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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流亡 松涛居的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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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涛居的刘妈在早晨七点敲响了主卧的门,没有人应,她以为是沈念安难得睡得沉,没敢打扰,又等了两个小时再上去,敲门依然没有回应。她终于觉得不对,用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卧室里整整齐齐,床铺已经冷透,床头柜上那杯牛奶纹丝未动,旁边按颜色排列的药片原封不动地摆着,糖果也在,沈念安常穿的那几件衣服还在衣柜里。
刘妈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手开始发抖,她给江辞打电话,关机,她又给沈念安打电话,关机。
顾深是在约翰内斯堡的谈判桌上接到消息的,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矿区武装冲突的和解协议草案,对面坐着当地部族代表和军方联络官,方雅坐在他右手边正在低声核对条款中的措辞细节。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然后又是第二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刘妈,连打了三个电话。
顾深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刘妈在沈家做了大半辈子,从不会在工作时间因为任何事连续打电话,他站起来,对方雅说了一句“你先继续”,然后走出会议室接起了电话。
“顾先生……”刘妈的声音在发抖,“小少爷不见了,电话打不通,江先生的也打不通,床头柜上的相框也——也不在了。”
顾深握着电话站在原地,走廊里的风呼呼地吹着,他后背的衬衫在几秒钟之内被冷汗浸透了,他挂断电话,对方雅下令:“答应对方一切条件,回国,立刻。”
回国的航程将近十三个小时,顾深坐在机舱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封封正在发出去的邮件——调取松涛居周边所有道路的监控记录、查询近四十八小时内所有出境航班的旅客名单、要求出入境管理局协助筛查沈念安和江辞的证件使用情况。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体会到的、从十二岁那个冬夜之后就再没有出现过的情绪——慌乱。
涛居的客厅里站满了人,所有佣人,从刘妈到最年轻的帮厨,从前院的花匠到后院的司机,全部被叫了回来,整整齐齐地站在客厅里,大气不敢出。顾深推门进来的时候大衣下摆还带着夜风的凉意,他的眼睛底下是十三个小时航程熬出来的青黑,颧骨的线条比平时更加锋利。他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只是站在客厅中央,用那种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脊背发凉的语气问了一句话:“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刘妈红着眼眶说前天晚上,她把晚饭送到二楼,小少爷靠在沙发上看书,还对她笑了一下,说刘妈你早点休息,她说那语气很平常,和平时一模一样,她没有看出任何异常。
顾深闭上眼睛,他把厨房里那天晚上的所有细节问完,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查江辞,”他说,“查他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查他的银行卡消费记录,查江氏最近二十四小时内申请的所有航线,我要知道他在哪里,和谁在一起。”
对方简洁地应了一声,挂断电话。方雅已经赶到松涛居,站在门口调度所有能调动的人手。林栩则直接联系了几个关键机场的安保负责人。
结果在一小时内传回来——没有医院的就诊记录,没有酒店的入住记录,没有租车记录,没有任何以江辞或沈念安名义离开的记录,江辞的手机信号已经中断,最后出现的位置是本市,时间是他来松涛居后的次日凌晨,所有线索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根一根掐断了。
直到第二天白天,林栩从分管航线的负责人口中得到了一个准确消息——江氏在沈念安离开松涛居那天早晨确实申请过航线。一架以江氏集团名义登记的私人飞机于当日从本市的机场起飞经停迪拜,旅客名单上有两个人:江辞、沈念安。但航班的后续记录在迪拜落地之后就彻底中断了,没有任何转机记录,没有在欧洲任何一个国家的入境系统中留下痕迹,两个人就像是在迪拜的沙漠里凭空蒸发了。
顾深盯着那份旅客名单上的两个名字,屏幕的白光映在他脸上,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办公室里所有的人,沉默了很久。
“继续查,”他说,“迪拜之后的所有航线。”
但他心里明白,查不到了。能把航线记录在迪拜之后抹得干干净净的人,在沈氏的情报网络覆盖范围之外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当天下午,顾深把电话打到了江家,接电话的是江父,语气客气而疏远,带着老派商人特有的圆滑和滴水不漏。
“阿深啊,你找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唉,说来惭愧,这孩子从小就不听话,长大后更是管不住,我早就放弃他了,他自己在外面做什么,我一概不知,一概不过问,他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等他自己回来我一定亲自押着他去给你赔不是,可是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
顾深压着情绪,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结了冰的河:“江叔叔,您儿子带走了我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江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加痛心疾首:“家门不幸啊,这孩子从小被他妈惯坏了,做事从来不考虑后果,不过我说句公道话啊,你比他那小子强太多了,我们老一辈人都看在眼里,我相信阿深你有能力处理好这件事。”他的话翻来覆去就是这些——骂儿子不争气,撇清自己不知情,暗示我管不了你去找别人,时不时夹带几句含混的场面话和冷不丁的夸赞,像个打了一辈子太极的高手把一只皮球拍得滴水不漏,就是不让你落地。
顾深挂断电话,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喀喀作响。他知道江父在敷衍他,江父绝对知道些什么,但他拿这个老狐狸毫无办法——没有证据,没有线索,江辞的手机信号已经消失,江氏在法律层面和这次出逃没有任何可追溯的直接关联。
他的下一个电话打给了江澜。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冷静而礼貌,带着标准的职业女性的克制。
“顾总,难得您亲自打电话过来,是南非那边的工作出了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问题吗?”
