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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病历上的尘埃 两端的觉醒 ...


  •   苏见蘅的办公室,总是带着一股硝烟散尽后的疲惫气息。

      不是硝烟,是纸张、咖啡、电子屏幕和无数焦灼人生的气息混合体。三十平米的隔间,堆满了半人高的卷宗盒,像一座座沉默的堡垒,堡垒之间是蜿蜒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战壕”。空气循环系统卖力地工作,也驱不散那种陈年纸张的微尘味,以及永远弥漫着的、速溶咖啡廉价香精的味道。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边缘焦黄,是办公室里除了苏见蘅之外,唯一“活”着但看起来随时要咽气的东西。

      此刻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苏见蘅刚结束一个长达六小时的线上会议,为下周开庭的一起劳动仲裁案做最后的推演。客户是位被无故裁员、患有慢性病的中年女工,证据对她不利,公司请的律师是业内有名的“笑面虎”。苏见蘅揉了揉太阳穴,眼窝深陷,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她端起早就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让她打了个激灵。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角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是一串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苏见蘅律师,您好。冒昧打扰。我是林晚筝的高中同学,曾坐在您后桌。她目前可能遭遇非法强制医疗,在康宁中心。她无法联系外界,托我设法传递此信息。详情复杂,涉及其夫陈砚修(XX律所合伙人)。恳请您关注。信息可信度请您自行判断。打扰了,祝好。一位故人。」

      短信措辞极其谨慎,没有透露传递者任何信息,甚至用了“可能”、“自行判断”这样规避责任的字眼。但“非法强制医疗”、“康宁中心”、“陈砚修”这几个关键词,像几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苏见蘅满身的疲惫。

      林晚筝。记忆的角落被触动。高中时那个总是安安静静、作文写得极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生。后来似乎嫁得很好,朋友圈里偶尔晒些岁月静好的照片,再后来,几乎没了声息。她们早已是活在两个平行世界的人。

      非法强制医疗?康宁中心?苏见蘅的律师本能立刻启动。她快速在电脑上搜索“康宁心理关怀中心”。弹出来的官网页面设计得专业、温馨,强调“人性化关怀”、“科学诊疗”。但苏见蘅的鼠标滑到了页面最底端的备案信息和相关资质链接,又打开本地卫健委的执业机构查询系统。

      然后,她点开了本城一家知名的商业信息查询平台,输入“陈砚修”和“康宁中心”。她没抱太大希望,这种个人关联通常很难直接查到。但就在她准备关闭页面时,一条不起眼的、去年的股权变更信息吸引了她的注意。康宁中心所属的“康健医疗管理集团”,其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为“明德咨询”的有限合伙企业,持股比例仅3.5%,微不足道。苏见蘅点开“明德咨询”的穿透信息——一层,两层——最终的实际控制人名单里,赫然有一个名字:贺明臻。

      贺明臻。这个名字有点眼熟。她切回浏览器,搜索“康宁中心医生贺明臻”。果然,在中心官网的专家介绍栏里,有贺明臻的照片和简介:副主任医师,擅长心境障碍、应激相关障碍的诊疗,毕业于知名医学院,从业十五年。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岁左右,戴着无框眼镜,面相斯文,甚至有些过于温和。

      一个中心的医生,通过一个多层嵌套的合伙企业,持有自家机构母公司的少量股份?这虽然不常见,但在私立医疗系统里,作为激励手段,也并非绝无可能。但苏见蘅的直觉告诉她,这丝联系,在“林晚筝被强制送进康宁中心”这个背景下,绝非巧合。

      她拿起手机,想回拨那个陌生号码,提示已关机。显然,对方极为警惕。

      苏见蘅靠进椅背,盯着屏幕上贺明臻那张温和的证件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夜已深,整层楼只剩下她这一盏灯。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车流如织,但那些喧嚣被厚厚的玻璃隔绝,传进来只剩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没有林晚筝的确切信息,没有委托,甚至无法确认这条短信的真伪。按常理,她应该置之不理。每天找上门的离谱事情太多了。

      但……“非法强制医疗”。这几个字太重了。她经手过类似的案子,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个人,在“治疗”的名义下,如何被合法地剥夺自由、意志,乃至作为人的基本尊严。而如果施害者是至亲,是利用了系统漏洞的、精通法律的精英……

