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标记 那场意外过 ...
-
教室的风很轻,是南半球春天独有的温软,拂过落地窗,携着窗外草坪的草木气息,漫进安静的自习室里。
全班低埋着头刷题,笔尖落纸的沙沙声连绵成片,衬得最后一排的一隅格外静谧。
段止夏落座的动作很轻,怕打扰到身边的人。他指尖捏着崭新的课本,指尖微微发僵,初来乍到的陌生感,让温顺的Omega本能带着几分拘谨。
身旁的贺誉依旧维持着垂眸做题的姿势,黑色校服衬衫袖口整齐挽起,露出冷白利落的小臂,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钢笔,姿态松弛又疏离,是常年身居高位、自带距离感的顶级Alpha模样。
五年异国独居,磨平了他年少所有的温柔棱角,只剩下一身冷冽自持。
可只有贺誉自己知道,在段止夏说出那句轻柔的“你好,我是段止夏”时,他沉寂了整整五年的心湖,早已掀起翻天覆地的巨浪。
他垂着眼,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平淡无波,是对待普通新生最标准、最客气的语调,没有半分旧识的熟稔:“课本是上学期进阶内容,国内外教材差异很大,你刚转学过来,跟不上很正常。”
段止夏闻声侧过头,眉眼温顺干净,澄澈的眼眸里盛满礼貌的笑意,全然是初见陌生人的乖巧模样。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青梧市的盛夏,不记得香樟巷的晚风,不记得年少朝夕相伴的岁岁年年,更不记得那一场雨天的意外、那一道为他换来的疤痕。
贺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颅后被浓密黑发遮盖的旧疤,隐隐泛起一阵熟悉的酸胀,像是在隔着岁月,替他怀念那些被彻底遗忘的过往。
“那……会不会很麻烦你?”段止夏声音清浅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基础差很多,如果之后经常问你题,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少年的语气太过柔软,和幼时黏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喊他阿誉哥哥的语调完美重合。
贺誉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一下,压下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头也没抬,语速平稳:“不会。举手之劳。有看不懂的,随时问。”
“太谢谢你了贺同学。”段止夏轻轻弯眼,露出一点浅浅的梨涡,真诚又乖巧,“这里的同学都好陌生,还好你愿意帮我。”
贺誉沉默着应声,不再搭话,重新将目光落回习题册上。
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底密密麻麻的字迹全都模糊成虚影,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十余年前那个雨后的午后。
七岁的他,挡在五岁的段止夏身前,替他扛下坠落的碎石,温热的血浸湿衣领,耳边是小孩吓得哽咽发抖的哭声。那时他一点都不怕疼,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他的小Omega受一点伤。
那场意外过后,段止夏突发高烧,昏睡三日,醒来安然无恙,唯独丢失了幼年最珍贵的那段记忆。
所有人都以为只是一场普通孩童摔伤,无人在意,无人深究。只有贺誉,带着这道藏在发根的浅疤,记了整整十几年。
记着他当年的义无反顾,记着段止夏当年软糯的眼泪,记着他们年少最初、最纯粹的羁绊。
后来贺家大厦倾颓,风波骤起,年少的他无能为力,只能亲手斩断所有联系,远赴万里之外的澳洲。他故意冷漠、故意绝情、故意推开所有过往,不是不爱,是太爱。
他背负着家族的风雨、无人知晓的疤痕、独自隐忍的爱意,在异国他乡孤零零熬了五年。
五年春夏秋冬,五年山海相隔,五年无人可念、无人可依。
他以为这辈子,只能守着回忆和旧疤孤独终老,却从未想过,命运兜兜转转,会把彻底失忆的段止夏,重新送回他的身边。
送回他咫尺可及的同桌位置。
身旁的段止夏低头翻看着厚重的专业课教材,越翻越茫然,眉头轻轻蹙起。国内外教学体系截然不同,陌生的专业术语、复杂的信息素理论知识,对刚转学的他来说,完全是一片空白。
犹豫了许久,他还是轻轻侧过身,压低声音,怕打扰到班里其他人:“贺誉,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嗯。”贺誉淡淡应声,终于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段止夏的眼神干净、懵懂、坦荡,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与牵绊。
贺誉的眼神深沉、克制、藏满陈年旧事与无人知晓的深情。
一眼错位,隔了十余年岁月,隔了一场被遗忘的过往,隔了五年决绝的别离。
“这里关于Alpha信息素阈值压制的知识点,我完全看不懂。”段止夏纤细的指尖轻轻点在书页段落上,动作轻柔,“国内从来没有学过这类内容,你能不能稍微给我讲一下?”
