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知约》俞栾

14、【桃】扶摇桃山 三月，

　　三月，是朦胧的春季。
　　蔓绿群山绵延起伏，绸缎般的湿雾缭绕其间，同其中嫩粉色的飘带共同起舞。
　　那飘带集中分布在一座山上，那座山林不止有绿色，还有点点浅粉。
　　有的如同渐变的火烧云般热烈，又有的似乎沉迷于朦胧雾气不肯苏醒，只漏出些慵懒的桃色。
　　山上云雾缭绕，如同仙境，不染凡尘。
　　山下的小山坡，人山人海，喧闹如车水马龙。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少年立在其中。
　　他眉眼轻阖，意识仿佛沉浮在粘稠的泥水中，只觉得难以挣脱。
　　“欸，好多人啊……”
　　“是啊，这扶摇山的桃花盛景虽说也是一年一次，但这里的桃花，总给人一种不同的感觉……”
　　“你们说说，这大门什么时候才开放啊？我们都站了快三个小时了。”
　　“不知道啊……”
　　就在这凡尘的喧嚣中，那少年的双眸终是缓缓张开，琥珀色的眼珠蒙着灰，有些迷茫地转了转。
　　就在他准备转动脖子，观望这是什么地方的时候，他察觉到自己的颈侧传来一阵疼痛。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却什么都没摸到。
　　姚知诧异地皱了皱眉，他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
　　人们摩肩接踵，都想争着向前方走去，以至于姚知的位置一直在变。
　　时间长了，就连姚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被挤到哪儿去了。
　　人们的吵闹声依然在继续，姚知的裤兜突然传来震动。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联系人名称，手机上赫然是“李子乐”三个字。
　　看到这三个字，姚知的眼神清明了一瞬，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李子乐的相关信息。
　　李子乐，姚知的挚交好友，二人从初中结识，从初一到初三，关系一直都很好，中考，二人也如对方所愿的考上了同一所重点高中。
　　为了庆祝二人的中考成果，在高一的周末，他们决定来看一次举世闻名的扶摇桃花。
　　姚知有些头晕的晃了晃头，他不明白，明明是这么亲密的关系，他怎么想不起对方的脸？
　　姚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接听了对方打来的视频，手机微微卡顿了一下，就出现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的样貌说不上好看，有些胖胖的圆脸，塌鼻梁，小嘴唇，眼睛很大，眉毛也很浓密，在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圆框眼镜。
　　他的前发卷卷地盖住了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很有亲近感，也有些可爱。
　　他的手机出现的画面在变换，一会儿是长空，一会儿是人头，一会儿又是他自己。
　　很明显，这里的人已经多的人快要拿不稳手机了。
　　李子乐在喧闹的人群中很大声地喊道：
　　“姚知！你在哪儿啊！我找不到你了！”
　　李子乐身边全是人，姚知根本分辨不出他在哪儿。
　　姚知不想吼那么大声，于是他切换到了聊天界面。
　　知月亦知约：你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显著性的建筑，我尽量来找你。
　　李子乐看到姚知发来的消息，并不意外，在他的印象中，姚知本来就是一个很社恐的人。
　　他踮起脚四处看了看，桃色的宣传飘带摇曳，和之前的风景并无二致。
　　唯一与之前不同的，是……
　　李子乐抚了抚眼镜框，他的眼睛眯地快要成一条缝，远处的景物也逐渐清晰。
　　“扶摇山的山腰处，有人，有栅栏，还有村庄！”
　　姚知往半山腰看去，在他这边的山上，没有李子乐所说的村庄。
　　他跳出聊天界面，翻到了浏览器，他搜索了一下扶摇山上的村庄，画面旋转了几下，很快就出现了一大段文字。
　　姚知眯着眼睛，认真地一行一行地看。
　　如他所愿，资料就在第二排：
　　扶摇山的村庄位于东侧山腰，大门在北部的小山坡处……
　　姚知的前方就是一座巨大无比的铁门，恢宏大气，给姚知的感觉好像不是来看桃花，是进入了一座豪华的庄园。
　　知月亦知约：我在北部，你在东部，你放个气球，写点字在上面，我来找你。
　　李子乐看到这个消息，从带来的背包中，艰难地掏出了一个气球，他对着嘴用力吹，脸涨的像一颗红苹果。
　　等到他终于用签字笔在上面写好两个字，姚知也挤过了很多人，来到了东侧。
　　只见一个白色的气球冉冉升起，定格在了空中，姚知四处张望，恰好看到了气球上的两个字。
　　他下意识轻声念出：“醒来……？”
　　嗡――
　　一阵尖锐的耳鸣声占据他的大脑。
　　姚知的心脏突然变得急促，在念出这两个字的刹那，他的脑海里一阵混沌，之前的深陷泥潭的感觉……又来了。
　　他有些痛苦的捂住头，他仿佛听到很多个不同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叫他快点醒过来。
