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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告别 他喜欢贺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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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的梅雨纠缠了整座南方小城半个月,盛夏本该燥热的空气被连绵雨水泡得湿重黏腻,水汽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裹住靠窗而坐的段止夏,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闷涩。
教室半拉着灰蓝色的遮光帘,傍晚灰白无光的天色透过雨雾洒进室内,落在段止夏怀里亮着的手机屏幕上。班级群里班主任十分钟前发布的通知,安静地停留在置顶位置,一字一句清晰地撞进他眼底。
【班主任刘老师:通知大家一件事,本班贺誉同学将于下周正式动身前往澳大利亚圣西尔私立中学留学。两年同窗相伴,缘分难得,有心意的同学可以书写手写信送别。】
消息一出,原本安静自习的教室瞬间泛起细碎的议论声,嗡嗡的说话声混着窗外不断坠落的雨声,层层叠叠萦绕在段止夏耳边。
“贺誉真的要走了,果然豪门少爷的人生和我们从来不在一条轨道上。”
“早就听说他家前段时间风波不断,出国就是为了避祸,以他顶级Alpha的资质,在国外只会发展得更好。”
“还记得前两年他们两个形影不离,整条香樟巷谁不认识贺誉护着段止夏,现在两个人在路上碰到都跟陌生人一样,实在太可惜了。”
旁人随口的闲谈轻飘飘落下,段止夏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后盖,面上神情平静无波,垂落的长睫掩去了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
他和贺誉,是整条老街公认最要好的一对玩伴。两家是相交数十年的世交,住宅只隔了半条种满香樟的小巷,从幼儿园到初二,整整八年的时光,他们始终同班同行。
贺誉是同龄人里早早分化完成的顶级Alpha,信息素是清冽凛冽的雪松,自带强者的压迫气场,平日里待人疏离冷淡,唯独面对段止夏时,会收敛所有锋芒,温柔得截然不同。段止夏分化为Omega之后,信息素是浅淡幽缓的勿忘我,没有甜腻的花香,更像是雨后原野里静静绽放的蓝紫色花息,温顺内敛,只有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不受控制地外泄。
从前无数个盛夏,都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独家记忆。正午烈日当头,贺誉会绕很远的路,给他买来冰镇的绿豆冰沙,用自己的校服外套替他遮挡毒辣的阳光;放学突逢暴雨,贺誉永远会撑着一把大黑伞守在巷口,大半伞面都倾向段止夏,任凭自己半边身子被雨水打湿,雪松信息素温柔包裹住他身上的勿忘我花香,隔绝所有潮湿与寒冷;晚自习的课桌之下,两人悄悄共用一副耳机,指尖偶然相触时,彼此都会慌乱地收回手,耳尖烧起薄薄的红晕;周末在贺家书房一同刷题,阳光落在书页之上,贺誉总会下意识侧头凝望身边少年安静的侧脸,眼底藏着未曾宣之于口的心动。
长久的偏爱早已成为习惯,段止夏心安理得地接受着贺誉所有特殊的照顾,一直单纯地以为,这只是世交兄长对弟弟的照料,是从小到大相伴而生的熟稔情谊,从未往情爱那一层去深究。
所有的平静都在半年前轰然破碎。
贺家商业版图遭遇致命打击,资金链断裂,商业对手恶意围剿,家族一夜之间风雨飘摇。贺家长辈为了保全贺誉,连夜敲定了远赴澳洲留学的计划,让他远离国内的纷争漩涡。
也是从这天开始,贺誉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准时守在巷口等段止夏放学,路上偶遇只会刻意侧身快步躲开,曾经秒回消息的微信再也没有过回复,电话永远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他刻意死死压抑自身的雪松信息素,绝不允许一丝气息靠近段止夏,亲手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冰冷的高墙。
那段时间的段止夏满心都是困惑与委屈,他不明白昔日温柔的少年为何骤然变得如此绝情。他主动找过贺誉三次,每一次都选在雨夜守在贺家巷口,最后一次,他终于等到了晚归的贺誉。
瓢泼大雨冲刷着街巷,少年一身黑衣被雨水浸透,眉眼冷硬没有半分温度,外放的雪松信息素带着极强的疏离压迫感,压得段止夏的腺体微微发颤。
“别再来找我了。”贺誉的声音浸满雨水的寒凉,“我很快就要出国,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继续牵扯只会互相拖累。”
那天段止夏浑身湿透,克制不住的勿忘我花香混着雨水漫在空气里,满是Omega的难过与无措。可贺誉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转身走进别墅大门,再也没有回头。
自那之后,即便两人座位相邻,在教室里也全程零交流、零对视,彻底沦为最熟悉的陌生人。段止夏慢慢收起了自己所有的主动,体面地保持距离,只当是年少情谊走到了尽头,贺誉厌烦了日复一日的相伴。
直到班级群里的送别通知出现,看着身边同学们热火朝天地准备信纸、书写送别寄语,几个对贺誉抱有好感的Omega红着脸反复斟酌字句,段止夏才第一次静下心来回望过往的点点滴滴。
他慢慢合上手机,将它塞进桌肚深处,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冲刷着香樟树翠绿的枝叶。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喧闹的说话声渐渐远去,空旷的教室里最后只剩下段止夏一个人。
他缓慢收拾好课本,独自撑着一把伞,沿着熟悉的香樟巷步行回家。雨水顺着香樟叶片不断滴落,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两旁的景物和从前无数个和贺誉同行的傍晚一模一样,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会把伞偏向他的少年。
