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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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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二十一年夏。
转念间,冯润拜左昭仪,独揽恩宠,终是入主中宫。
所谓成王败寇,冯清一朝被废,只得去往瑶光寺,余生青灯古佛。
她赢了,赢了冯清,赢了魏宫里千千万万的女子。
……
昭阳殿,天将明。
满殿红烛彻夜通明,罗帐轻盈,朱红纱幔映得屋内一片暖融,旖旎春光还未消散。
冯润背对着身后人,双目无神地望着那只鸟笼。
当年她离宫时,鸟笼的鹦鹉还是一对,如今只剩下一只,孤孤单单地叫唤着。
拓跋宏似是觉察到了她的失落,从背后拥住她,紧贴她的面颊,问道。
“二娘缘何一直愁眉不展?”
她依旧没有回头,云淡风轻地说:“还有一只……”
“什么?”拓跋宏亲吻着她的耳垂,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冷香,不甚在意:“什么一只?”
“还有一只鸟呢?”
这句话如惊雷,让拓跋宏在听清的一瞬间,松开了冯润,支吾道:“……那只鸟,是朕当时没留神,不小心让它飞了出去。”
却又怕冯润不信,他赶忙补上一句:“白整当初也在场,朕可以让他来给你回话。”
冯润终于转过身,把脸埋进他的怀里,闷声道:“妾信陛下。”
拓跋宏亦回抱住她,双手攀附在她温软的腰身上,却觉得比数九寒冰还要冷上几分。
是他的错觉么?
自从冯润回宫起,似乎变得和从前不同了。
魏宫流言肆起,说她善妒,说她无礼,说她独霸皇恩。
甚至——
传出了她失德的丑闻。
可他仍然窥见,她心中恒久不变的东西。
忽而,他的胸口处多了些湿润,冯润在他的身前无声哭了很久。
“陛下可不可以,不要再去南伐,长长久久陪在妾的身边?”
这一夜,弥足漫长。
直到天光大亮,拓跋宏也没能给她回答。
*
是夜,昭阳殿。
明月高悬,夜色凉如水,庭中梨花白纷纷。
听完伶人一曲悠歌,冯润欢心拍手叫好,脸上泛起被酒熏上的薄红。
“不错,赏。”她对着宫娥挥了挥手,那伶人得了赏赐自然欢喜,连连下跪谢恩。
冯润垂眸看他们对自己躬身俯首,那些对权力不可言明的欲望,渐渐滋生、强烈。
如果自己能像姑母那般,手握生杀大权,那拓跋宏是不是也只能惟她是从,乖乖地待在魏宫,供她取乐?
抬眸间,她又无意瞥见那只寂静的鸟笼。
笼里的鸟失了伴,起先还鸣叫,呼唤那只离散的鸟。
渐渐地,许是知道它不会再回来,也便不再叫了。
她刚回宫时问过宫人,那只鸟,根本是咳血而亡,并非是他无意放走的。
他为什么骗自己?
他怎么敢骗自己?
思及此,冯润举起杯盏,欲借酒消愁。
一旁久不作声的婢女忽然道:“娘娘,您的病万不可多饮,望娘娘顾念凤体。”
说罢,她跪在地上。
冯润闻言放下酒盏,凝视着矮几上那盏幽灯,忽明忽灭。
“本宫身子抱恙,你去传高内侍。”
高菩萨,她的……
初见他,也是在拓跋宏南伐时,她喝得酩酊大醉,高菩萨为她端来了一碗醒酒汤。
他说,娘娘我们见过的,很久以前。
在瑶光寺,她和拓跋宏分开的几年里,日日为她洒扫椒院的小和尚。
许久,她等得无聊,开始用手拨弄那盏灯,时不时替它挡着风。
红黄火舌舔舐着她的指尖,烫得她猛地缩回了手。
背后传来男子的低语声。
“爱欲之人,犹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
这声音莫名地让她安心,冯润回过头来,一张白净俊俏的脸映入眼帘。
高菩萨轻轻牵住她的手,将方才被烫过的指尖放进嘴里含住,抚慰着她。
“二娘,莫要任性。”
“将来还长,我们有一日,便做一日的夫妻。”
翌日晨,冯润与高菩萨仍在寝宫内相拥而眠,内侍双蒙急匆匆掀帘进来,跪下连声道:“娘娘,太子此刻正在殿外求见。”
冯润慢悠悠起身,闲闲问道:“太子今日来是有何事?”
双蒙先一愣,而后语气稍顿,深深伏在地上,惶恐道。
“是……陛下!”
