋里走,“睡觉,明天要早起。”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但声音很清晰:

      “我会让你活着回来。我保证。”

      说完,他进了屋。

      符临渊站在原地,很久,才跟着进去。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母亲林素,站在那口井边,对他挥手,笑得很温柔。然后她转身,跳进了井里。他想追,但井口突然合拢,只剩下一行刻在井沿的字:

      “真相在底,选择在你。”

      他醒了,天还没亮。

      枕边,放着那枚已经碎裂的、林字玉佩。碎片在黑暗里,发出极微弱的、淡金色的光。

      第二天一早,五人出发。老陈开车,四个“伤员”坐在后面,装备塞满了后备箱。孩子们还没醒,祝清商和殷无咎在各自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带上门。

      “跟孩子们说了,我们去‘出差’,几天就回来。”祝清商说。

      “小晖有点担心,但没哭。”殷无咎说,“安安给了我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三颗糖,用彩纸包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平安”。

      符临渊接过糖,握在手心。糖很硬,硌得慌,但心里有点暖。

      车子开出城,往西山去。路上很安静,没人说话。符临渊看着窗外,农田、树林、偶尔掠过的村庄。他能“看见”地脉的气息,像淡青色的河流,在大地下缓缓流淌。而西山方向,有一股暗金色的、扭曲的气息,像伤口的脓,不断渗出。

      那就是井的位置。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疗养院旧址外。现场已经被封锁,几个穿着民俗中心制服的人等在门口。看见老陈,立刻迎上来。

      “陈科,井口已经加固了,安全绳、照明、通讯设备都准备好了。但下面的能量读数很不稳定,时高时低,最高的时候接近……之前门缝开启时的峰值。”

      “林素的符文呢?”晏守真问。

      “拍下来了,但大部分被井水泡得模糊,看不清。不过井口往下三米的地方,刻得最清楚,是一行字。”那人拿出平板,调出照片。

      照片是高清的,但井壁湿滑,长满青苔,符文确实很模糊。但其中一行,刻得又深又清晰,是林素特有的、带着一点圆润转折的笔迹:

      “此井下,封存‘门’之碎片。若见字者,为吾后人,当知:碎片可毁,然需三血归一。素、音、静之血脉齐聚,以魂为火,可熔碎片。然熔者,魂伤难愈。慎之,慎之。——素,绝笔。”

      符临渊盯着那行字,心脏像被攥紧了。

      “门之碎片……”祝清商低声说,“所以当年,门不是完全没开,是开了一道缝,然后被她们强行打碎,把碎片封在了这里?”

      “应该是。”晏守真说,“她们用三魂血契的力量,强行中断了门的开启,但门的一部分已经‘显现’了,无法完全消失,只能封印。这口井,就是封印之地。”

      “那碎片还在下面?”殷无咎问。

      “在,但封印可能松动了。”老陈指着能量读数图,“这三天,读数一直在缓慢上升。尤其是昨天,施工队的人下去之后,突然飙升。那个人看到的‘门开了’,可能不是幻觉,是碎片能量外泄,引发的精神污染。”

      符临渊看向井口。那里盖着特制的金属盖,但盖缝里,隐隐有暗金色的光在流动。

      “下去吧。”他说,“看看碎片到底什么情况。”

      五人穿戴好装备:特制的防护服,内置通讯器,头灯,腰上挂着安全绳,还有各种探测仪器。晏守真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确认无误,然后对老陈点点头。

      “保持通讯,有任何情况立刻通知。我们在上面随时准备拉你们上来。”老陈说。

      “明白。”

      井盖打开。一股阴冷、潮湿、带着铁锈和草药味的气息涌上来。井很深,头灯照下去,只能看见下方十米左右,再往下就是一片黑暗。

      晏守真打头,第一个下去。安全绳缓缓下放。接着是祝清商,殷无咎,符临渊最后。

      井壁很滑,长满青苔。往下三米,看到了林素刻的那行字。再往下,井壁上开始出现更多的符文,有些认识,是道家的封印咒,有些没见过,很古老。越往下,符文越密集,能量波动也越强。

