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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倒计时 苏黎世的雪 ...

  •   苏黎世的雪下了一整夜,到清晨时庄园周围的松林全白了。佣人在壁炉里添了新柴,火光照得客厅那面石墙明明灭灭。霍夫曼医生站在二楼走廊里,手里捏着刚出来的血检报告,沉默了很长时间才推门走进书房。

      江辞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整理上周的护理记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霍夫曼医生在他对面坐下,把报告放在桌上,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说得很慢,像是怕任何一个多余的音节都会把什么东西震碎。各项指标都在恶化,所有剂量已经加到最大,但还是控制不住,心输出量只有正常值的百分之四十,射血分数持续走低。

      江辞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桌上那份报告,手指按在触摸板的边缘,指节泛白。霍夫曼医生继续说,按照目前的趋势,半年是一个乐观的估计,如果中间再出现一次意外,时间会更短。江辞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站起来,走到书房窗前,背对着医生,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他说请继续,无论用什么方案,他都要他活着。

      但他心里清楚,医学已经走到了尽头。霍夫曼医生离开之后,江辞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用力闭紧眼睛,过了片刻直起身走回桌前,合上笔记本电脑,推开沈念安卧室的门。

      卧室里只亮着床头那盏灯,沈念安醒着,靠在床头,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绒毯。他的脸比身下的床单还白,颧骨高高凸起,手腕搁在被子上细得让人不敢碰。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从前那种灵动的光,只剩下一层极淡极淡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余烬。

      “今天外面下雪了,”江辞在床边坐下,“还挺大的,等天气好一点我带你出去转转。”沈念安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这间卧室了。江辞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手指抖得厉害,水洒了几滴在被子上。

      江辞拿毛巾帮他擦干,又替他把被子重新掖好,动作很轻很慢,和这些天里每一次都一模一样。沈念安看着他做这些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微弱,说他这辈子欠江辞的太多了。江辞说少说这些,你什么都不欠。沈念安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头转向窗户的方向,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发呆。

      傍晚的时候沈念安又发了低烧,江辞用温水替他擦身,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烧得迷迷糊糊的脸,听着他含混不清的呓语。起初只是一些听不清的音节,后来慢慢地、像是被梦魇压出来的字眼——疼,好疼。江辞俯下身去把他的手攥得紧紧的,说哪里疼,他拍拍他的胸口说是这里还是哪里。沈念安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又吐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哥……”

      那个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地板上。但江辞听见了,他浑身的动作都停住了,手僵在半空中。他低头看着沈念安烧得泛红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睫毛上挂着一点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水光,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捅了一下,不是嫉妒,是一种比嫉妒更深更钝的痛——沈念安在清醒的时候从不提起顾深,从离开松涛居那天起就没有再喊过这个名字。可他的身体在烧到最脆弱的时候还是只记得两个字,没有人能骗得过一颗快要熄掉的心脏。

      江辞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雪还在下,整个庄园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里。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从医院走廊里第一次见到顾深想到研学那天沈念安在车上喊的名字,想到顾深在松涛居门口抱着睡着了的沈念安小心翼翼的样子。他想了很多很多,最后把窗帘放下转过身来——他决定告诉顾深。就算是让沈念安走,他也希望沈念安不留遗憾地走。哪怕顾深心里清楚沈父当年算计了他的心脏,但看在沈家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上,也许他能来见沈念安最后一面,了却沈念安最后一桩心事。

      但江辞没有告诉沈念安这个决定,因为他不确定顾深会来。他也不知道顾深现在是什么状态,那个人也许变得更冷漠了。

      作为沈氏集团的掌门人,顾深在商场上依旧冷酷得令人发指。沈念安留下的信托基金已经全部归位,沈氏集团海外并购扩张的步伐一刻也没有停过。所有人都觉得顾深好像已经忘记了沈念安,他从来不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起这个名字,办公室里一切和沈念安相关的私人物品全部被清理掉了。但林栩在一次深夜汇报时无意中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看见顾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已经翻旧了的体检报告,手指正停在“射血分数”那行数字上。那是周院长在医院最后一次发给他的报告,日期是沈念安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月。