　　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不清，黑色的人头模糊成了一张张陌生的脸……
　　那些苍老的、成熟的、青涩的、幼稚的……
　　崩溃的、绝望的、哀求的、平静的……
　　他们的面孔不同，声音不同，情绪不同，但他们的声音，最终汇聚成了两个字：醒来！
　　他虚弱地睁开了眼睛，大滴大滴的冷汗冒出来，他真的是疯了。
　　就在他的心神狂震的时候，一阵清风拂过，一枚桃花瓣正正好好地落到了他的眼前。
　　姚知怔住了，脑海中的陌生面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祥和。
　　他劫后余生的吐出了一口浊气，继续向气球的方向走去。
　　在不知说了多少个“让一下”，挤过了多少人后，他终于看到了那气球的主人。
　　李子乐站在乌泱泱的人群，并不显眼，要不是他举着个气球，恐怕就算他在姚知的后面，他也不能认出来。
　　“李子乐。”
　　姚知喊了一声。
　　李子乐循声望来，看到了姚知平静的脸，瞬间笑逐颜开。
　　“你去哪儿了？我刚刚找不到你，给我急的啊！”
　　李子乐走到姚知身边，轻轻肘了他一下。
　　很奇怪，姚知莫名不抗拒他的触碰，他也笑着轻轻拍了拍李子乐的肩膀：
　　“我在正大门，你在东侧，到底是谁被人群冲走？”
　　李子乐挑了挑眉，一阵轻笑从他喉中溢出。
　　就在二人准备进一步的聊天时，整个扶摇山下，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广播声，惊的二人同时捂住耳朵！
　　在正大门的塔顶处，有一个男人举着话筒。
　　场下的所有人都在尖叫，仿佛见到了自己偶像那般热烈，他们在用自己的声音来欢迎他。
　　他面容慈祥和谐，带给人一种亲切感，此刻他还在调试音量大小。
　　音响在哪里，姚知不知道，但诡异的是，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这声音。
　　“亲爱的大家，你们好吗？！！”
　　全场瞬间爆发出尖锐热烈的吼叫：“好！！！”
　　那男人又继续道：“站了快4个小时，大家等的累不累啊？！！！”
　　“不累――！！”
　　姚知和李子乐没有加入这场喊话，他们重重地堵住了自己的耳朵，音响的冲击和旁人的尖叫声不断冲击着他们的耳膜。
　　姚知觉得自己要是再听下去就快要聋了。
　　突然，如他所愿的，世界寂静了。
　　那塔尖上的男人一脸不悦地撇了撇嘴，他的眼睛像是定位器一样的锁定了姚知的方向，随着他的注视降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姚知。
　　“这里有一位小朋友没有跟着大家一起说啊。”
　　男人遗憾地摇了摇头。
　　叽叽喳喳的声音紧随其后。
　　一个年幼的小女孩儿皱着眉盯着姚知：“你为什么没有跟着一起说？！”
　　一个中年男人一脸嫌弃：“你为什么没有跟着一起说？！”
　　一个老爷爷的背尽管弯曲到了快九十度，头都抬不起来，他还是尽他所能的，用他深陷眼窝的眼球恨恨地盯着他：
　　“你为什么没有跟着一起说？！”
　　人们的心意仿佛全都相同，他们的眼神都饱含着恨意，好像姚知是他们十恶不赦的仇人。
　　他们的声音尖锐无比，眼球里的恨意快要溢出来，他们的眼神恨不得要将姚知碎尸万段。
　　庞大的声音逐渐聚拢，汇聚成一句诡异的句子：“你为什么没有跟着一起说？！！”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姚知愣住了。
　　他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幼儿园的同学们说他是怪胎，是疯子，不跟他玩，稚嫩的童声带着十足的恨意，让他下地狱。
　　但他只是不愿意把自己的狐狸玩偶借给别人玩。
　　自己的家人也整天莫名其妙的骂他，有时姚知只是自己想到了开心的事情，微微抿着嘴唇笑，父亲骂他疯子。
　　自己不笑，会被说甩脸色给谁看;自己笑，又会被骂疯子。
　　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久而久之，他的脸上也很少有了表情。
　　原本以为离开了家里，离开了弱智的幼儿园，自己就能够减少这些莫名其妙的恶意。
　　幼年的他受到的恶意仅仅是个人的，但现在的恶意成千上万，铺天盖地地朝他涌来，姚知还是头一次见。
　　他只是不想说话而已。
　　李子乐拍了拍还在发呆的姚知，在他耳旁焦急的耳语：
　　“姚知你快说话啊！你没看到他们的眼神吗？？好吓人！快说句话！”
　　姚知淡然地转过头，耳边的“去死”二字还在回响，他觉得有些好笑：“……说什么？”
　　“你就说你崇拜陶先生，激动地说不出来话，他们这群人肯定会买账的！”
　　“嗯。”姚知点了点头，他看向塔尖上的陶先生，男人的脸色黑的能滴出水来。
　　“陶先生。”姚知轻声道，“我是因为太过崇拜你，太过于激动，才说不出来话的。”
　　“非常的抱歉。”
　　奇怪的是，就算姚知隔了陶先生很远的距离，陶先生也依旧能听到。
　　他开心的笑了，脸上全是欣慰的神情。
　　众人也跟着陶先生露出几颗牙齿，欢声笑语如同一片浪潮。
　　“我就说嘛！怎么会有人不跟着陶先生说呢？陶先生那么厉害！”
　　“又是一个崇拜到难以开口的人？那我花几百万送给陶先生的茶叶算什么？”
　　“对陶先生的崇拜怎么能用金钱来衡量？你这个庸俗的人不配崇拜陶先生，去死吧！”
　　姚知偶尔能听到那么一两句，他面上毫无表情，心中的疑惑却数不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