贺誉的目光落在他指尖触碰的文字上,敛去眼底所有暗流,微微侧身,隔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距离,缓缓开口讲解。
他的声音清冷好听,语速不急不缓,逻辑清晰透彻,晦涩难懂的知识点被他三两句话拆解的简单易懂。雪松独有的冷冽信息素,极其克制地萦绕在两人咫尺之间,温柔、安稳,带着顶级Alpha本能的安抚性。
这是刻在他骨血里的偏爱。
哪怕时隔五年,哪怕对方早已不记得他,他的信息素,依旧会下意识偏向段止夏。
段止夏静静听着,听得格外认真,鼻尖萦绕着一缕干净清冽的雪松气息,莫名让人觉得安心、踏实。
他不懂这突如其来的归属感从何而来,只当是陌生环境里,难得的善意与安稳。
几分钟后,贺誉讲完最后一个要点,收回目光:“听懂了吗?”
“听懂了!太谢谢你了!”段止夏眼睛微微亮起来,眉眼舒展,瞬间褪去了方才的茫然,“你讲得比我之前的老师清楚太多了,真的帮了我大忙。”
“无妨。”贺誉垂眸,重新拿起钢笔。
教室里再度安静下来。
段止夏试着自己做题,思路顺畅了很多,心里对身边这个冷淡温柔的同桌多了几分好感。他偷偷侧头打量了贺誉两眼,少年轮廓冷硬优越,气质矜贵疏离,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明明看着格外不好接近,却偏偏格外耐心。
犹豫片刻,段止夏主动找了话题,轻声闲聊:“贺誉,你是很早就来澳洲了吗?”
“嗯。”贺誉淡淡应答,“初二过来,五年了。”
“五年……”段止夏微微惊叹,“那你很早就离开国内了,那你老家是哪里的呀?”
贺誉笔尖一顿,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他抬眸,目光直直落在段止夏干净的侧脸上,轻声吐出三个字:“青梧市。”
段止夏整个人瞬间怔住,眼底瞬间盛满惊喜,语气都轻快了几分:“真的吗?!我也是青梧市的!我们居然是同乡!”
太过巧合的际遇,让初来异国、满心不安的段止夏,瞬间生出满满的亲切感。
他眼里的欢喜真切又热烈,亮晶晶的,格外动人。
贺誉看着他纯粹的笑意,心口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何止是同乡。
那是他们从小到大,相守八年的故土。
是盛满他们一整个年少盛夏的小城。
是藏着香樟巷、梅雨夜、旧时光、还有那道疤痕的唯一故乡。
“太有缘了吧。”段止夏止不住的开心,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家以前住在城西的香樟巷,整条巷子都是香樟树,夏天超级凉快,你有没有去过?”
贺誉看着他眉眼弯弯、细数过往的模样,看着他清晰记得街巷风景,却唯独忘了巷口那个为他受伤的少年,忘了那段独属于他们的独家记忆。
酸涩像潮水般席卷四肢百骸。
他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语气平淡无波:“去过。很熟。”
“天呐!那我们以前说不定真的见过!”段止夏愈发惊喜,“香樟巷不大,常住的人家就那么几户,我们小时候说不定在路上、在巷口偶遇过,只是年纪太小,不记得了!”
贺誉垂在桌下的手,指尖死死攥紧,骨节泛白。
见过。
何止是见过。
他们朝夕相伴,日日相守,共享晚风与盛夏,共享年少所有温柔。你曾步步随我,声声唤我,把我当做唯一的依靠。
只是你忘了。
全部都忘了。
良久,他才扯出一抹极淡、近乎冰冷的笑意,轻声开口:“或许吧。人海擦肩的陌生人太多,记不清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温柔又残忍。
段止夏闻言微微失落,轻轻叹气:“好可惜啊。如果以前认识的话,我也不用隔了这么久,才认识你。”
贺誉眸光沉沉,看着他懵懂惋惜的模样,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现在认识,也不算晚。”
一切都来得及。
你忘了的,我可以慢慢陪你重新记起。
你缺失的,我可以用余生慢慢补齐。
我当年被迫推开的人,跨越万里山海,终于又回到了我的身边。
不管你记不记得过去,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手。
段止夏没有听清他的低语,微微凑近了一点,柔软的勿忘我信息素随着动作轻轻散开,温顺清甜:“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贺誉立刻收回所有心绪,恢复惯有的冷淡模样,移开目光,“做题。快午休了。”
“好。”段止夏乖巧应声,不再闲聊,低头认真刷题。
安静持续了十几分钟。
阳光缓缓移动,透过发丝缝隙,落在贺誉的后脑勺。乌黑的碎发被光线轻轻掀开一角,露出颅后那块浅淡、平整、几乎难以察觉的疤痕。
一直悄悄余光打量他的段止夏,恰好捕捉到这一幕。
少年好奇心作祟,他犹豫再三,还是轻轻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贺誉,你后脑勺……是不是有一道疤?”