      下到大约十五米时,符临渊突然按住太阳穴。

      “怎么了?”晏守真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头疼……有很多声音……”符临渊咬牙。井底传来的,不止是能量波动,还有无数细碎的、混乱的低语。像很多人同时在他耳边说话,但听不清内容。是他的感知又开始失控了。

      “用安神香。”祝清商说。她往下扔了一个小香囊,香囊在半空燃烧,散发出清雅的药草香。低语声减轻了些。

      继续往下。二十米,二十五米,三十米。井底越来越冷,呼吸都带着白气。头灯的光照在井壁上,符文开始发光,是暗金色的,和门上的痕迹一样。

      终于,脚踩到了实地。

      井底比想象中大,是个直径五米左右的圆形空间。地面铺着青石板,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巴掌大小、暗金色的、不规则的“碎片”。像打碎的镜子的其中一片,边缘锋利,表面流淌着像液态金属一样的光。碎片悬浮在石台上方半尺,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股暗金色的能量波纹扩散开来,撞击在井壁上那些发光的符文上,被符文吸收、抵消。

      但能看出来,符文的亮度在减弱。有些符文已经黯淡了,有些甚至出现了裂痕。封印,确实在松动。

      “这就是……门之碎片?”殷无咎低声说。

      “嗯。”晏守真走上前,但没靠近石台,在距离三米处停下。他抬起手,掌心对准碎片,内息探出。几秒后,他收回手,脸色凝重。

      “碎片在吸收地脉煞气,自我修复。照这个速度,最多三个月,封印会彻底失效。到时候,碎片可能会重新激活,召唤门的其他部分,甚至……直接打开一道临时的门缝。”

      “能重新加固封印吗?”祝清商问。

      “可以,但需要和林素同等级的血脉之力,而且至少三人。”晏守真看向符临渊和殷无咎,“你们俩,加上祝老板,或许可以。但风险很大,碎片现在很不稳定,强行加固,可能会引发反噬。”

      “那毁了它呢?”符临渊说,“我妈留下的字说了,三血归一,以魂为火,可熔碎片。”

      “熔炼需要三人的魂魄同时燃烧,作为‘火’。”晏守真看着他,“你们会魂魄重创,比现在严重得多。可能……会失去所有能力,甚至变成普通人都不如,一辈子体弱多病,寿数大减。”

      井底陷入沉默。只有碎片旋转时,发出的微弱嗡鸣。

      “让我试试。”殷无咎突然说。她走到石台前,抬起左手,露出那道银灰色的疤痕。疤痕在碎片的光芒映照下,隐隐发亮。

      “我的血脉,和碎片有感应。我能感觉到,它很‘痛苦’。”殷无咎轻声说,“它不是想出来害人,它只是……被困在这里,很孤独,很痛苦。就像那些被丹君害死的人,他们的怨念,也困在碎片里。”

      她伸出手,想碰碎片。晏守真一把拉住她。

      “别碰!你的血脉会直接激活它!”

      “我知道。”殷无咎说,但没收回手,“但我妈当年留下封印,不是为了永远困住它,是为了等一个机会,彻底解决它。现在机会来了,我们四个都在。我想试试……和它沟通。”

      “沟通?”祝清商皱眉,“碎片没有意识,怎么沟通?”

      “它有。”殷无咎看着碎片,眼神很静,“它是‘门’的一部分,而‘门’,是所有执念的集合。它记得林阿姨,记得我外婆,记得祝前辈,记得丹君,记得所有和它有关的人。我想试着……告诉它,该结束了。”

      晏守真盯着她,几秒后,松开了手:“小心。如果有任何不对,立刻后退。”

      殷无咎点头,然后轻轻将左手,按在了碎片上。

      瞬间,暗金色的光芒炸开,将整个井底吞没。

      符临渊下意识闭眼,但能“看见”——殷无咎的魂魄,像一道银色的光,融入了碎片。碎片里,涌出无数记忆画面:林素、祝清音、殷静年轻时的样子,丹君疯狂的脸,无数实验者的恐惧,还有……门后那片“海”,和海中那扇“虚门”。