闻言,冯润身子陡然一惊,双手不觉蜷紧,忍了忍道:“说啊!陛下如何?”
“是彭王殿下的急报,说是新野久攻不克……陛下也病入膏肓……”
她耳边一阵晕眩,只见眼前的双蒙还在不断说着什么。
可她已经什么也听不清了。
众目睽睽下,冯润神情扭曲,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仓惶间,当着满宫奴才的面,踉跄地往后仰去,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
拓跋宏,那个半生戎马,将欲平乱世的天子。
她此生倚靠过最温暖、最倾心的爱人。
只是半年未见,怎的就落得如此田地。
高菩萨和双蒙只当她是惊惧过甚,连忙将她扶起来,好言宽慰。
久久的,冯润忽而大笑起来,笑得凄凉,又笑得畅快。
她双眸圆睁,视线穿过重重殿门,望着南面那方穹天。
她笑。
你也有今日,拓跋宏。
你曾期望的一统河山、千年万年,如今也都背叛了你。
你为了这些虚妄,弃我而去,这就是你的报应!
冯润被人搀扶着,她敛色对着廊外的宫人问道:“太子可还在?”
宫人应声道:“回娘娘,太子正候在殿外,寸步不离。”
殿门被人推开,冯润遥遥看向庭中身影。
元恪对着自己躬身行礼,那身影渐渐与她记忆里,拓跋宏在姑母面前的样子重叠。
元恪退下时,无意瞥见了冯润唇边的一抹笑。
只是当时的他还不知晓,这抹笑究竟代表着什么。
不过很快,魏宫就会人尽皆知了。
*
太和二十二年冬。
九月,魏军大破齐军。
十月,孝文帝病重北反。
隆冬,是日大雪。
含温室。
拓跋宏倚靠在床榻上,难掩病容,凝望着魏宫的飞雪。
他面色如常,连一个蹙眉,一声叹息,都没有。
身旁的白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茫茫大雪中,一个渺小如尘的人影缓缓动着。
那是冯润,她还披着当年那件氅衣。
他想起了在紫宫太华殿,和自己在殿外争论,冻得脸色惨白,只为了见陛下一面的冯贵人。
白整轻轻叹了口气,从殿内退了出去。
却听见拓跋宏强撑着厉声道:“进殿前务必命人搜查她的衣物,如有寸刃,即刻斩杀,不必回禀了。”
少顷,冯润被白整领入殿内,曾经娇媚的脸如今再也透不出光彩,灰蒙蒙的眼不敢直视他半分。
他的眼睛淡淡停在冯润身上,这个曾经他最爱的女人。
私通宦官、巫蛊祸乱……
他心中痛彻,虽有千言万语而不能。
良久,拓跋宏开口道:“你竟还有脸,敢穿着这件衣裳来见朕!”
冯润的身颤抖,一点一点,把那件氅衣从身上剥下,那么艰难。
她抬起头,颊边一行泪被熏炉的光照得发亮。
“妾……”
乞怜的话到嘴边,她一句也说不出。
拓跋宏看见那抹亮色,神情滞涩,拧眉冷声:“巫蛊……可是你母亲帮你做的?”
“陛下……可否屏退他人,妾只想和您说话。”
他依言让其余人退下,只留下白整。
“陛下——”
拓跋宏又命白整塞住双耳,对她挥手道:“说。”
冯润抹去眼泪,一改卑微姿态,转而悲愤地迎上他的目光。
“彭城公主所言……句句属实,妾是与人私通,也是亲自,做了巫蛊邪术……”
从前,在没有听到冯润亲口说之前,他心底还残存一丝幻想。
他很想这一切都只是空穴来风,是他人构陷于她的污蔑。
而今听到她供认不讳,拓跋宏竟然恨她,恨她背叛自己,恨她要自己去死。
恨她什么也不辩解,认下所有。
殿外雪声愈密,他咳声愈急,怒不可遏地拔出榻边的剑,直直挥向她。
“贱人!”
冯润上前,主动将脖颈抵在那冷寒的剑芒上,轻轻一动,就能割破。
她嘶声道:“难道陛下就没有错?即便是我今日负了陛下,那也是陛下负我在先!”
冯润情绪翻涌如骇浪,脖颈处渗出丝丝血色。
她今日来见自己,是存了死志的。
拓跋宏失神,见她欲往剑上撞,蓦地旋肘收回了剑。
冯润言之凿凿,还在痛诉着自己的行状。
“我当年病得快要死了,只是求你把我留在紫宫,你不肯。瑶光寺八年,你写了那么多信来,说得我快要信你,信我是你唯一所爱,结果我等来了你立冯清为后的旨意。”
“……多不容易,我当上了你的皇后,回到你身边,可你呢!”