      顾深每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周院长说过,从悬崖上下来之后,只要好好养着,两年到三年是可以期待的。现在是第几年了?他在手机日历上设了无数个倒计时——每一个都对应着周院长预测的期限里最坏的可能、稍好的可能、最好的可能。那些倒计时像悬在他头顶的刀,一天一天逼近,一天比一天更锋利。他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邮件、不是看新闻,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倒计时。离最远的那个截止期还有不到一年,中间的那个还有小半年,最近的那个已经不到两个月了。从那之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凌晨自动醒来,拿起手机看那个倒计时,然后坐在床上发呆。

      他的身体也在崩溃,方雅在上个月强行把他架到医院做了一次检查,报告显示全身器官因为长期高负荷运转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退行性改变。周院长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需要休息。顾深把报告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外套回了公司。

      他回公司做什么?回公司给江澜施压——在中东和东欧市场上持续加码,把江氏的几个关键海外项目逼到了绝境,就为了逼江澜说出江辞的下落。

      可江澜像个没事人一样,被逼到墙角还能泰然自若地回一封公函,措辞礼貌而滴水不漏,大意是江氏感谢沈氏的竞争,这让江氏学到了很多,至于舍弟的下落,她确实不知情。

      顾深把那份公函撕成两半扔在桌上,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了。“睡觉”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甚至有些陌生——最近一次睡好觉还是在松涛居抱着沈念安在怀里,那个人的心跳从自己的胸口传过来,每一下都让他的神经松弛。可那个人现在不在了,被他亲手推开的,被他的谎言和疏忽推得远远的。他明明可以做得更周密,把那条精神病人的线索永远封死,让沈念安什么也查不到,让他一辈子活在自己的保护下,让他到死都以为那些坏事都是别人做的,和他无关。可他偏偏漏了陈嘉,漏了那家医院,漏了江辞从自己亲姐那儿听来的最关键的那句“不是意外”。

      方雅敲门进来的时候顾深还坐在办公椅上。她看了一眼桌上撕成两半的公函,又看了一眼顾深的面色,站在原地停顿了片刻,然后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南非矿区的最终交割协议已经完成,收购案全部结束。”顾深拿过来翻了两页签了字,把文件递回去。方雅接过去却没有马上走,张了张嘴,看着他的脸色,最终还是没说出那句“您要不要回去休息”——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顾深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不眠不休地运转,用工作把每一寸可能想起沈念安的缝隙全部填满。可是填不满,不管他签多少份文件、谈多少次判、挤垮多少个对手,总有那么几个时刻——回松涛居时看见鞋柜里那双小熊拖鞋还放在最底层,半夜醒来习惯性地伸手去够床的左侧却只碰到冰凉的床单,或者更糟糕的时候,比如现在,他坐在深夜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周院长发来的报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磨得发黑的戒指。

      那枚戒指他从来没有摘过,一次也没有。

      那通电话是在一个雨夜打来的。瑞士的区号,陌生号码,响了很久。顾深正坐在公寓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周院长发来的最新一期排异药物研究报告。他看了一眼屏幕,接通了电话,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不是沈念安,是江辞。江辞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敌意,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被消耗殆尽之后的疲惫。

      “沈念安在我这里,”他说,“他身体快不行了,医疗团队说撑不到半年,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你,我想……你要是愿意,来见他最后一面。”

      顾深握着手机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江辞把庄园的地址报了一遍,然后说你来不来是你的事,我只是告诉你,电话便挂断了。

      窗外的大雨倾盆而下,将他整个人裹进一团冰冷的潮气里。那些被他压在井底的东西像暴雨一样涌上来——沈念安八岁那年冬夜推开门时那句“哥哥不哭”,十八岁那年银杏树下递过来的那袋糖炒栗子,在松涛居卧室里靠在他怀里睡着时攥着他衣角的手指,还有最后一面,他吻了沈念安的额头,轻声说等我回来,然后把门关上。他以为关了那扇门就好了一切都能回到从前,可现在那扇门快永远合上了。

      顾深把戒指按在唇边,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个极低极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的声音。那不是哭泣,不是哽咽,是一种比哭泣更让人心碎的声音,他的爱人快要死了。

      顾深站起来,拨通了方雅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但方雅听得出那份冷静下面是什么东西。

      “帮我订一张飞苏黎世的机票,最早的航班。”

      “您要——”

      “去接他。”顾深说。

      方雅沉默了两秒,说好,我去安排。

      顾深挂断电话,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雨幕中模糊的城市灯火,此刻他仿佛能够听见另一个人的心跳——从遥远的阿尔卑斯山的另一边,隔着乌云和大雨,隔着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真相和还没有来得及道出口的告别,一下一下地传进他的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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