“江辞在哪里。”
“我弟弟?”江澜的声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困惑,“我也正在找他,上周还催他回来参加我爸给他安排的相亲,他推说最近忙,后来干脆联系不上,顾总找他有什么事吗?是不是他又干了什么蠢事了?”
“江澜,”顾深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江澜轻轻笑了一下,“顾总,我是真不知道我弟弟在哪里,就算我知道,我也未必有义务告诉您,他是我弟弟,不是您的下属。”
顾深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但他把所有的情绪压回了那口深井里。
“如果你知道他在哪里,告诉他——”他顿了一下,“算了。”
他挂断了电话。
江澜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窗外的城市正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金光。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封加密邮件的最后一栏——江辞和沈念安已于苏黎世时间前日傍晚安全抵达庄园,管家确认入住,医疗团队已到位。她删掉了邮件,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起来——顾深已经出手了,沈氏集团开始对江氏的业务合作伙伴施加压力,有几家长期合作的分销商被沈氏以更优惠的条件挖走了,还有两笔正在洽谈的融资被对方以“需要进一步评估风险”为由搁置了。江澜冷静地逐一应对,动用自己多年积累的人脉和资源将损失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同时把几个关键项目的推进速度加快了百分之三十。她知道顾深会报复,她早就做好了准备,这场博弈从她答应帮江辞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苏黎世的庄园坐落在半山腰上,和松涛居一样推开窗就能看见满山的松林。不同的是这里的松林更密更幽深,管家是一位七十多岁的瑞士妇人,说一口流利的英语,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温柔的细纹,曾在私人度假中照顾过沈念安。
沈念安被安顿在二楼最大的那间卧室里,江辞和在松涛居时一样每天细心照顾着他。
江辞把从他很小的时候就负责他身体状况的几名专家全部接到了庄园里,整支医疗团队二十四小时轮班待命,血药浓度监测仪、便携式心脏彩超、急救设备一应俱全,药房里储备着从苏黎世大学医院直接调配的最新免疫抑制剂,冷藏柜里存放着足够半年使用的注射针剂。江辞做了所有能做的一切,把所有可能的漏洞都堵上了,唯独堵不上生命本身正在流失的裂口。
沈念安的身体当初从悬崖上下来之后,周院长说只要好好养着两年到三年是可以期待的,可接连的打击——父母遇难、顾深的谎言、精神崩溃、断绝关系——每一次打击都在那颗本就脆弱的心脏上刻下更深的口子,把两年三年的期限一点一点地缩短。
就算沈父离世,他生前的安排对全球心脏源的搜寻从未停止过,可那些努力最终都落空了。沈念安的血型和组织配型太过特殊,所有曾经被纳入候选名单的供体都在最后的交叉配型中被淘汰。顾深的配型高度匹配但并非最合适——这一点沈父的研究团队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得出了结论。而那个真正完全匹配的心脏源,始终没有出现。
沈念安开始反复低烧,不是来势汹汹的高烧,是一种绵延不绝的低热,清晨醒来时体温堪堪正常,到了下午就会慢慢升到三十七度半,傍晚的时候再高一两分,入夜之后又悄悄退下去,像潮汐一样日复一日地消磨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他开始漫长的昏睡,以前在松涛居他也睡得多,但醒着的时候还能靠在沙发上看几页书,还能跟江辞抢遥控器,还能笑着说江辞你剥的栗子没有小时候学校门口老伯的甜。现在他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江辞端着午饭进去发现他还在睡——不是那种安稳的深眠,是一种浅到几乎感觉不到呼吸的昏沉。他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覆着,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嘴唇的颜色从粉色变成了淡紫,又从淡紫变成了苍白。他每次醒过来都是游离的,总要过上好几秒钟琥珀色的眼睛里才重新出现焦点,然后他会转过头来看着坐在床边的江辞,嘴角动一下算是笑。
江辞把他的药按时间分好放在床头柜上,和顾深以前摆的一模一样——粉红色的早上口服药旁边配草莓味的糖,白色的中午口服药旁边配橘子味的糖,淡黄色的晚上口服药旁边配葡萄味的糖。
但沈念安再也不碰那些糖了。
江辞看他把药片一颗一颗咽下去,手悬在半空中想指一下糖果又默默收了回来,转身去倒水的时候眼眶一酸,他端着半杯温水站在岛台边,在沈念安看不见的角度咬着嘴唇用力挤了一下眼睛,然后端着水回去笑眯眯地说今天的阳光挺好的,要不要把窗帘拉开一点。
沈念安的精神指标不好,每天早上查房结束之后专家都会对着数据反复斟酌调整当天的用药方案。江辞站在旁边听着那些他早已背下来的医学术语——射血分数、心输出量、血氧饱和度、血药浓度——每一个数字都在缓慢地偏离正常范围,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
他把每一次的检查报告都整理好,标注上日期和备注,然后放进书房的档案柜里。他的手机备忘录里记着一千多条记录,在来苏黎世的飞机上厕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罗列注意事项,他想要让自己在苏黎世这段时间沈念安的生活上毫无差池。