      殷无咎在那些记忆里穿行,像逆流的鱼。她找到了碎片最核心的一点——那是一滴暗金色的、凝固的“泪”,是门被强行打碎时,留下的“痛苦”本身。

      她伸出手,握住那滴泪。很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但她没松手。

      “结束了。”她在意识中说,“你自由了。那些痛苦,那些执念,该放下了。我妈妈,我外婆,祝前辈,她们已经放下了。丹君也死了。你该休息了。”

      泪在她掌心颤抖。然后,慢慢融化,化作一道温暖的金色光流,顺着她的手,流入她体内。

      碎片的光芒,开始变化。从暗金色,变成淡金色,再变成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金色。旋转速度慢下来,最后停止。表面的液态光泽凝固,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暗金色的金属片,啪嗒一声,掉在石台上。

      光芒消散。井底恢复了头灯的光。

      殷无咎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祝清商冲过去接住她。

      “无咎!”

      殷无咎睁开眼,脸色苍白,但眼神很清醒。她抬起左手,那道银灰色的疤痕,颜色淡了些,几乎看不见了。

      “碎片……被我‘吸收’了。”她轻声说,“但没事,它很温顺,像睡着了。在我体内,不会作乱。而且,我能感觉到,封印的力量,回到了井壁的符文中。封印……加固了,至少能再撑一百年。”

      晏守真上前检查碎片。确实,变成了一块死物,没有任何能量波动。井壁上的符文,亮度恢复,裂痕也开始缓慢愈合。

      “你做了什么?”符临渊问。

      “我和它做了个交易。”殷无咎笑了笑,很虚弱,但很轻松,“我承载它的‘痛苦’,它给我‘时间’。一百年,够我们找到彻底解决它的办法了。也够孩子们……平平安安长大了。”

      祝清商抱紧她,眼圈红了:“傻子……”

      “不傻。”殷无咎靠在她怀里,闭上眼睛,“很划算。”

      晏守真检查完井底,确认没有其他隐患,然后说:“上去吧。这里没事了。”

      四人依次上井。回到地面,阳光刺眼。老陈迎上来,看见殷无咎的样子,脸色一变。

      “殷老板怎么了?”

      “没事,解决了。”晏守真说,“碎片被处理了,封印加固,井可以填了。以后这里,不会再有异常。”

      老陈松了口气,但看着殷无咎苍白的脸,又担心:“真的没事?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回家休息就好。”殷无咎摇头。

      五人上车,返程。路上,殷无咎睡着了,靠在祝清商肩上。符临渊也累,闭着眼养神。晏守真坐在副驾,看着窗外。

      “晏教授。”老陈突然说,“有件事,得告诉你们。”

      “说。”

      “丹君那个同伙,有线索了。”老陈压低声音,“我们查到,丹君在境外有个秘密账户,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汇款,来自一家瑞士银行。收款人名字是假的,但开户时的签名,我们对比了笔迹,是……清虚子道长的。”

      晏守真身体一僵。

      “不过别急,不一定是他本人。”老陈赶紧说,“可能是有人冒充,或者他用假身份。但这事,你们得心里有数。清虚子道长如果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如果他和丹君有联系,是敌是友?”

      晏守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知道了。继续查,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嗯。”

      车子开回基地。孩子们等在院子里,看见车,立刻围上来。殷无咎醒了,下车,摸了摸小雅的头。

      “殷姨,你脸色好白。”小雅说。

      “没事,累了,睡一觉就好。”殷无咎说。

      晚饭是祝清商做的,很简单,但热乎。吃完饭,殷无咎被赶去睡觉,祝清商陪她。符临渊和晏守真在院子里,看星星。

      “清虚子师叔……”符临渊说。

      “我会查清楚。”晏守真说,“但在那之前,我们先过好眼前的日子。”

      “嗯。”符临渊点头,然后看向他,“晏守真。”

      “嗯。”

      “谢谢你。”符临渊说,“这次,还有之前所有的事。”

      晏守真转头看他。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

      “不用谢。”他说,“应该的。”

      两人都没再说话。院子里,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屋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祝清商轻柔的说话声。

      日子还长,麻烦还会有。

      但这一刻,很安宁。

      就够了。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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