往日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贺誉独一份的偏爱、克制温柔的眼神、总是下意识护着他的举动,还有最后雨夜那句绝情的告别。段止夏脚步缓缓停下,站在雨幕之中,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贺誉当初刻意推开他,根本不是厌烦,而是因为即将远赴海外,害怕家族的风波会牵连到自己,才用最冷漠的方式斩断羁绊,以此来保护他安稳的生活。
那日复一日毫无底线的温柔照顾,从来都不只是兄长的情谊,是贺誉藏了整整数年,隐忍克制的爱意。
这个念头刚浮现,一股汹涌的酸涩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一直都太迟钝了。
贺誉先动心,先沦陷,先默默付出,先被迫选择放手远走他乡,而自己沉浸在对方的温柔里,始终懵懂无知,直到对方已经敲定离开的日期,才后知后觉看清那份藏在细节里的爱意。
更让他心口发闷的是,在贺誉独自承受家族危机、离别煎熬、忍痛割裂感情的那段日子里,自己还在暗自埋怨对方的冷漠疏远。
段止夏收紧握着伞柄的手指,腺体微微发烫,温顺收敛了许久的勿忘我信息素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漫散在潮湿的空气里,带着浓重的落寞与迟来的心动。原来自己早就离不开那缕雪松气息,早就对贺誉动了心,只是醒悟的时间,实在太晚了。
回到家中,客厅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母亲华斯兰正擦拭着玻璃杯,看见浑身带着潮气的段止夏,忍不住开口再次提起之前的安排。
“你也真是死心眼,之前早就和你商量好了,让你跟着你竹哥一同出国深造,国外的环境远比这座小县城要好得多,你偏偏执意留下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这么吸引你?”
段止夏换拖鞋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望向窗外朦胧的雨巷,沉默良久,才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侧头看向远处依旧亮着灯火的教学楼,继续说道:“只是和朝夕相处的同学待在一起,心里会安稳一些。”
华斯兰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抚开他额前湿漉漉的碎发:“你这孩子什么心事都憋在心里,以后的路还很长,谁也说不准未来会发生什么。”
段止夏没有接话,安静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隔绝外界的声响。窗台摆放着一盆长势极好的勿忘我,是去年贺誉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蓝紫色的小花常年安静盛放,淡淡的花香填满整个房间。
他走到窗边,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雨水在玻璃表面蜿蜒出一道道水痕。看着这盆花,他终于明白,贺誉早在一年前,就把属于他的气息,永久留在了自己的生活里。
接下来的一周,整间教室都被离别的氛围笼罩。同学们的手写信一封接着一封叠起来,各式各样的祝福写满信纸,每个人都在为贺誉的远行送上最后的祝愿。唯有段止夏,自始至终没有动笔写下一个字。
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送别。昔日被偏爱的玩伴,如今形同陌路的同窗,一个在对方下定决心离开之后,才刚刚爱上他的普通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下无尽的遗憾。
他只能远远看着贺誉有条不紊地处理离校手续,平静收下所有人的信件,待人礼貌疏离,再也没有向自己看过一眼。
离别的日子如期而至,连绵半个月的梅雨在这天彻底放晴,盛夏炽烈的阳光刺破云层,将整座小城照得明亮刺眼。全校大部分同学都聚集在校门口为贺誉送行,五颜六色的信件堆满了少年的怀抱,此起彼伏的祝福声萦绕在空气里。
段止夏站在人群的最末尾,隔着层层人影安静望着被众人簇拥的贺誉。少年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身姿挺拔,眉眼依旧冷冽,雪松信息素全程克制收敛,对每一个送行的人颔首道谢,举止得体,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从头到尾,贺誉的目光都没有落在人群末尾的段止夏身上,仿佛这个人从来都不存在于他的过往之中。
前往机场的商务车缓缓停靠在路边,贺誉拎起行李箱,简单和众人道别之后,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窗缓缓升起,彻底隔绝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视线。轿车缓缓启动,穿过长长的香樟巷,最终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喧闹的送行人群渐渐散去,校门口很快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段止夏独自站在原地。
温热的夏风拂过,卷起他身上浅淡的勿忘我花香,空气里残留着各式各样的信息素余味,唯独再也找不到那缕陪伴了他整个年少时代的冷冽雪松气息。
烈日晒在肩头,身体是滚烫的,心底却一片冰凉。
直到贺誉彻底离开这座城市,奔赴万里之外的南半球,段止夏才完完整整确认了自己的心意。
他喜欢贺誉,很早之前就喜欢了。只是贺誉先走了一步,先斩断了所有过往,跨越山海远赴异国,南北半球季节颠倒,时差相隔数小时,从此两人隔着整片太平洋,相见遥遥无期。
他蹲下身,指尖攥紧路边的青草,眼眶微微泛红。
窗台的勿忘我依旧盛开,花语是永恒的记忆,不要忘记我。
可最先选择放手离开的,是贺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