每到下午时分沈念安的情况会更糟糕一些,某天他说自己腰很酸快要支持不住,江辞扶着他侧过身,拿了一个软枕垫在他腰后,又把他背后汗湿的睡衣换下来用热毛巾擦了一遍。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沈念安歪过头看着他,“江辞,你不用这样。”
江辞没有停,把他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拨到一边,说你少说话省点力气,沈念安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说我当年离开的时候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顾深,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给你。
江辞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一下,“我要你回报什么,你有什么值得我惦记的,我就是闲得慌找个事做。”
沈念安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咳嗽起来——不是那种剧烈的咳,是闷在胸口里的咳,每一下都牵动着那颗疲惫的心脏。
江辞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等他平息下来之后把吸氧管重新给他戴好,又用湿棉签沾了沾他干裂的嘴唇。他说你省省力气,你的东西我可不会还你。沈念安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褪去,却又被新一轮疲惫的潮水淹没,说他欠江辞的这辈子还不了了,等下辈子吧。江辞别过脸,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回答。他想说谁要你还,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沈念安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客气——是在交代遗嘱。
江辞每天都在日历上画一个圈。早晨画一个,晚上画一个,他画了整整一圈四季,从第一片落叶画到第一场冬雪,再画到第二年春天的第一朵花苞。窗外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门前的松林从深绿变成墨绿,又从墨绿换成了覆盖山顶的白雪。他每一晚都睡在沈念安旁边的陪护床上,每一个清晨都在监护仪的滴答声中醒过来,每一天都记着沈念安喝了多少水、吃了多少东西、睡了几个小时、体温最高升到多少度、血氧最低降到多少。他看着沈念安从能坐起来变成只能靠在床头,从能靠在床头变成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从昏睡中偶尔会醒过来看着窗外发呆变成醒来已经完全想不起今天是几月几号。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他只是每天晚上在沈念安睡着之后,一个人坐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松林发呆。偶尔他会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抖动两下,然后又放下手抬起眼睛,继续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第二天需要向护工交代的注意事项。松涛声从窗外涌进来和很多年前一样,只是那个听松涛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力气走到窗边了。
一夜又一夜,沈念安奄奄一息地靠在江辞身上咳嗽,声音轻得像风里快要熄灭的烛火。“江辞……我快撑不住了。”江辞把怀里的沈念安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头发上,那双熬得通红却用尽全力撑出一个笑容眼睛消失在黑暗里。
“你在撑一会儿,说不定明天就有匹配的心脏了。”他把沈念安耳后的吸氧管轻轻按紧,吸了吸鼻子,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声音却还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意,“现在外置‘全人工心脏’技术已经成熟,等评估下来就能给你匹配,你再坚持一下。”
江辞给沈念安画着一个不切实际的梦,他没说的是,沈念安的身体从一开始就不适合外置“全人工心脏”。
“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着。”沈念安闭着眼睛。
江辞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轻轻地把沈念安放回床上,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把他额前被冷汗浸透的碎发拨到一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很轻。然后他蹲在床前抓住沈念安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把整张脸埋进沈念安手心里。那只手太凉了,骨节硌得他脸生疼,可他一点也不想放开。
这一夜江辞没有睡,他坐在床边握着沈念安的手,看着那台监护仪上跳动着的绿色波形,一下一下,像是随时会停下来,又像是永远不会停。窗外松涛阵阵,雪正在无声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