      她闭上眼,眼前闪过高中时林晚筝的样子,又闪过自己办公室里那一个个走投无路、眼里只剩最后一点希冀的当事人的脸。那盆绿萝在空调风里微微晃动,一片焦黄的叶子终于支撑不住,飘然落下,落在积满灰尘的窗台上,悄无声息。

      苏见蘅睁开眼,眼神恢复了平日的锐利和冷静。她关掉商业查询页面,打开一个干净的文档。没有证据,就先从逻辑和程序入手。

      她开始梳理非自愿精神障碍患者收治的法律流程。《精神卫生法》相关条款在她脑中清晰浮现。诊断证明是谁开的?依据什么?门诊还是住院诊断?病程记录是否规范?送治人(陈砚修)提供的“患者有伤害自身或他人危险的”证据是什么?是言语威胁,还是行为表现?有无第三方见证?报警记录?入院后的评估是否及时、合规?

      一个个问题被她敲下来,形成初步的调查提纲。然后,她列出了一个名单:可以尝试接触的、在医疗系统或相关领域的朋友;熟悉司法精神鉴定程序的专家;甚至,以前案子合作过的、比较正直的警官。

      最后,她的光标在“贺明臻”这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她需要接触这个人。但不能打草惊蛇。

      同一片夜空下,康宁中心的住院部值班室,贺明臻刚刚结束一次夜间巡查。他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夹克,倒了一杯温水。值班室的灯光冷白,照得他脸色有些发青。他今年四十二岁,头发已见稀疏,眼角有了深刻的纹路。这份工作做了十五年,见惯了歇斯底里、木然呆滞、或是被药物安抚后一片空白的脸。他自认早已磨炼得心硬如铁,诊断时只看症状,不代入情感,开药时只循指南,不多问因果。这是保护自己,也是职业要求。

      但今晚,他有些心神不宁。

      下午,新入院的27床,那个叫林晚筝的女人,她的丈夫,陈砚修,又来了。不是探视时间,但他有办法进来。他带来了一些“补充资料”,一盒进口樱桃,还有一副装在精美礼盒里的、据说能监测心率血氧的智能手环。

      “贺主任,晚筝最近情绪好像稳定点了,多亏你们治疗。这副手环,也许能帮助你们更连续地监测她的生理指标,对调整治疗方案可能有参考价值。一点小心意,也是为了她好。”陈砚修笑容得体,言语恳切,将礼盒轻轻推过来。

      贺明臻看着那副手环,又看看礼盒旁边那个不算太厚、但做工精致的红包——这显然不是樱桃的价格。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陈砚修。这个男人每次出现,都衣着考究,举止无可挑剔,对妻子的“病情”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忧虑和关心,提供的资料也总是齐全得过分——从孕产期病历到近期“情绪日记”截图,甚至还有几段手机录制的、林晚筝情绪激动时的视频片段。

      太齐全了。齐全得像一份精心准备的诉状。

      而那个林晚筝……贺明臻回想起她入院时的评估。情绪激动,有抗拒行为,这是事实。但她的眼神,在最初的惊恐和愤怒之后,大部分时间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寂,以及一种极力压抑的、锐利的清醒。那不是典型 psychosis(精神病)患者的眼神。她回答问题极其简短,但逻辑并未混乱,只是充满戒备。她服药很“乖”,可有一次他查房时,无意中看到她快速将水杯放回床头柜的动作,指尖平稳,没有丝毫药物常见的细微震颤。

      一个念头,这些天一直隐隐盘旋:她真的达到需要非自愿住院的“严重精神障碍”并有“明确危险”的标准吗?那份由他的一位同事、在陈砚修首次电话咨询后不到四十八小时就出具的门诊诊断证明,依据是否充分?当时接诊时间……似乎并不长。

      贺明臻知道那位同事,业务能力不错,但家境负担重,对“优质客户”向来格外上心。而陈砚修,无疑是“优质客户”中的“优质客户”。

      “贺主任?”陈砚修的声音将他拉回。男人依旧微笑着,眼神却带着一种了然的、平静的压迫感。“手环只是工具,用不用,当然完全由您们专业判断。我唯一希望的,就是晚筝能早日康复回家。您也知道,我们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妈妈。”

      孩子。家庭。康复。这些温暖的词汇,从陈砚修嘴里说出来,却让贺明臻感到一丝寒意。他最终没有收那个红包,但以“试试看监测效果”为由,留下了那副手环。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患者,为了更客观的数据。但心底有个声音在冷笑。