话音落下的瞬间,贺誉周身所有的温度瞬间褪去。
空气骤然冷了几分,原本温和萦绕的雪松信息素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戒备。
这道疤,十几年了。
家人闭口不提,旁人无从知晓,是他藏在心底最隐秘、最温柔、也最遗憾的执念。
是独属于他和失忆的段止夏的秘密。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指尖拂过后脑勺,轻轻拢下碎发,将那一点浅浅的痕迹严严实实地遮盖住,动作细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遮掩。
抬眸时,眼底已经覆上一层淡淡的疏离,语气冷了些许:“嗯。旧疤,小时候摔伤的。”
“抱歉啊,我不是故意窥探你的。”段止夏立刻愧疚地道歉,眉眼弯弯带着歉意,“就是刚刚阳光照到,无意间看到的,对不起。”
“无妨。”贺誉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
虽然对方语气冷淡,但段止夏还是忍不住追问,心底满是疑惑:“可是看着很浅,当年应该很严重吧?是小时候自己不小心摔倒了吗?”
贺誉看着他清澈无辜的双眼,看着他一无所知、全然懵懂的模样,心口像是被温水浸泡着,又酸又软,又涩又疼。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教室里的笔尖声都淡了,久到心底翻涌的情绪沉淀千万遍。
最终,他薄唇轻启,吐出一句半真半假、藏尽所有深情的话。
“不是摔倒。”
他语速很慢,一字一顿,清晰地落在段止夏耳中。
“是为了保护别人。”
段止夏彻底愣住了,眼底满是震惊,随即生出满满的敬佩与惋惜:“原来是这样……那你真的很好。是很重要的人吗?”
“是。”贺誉垂眸,眼底情绪深沉到极致,声音轻得发哑,“年少时候,最重要的人。”
比命还重要。
是我七岁那年,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小孩。
是我十几年执念的源头。
是我跨越山海、念念不忘的全部理由。
“那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段止夏忍不住追问,心底替他觉得遗憾。
贺誉抬眸,直直看向眼前一无所知的少年,目光缱绻又隐忍,藏着无人读懂的荒芜与深情。
“没有了。”
他平静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早就断联了。分开很多年,他……早就不记得我了。”
彻底忘了。
忘了雨天,忘了伤痕,忘了守护,忘了我们的整个年少。
段止夏听完,心底瞬间漫开浓浓的惋惜,轻轻叹气,眉眼温柔:“好遗憾啊。明明是你拼命护着的人,明明还留下了疤当做纪念,最后却变成了陌生人。”
“是啊。”
贺誉轻声应着,眼底泛起无人察觉的酸涩。
最遗憾的从来不是陌路。
是我守着疤痕,守着回忆,守着十几年的喜欢。
而你,干干净净,一无所知,从头来过。
“不过你真的好温柔。”段止夏弯眼笑了笑,治愈又干净,“小时候就愿意拼命护着别人,难怪你现在人这么好,还愿意帮我这个新来的。”
贺誉看着他纯粹的笑脸,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动一丝。
温柔从来不是天性。
只是当年护你的习惯,刻进了骨血里,岁岁年年,从未更改。
教室里的时钟缓缓走动,临近午休,班里的同学陆续收拾书本,准备去往食堂。
陌生的环境让段止夏有些无措,他攥了攥书包带,犹豫再三,鼓起勇气轻声询问:“贺誉,你等下要去食堂吃饭吗?我刚来,不熟悉路线,如果你顺路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吗?”
少年的语气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
贺誉沉寂五年的心底,轰然一片柔软。
他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五年。
等一场时隔山海的并肩,等一次重新开始的靠近,等一个再也不会推开的朝夕。
哪怕他早已失忆,哪怕他全然陌生。
贺誉凝望着他澄澈的眼眸,沉寂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轻轻应声。
“可以。”
简单两个字,温柔、笃定,藏尽余生所有执念。
段止夏瞬间笑弯了眼,眉眼清亮,满是雀跃:“太好了!谢谢你!那我收拾一下东西,我们一起走!”
他低头快速收拾课本,指尖轻快,浑身都透着初见善意的轻松与欢喜。
贺誉静静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阳光下柔软的发顶,看着他温顺澄澈的眉眼。
风吹开窗边的书页,翻起浅浅的声响。
雪松与勿忘我两种克制的信息素,在无人察觉的空气里,悄然缠绕、相融。
一如十余年前的无数个盛夏。
一如跨越岁月、从未断绝的偏爱。
一个人,守疤忆往昔,岁岁念旧人。
一个人,失忆逢故友,步步皆新知。
贺誉在心底轻轻开口,对着眼前一无所知的少年,对着被遗忘的旧夏,对着漫长隐忍的数年别离,默默许下诺言。
这一次。
没有家族风波,没有身不由己,没有狠心推开。
段止夏。
我会重新认识你,重新陪着你,重新把所有错过的盛夏,一一补回来。
就算你永远不记得从前。
那我就陪你,创造属于我们的,全新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