“你把我扔在魏宫,御马打天下,就为了你的千秋霸业身后功名。”
“所以我恨透了你,我恨不得你早点死,我也要让你在地府,足足等上我几十年,以尝我的苦楚。”
冯润疯了似地一吐为快,她不指望自己还能从含温室里出去。
她希望看到拓跋宏愤慨的样子,他越愤怒,越无力,越悲切,她心里就越畅快。
最后,她顿了顿,满面泪光地看了它一眼。
拓跋宏已经病得不成样子了。
她似是要把他最后的样子刻进眼里,咽声道。
“等我享尽人间欢乐,再来和你在地下做夫妻。”
冯润拿出藏在袖子的那支箫,颤着手呈在他眼前。
宏字的描金已经剥落。
那是他们钟情的开始。
再抬眸,他已是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看着跪在身前的冯润,他竟可悲地生出了歉疚之心。
事到如今,谁也怪不了。
再后来,他唤元祥与元勰进殿,当着几人面,说了许多折辱她的话。
但即便到最后,他也没下旨赐死她,甚至不顾众人劝谏,执拗地留住她的后位。
高菩萨双蒙等人则通通处死。
只是不痛不痒地对她说此生不复相见。
冯润俯首谢恩。
走出含温室,穿过雪幕,她目光深沉地看了眼他。
拓跋宏被众人团团围住,他咳得太用力,虚弱地倒回床榻。
看起来,他好像真的时日无多了。
冯润噙着笑,却泪眼朦胧,摸了摸脖间的伤,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
太和二十三年春。
二月,魏军前线失利。
三月,帝病甚,停驾于谷塘原行宫。
拓跋宏躺在行宫的床榻,侧面跪着缄口不言的一众大臣,心照不宣地等待着既定的结局。
他终于知晓,自己穷极一生所追寻的,再也看不到了。
曾经得到过的人,也终于失去了。
生命的最后时刻,拓跋宏没有想太多江山基业,他已经为此耗尽心力。
他闭上眼,摒弃眼前耳边一切繁杂。
脑海不自觉浮出当年,当年的冯润。
初春游廊下一曲吹罢,偏头对他莞尔的冯润。
太华殿内扑在他身上,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冯润。
久跪在太和殿前陈情,病容憔悴的冯润。
封后那夜,在自己身前流泪不止,默默哀求的冯润。
含温室内,悲愤不已,誓要与他绝恩爱的冯润。
……
再睁眼时,拓跋宏流出一滴浑浊的泪。
他痛苦地摇着头,连唇也微微颤着。
他不肯承认自己错在先,在江山与冯润之间,竟一次也没有选过她。
但他不悔。
犹豫再三,他唤来榻前的元勰,一字一顿,像是下定了决心。
元勰默然,侧耳去细听。
“后宫自绝于天,吾死后,可赐自尽别宫,葬以后礼。”
遣散后宫,但他要冯润陪葬。
这是对她不忠的惩罚,也是唯一不损天家颜面,又能和她再次重逢的机会。
殿内的叹息声一声重过一声。
拓跋宏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躯体越加轻盈飘逸。
他想,有来世的话。
自己不愿再遇见冯润。
……
四月初一,帝崩逝于谷塘原行宫。
昭阳殿内,那只久不出声的鸟儿叫了起来。
婢女正欲叫醒昏睡的冯润,只见那只鸟摇晃了几下,便从杆上坠了下去。
冯润一醒来,听到的便是婢女的回禀。
那只鸟死了。
她手中捧着那只浑身冰冷的鸟,看向无数次曾思念的南方。
心中似有预感,冯润莫名流下泪来。
再一回首,她止住了泪,释然地笑。
这一世,总算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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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回笼,冯润眼前仍是白整,他再度端来一碗花椒。
元祥见她迟迟不肯应诏,命人强行压制她的四肢,让白整捏住她的下颌,把花椒灌进她的喉管。
不等白整再有动作,冯润的口中喷出鲜血,嘀嘀嗒嗒地落在她的华服上。
她昂着头微笑,像一只生来高贵的孔雀,即便血迹让她看起来狰狞可怖。
她嘲笑这里的每一个人。
冯润含着血,眼眸充斥着解脱的笑意。
她喃喃地:“拓跋宏,你凭什么决定……我的生死。”
庭中落花残败。
“唯有这次,我……”
她高挺的脊背折下去,再有多的话也泯灭在唇间,听不见了。
*
冯氏,谥曰幽皇后。
五月丙申,帝后葬长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