      下班了,他却没立刻离开。鬼使神差地,他调出了林晚筝的电子病历系统。入院诊断:F32.1 中度抑郁发作,伴显著焦虑症状。诊断医生是他的同事。病史记录里,引用了陈砚修提供的诸多“观察”:情绪不稳、哭泣、有自杀言语(具体内容为“不想活了”,来源陈砚修转述)、拒绝正常进食、对婴儿照料表现出抗拒等。

      贺明臻滚动鼠标,看向入院后的记录。日常护理记录:服药配合,日常生活自理,无主动交流,无攻击行为。心理测评量表(入院后三天进行):抑郁、焦虑分值中度偏高,但精神病性症状分值极低。医生查房记录(他自己的):患者情绪平稳,问答切题,否认自杀观念,对治疗配合。

      这与“有伤害自身或他人危险”的紧急收治标准,似乎已有距离。但出院流程却卡住了。系统里,出院需要“经治医生评估”和“监护人同意”。那位同事一直以“需要巩固治疗”、“家庭支持系统待重建”为由,建议继续住院。而“监护人”陈砚修,每次谈及出院,总是忧心忡忡:“再观察观察吧,家里情况还没准备好,我怕她回去又受刺激。”

      贺明臻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监护人”三个字上。他想起林晚筝那双沉寂而清醒的眼睛。她真的需要“监护人”吗?还是有人,需要她有一个“监护人”?

      他感到一阵反胃。不是生理上的,是道德上的。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楼下,住院部的窗户大多黑着,只有几扇透出昏暗的廊灯光芒,像一只只困倦而麻木的眼睛。其中一扇,属于27床。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的深夜,他例行巡查时,看到27床的门底缝没有光透出来,但似乎有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是病人翻身。现在想来,那声音……有点像指甲刮擦什么硬物的声音?

      还有,今天下午,他路过活动室,看到林晚筝和那个几乎不说话、总是闭眼晒太阳的方静知坐在一起。两人没有交谈,但方静知剥了个橘子,分了一半给她。林晚筝接过去,小口吃着,目光低垂。那一幕异常平和,甚至有点……正常。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正常。

      贺明臻关上窗,坐回电脑前。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病程记录”的“修改”按钮上。只需要点一下,他就可以补充一些更中立的观察,可以提出对出院时机的探讨。但手指像被冻住了。

      他想起了“明德咨询”,想起了那微不足道但确实存在的3.5%股权分红。他想起了中心管理层对“床位使用率”和“高端客户满意度”的隐晦强调。他想起了陈砚修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和他那句“孩子不能没有妈妈”。

      他最终没有点下“修改”。只是退出了系统,关掉电脑。

      值班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勾勒出他僵坐的身影轮廓。他摸出烟盒,点燃一支。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烟雾缭绕,却驱不散心头那越积越重的尘埃。

      他忽然想起自己医学院毕业时宣的誓。具体词句已模糊,但大概意思是“健康所系,性命相托”。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在履行誓言,用药物和技术对抗疾病。可如今,他似乎成了另一股力量的一部分,一股利用疾病、利用“为你好”、利用系统规则,将人拖入更深处沉默的力量。

      烟燃尽了,烫到手指。他哆嗦一下,将烟蒂摁灭在早已冰冷的烟灰缸里。

      窗外,27床的那扇窗户,依然黑着,沉默地嵌在巨大的、沉睡的建筑体上。

      贺明臻拿起外套,慢慢走出值班室。走廊空旷,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他知道,今晚,注定无眠了。

      而城市的另一头,苏见蘅关掉了办公室的灯,却没有离开。她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沉思的脸。她找到了康宁中心前年的一次医疗纠纷判决书,原告败诉了,但判决书里详细列出了院方的诊疗过程,其中提到几位医生的姓名和操作。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当时出具关键诊断证明的医生,在法庭上承认,对患者的“危险性”评估,部分依据了家属提供的、未经核实的“既往行为描述”。

      她将这份判决书,连同贺明臻的股权穿透信息、以及她梳理出的《精神卫生法》相关程序疑点,一起打包,存入了一个新建的、名为“林晚筝-初步”的加密文件夹。

      然后,她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

      “突破口:1. 诊断程序合法性(时间、依据);2. 贺明臻;3. 陈砚修的经济动机(财产、抚养权)。”

      她看着这行字,目光锐利。刀已出鞘,现在,需要找到最精准的下刃之处。

      夜色正浓,但有些人,已经无法安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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