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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暮春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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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四月,恰是淫雨霏然。
绵延巍峨的魏宫盘踞于北方,遥望淮水之畔异军骚动的南齐国。十余年夙兴夜寐,百余年雄心霸业,而今只留下如鲠在喉的遗恨。
太和二十三年,南归途中,上崩逝于古塘原行宫。
远在魏宫昭阳殿的冯润对镜敛容,歪歪斜斜给眉上添了一抹黛粉,并未因陛下驾崩而有异色。
正殿门前,北海王元详奉旨宣读遗诏,近臣长秋卿白整也在其侧,他手中稳稳端着木案,白釉瓷碗里是满满的花椒粒。
“请娘娘奉诏,随先帝于地下。”
冯润跪在昭阳殿前,抬头瞧见庭中树满枝粉薄,经一场春雨后,早已飘摇零落,什么也不剩了。
她看着白整将花椒碗递到跟前,恭恭敬敬地请她去死,蓦地疾声厉色起来,一举将那碗打翻,花椒洒落如鲜血斑斑。
“陛下怎会如此,只怕是诸王不肯留我!”
六宫皆散,皇后冯氏赐自尽别宫。
拓跋宏,她的陛下,她最深爱的夫君,是万不能这般对她的。
*
太和七年夏。
平城皇宫的一处游廊,身着青碧襦衫,面容青稚的冯润吹着箫,一袭水蓝襦裙迎风而起。
冯太后身边的女官领着她往天安殿走去,口中喋喋不休地叮嘱她面圣的事宜,她却无心听。
“贵人可听清了?”那女官忽而回过身来,神色肃然,颇有一番责怪之意。
冯润忙收了箫,一连笑道:“多谢姑姑教诲。”
“我初入宫,不曾面圣,还不知陛下是个怎样的人,烦请姑姑指点一二。”
身为太傅之女,当今太皇太后的侄女,冯润自入紫宫,册为贵人以来,便知自己的命运是延续冯氏一族在后宫的荣耀。
既如此,那自己就遂了他们心愿。
只是。
她总还藏着一份妄念,盼寂寥深宫中,也能有一片属于她的真心。
“陛下性情仁厚,顾念着太皇太后,定然不会苛待贵人,您尽可安心。”
可叹紫宫妃嫔无数,他真的会待自己好么?
思及此,冯润心中不免烦躁,她垂眸凝视手中箫,白玉箫的末端刻着字,用金粉描摹着“宏”的字样。
正当她神游之际,游廊内外的十余个宫人纷纷下拜,垂头跪伏在地上,虔诚齐声道:“陛下圣安。”
冯润掀起眼帘,向游廊尽头处投去目光,只望见一个颀长身影,隐没在满庭幽绿中,总也看不真切。
来人一身玄色龙纹袍,生得面如冠玉。饶是一双眼,瞳仁沉如深墨,鼻挺直俏,只有薄而有锋的唇比旁人淡上几分,面上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通身都是天子气派。
他步子走得缓,身后只跟着一个面容清俊的宦官,闲庭信步,反倒怡然自得。
待那人走得近了,冯润才得以细细端详一番,先是眉眼、再是鼻子,最后是那片薄薄的唇,只是看了一眼,已然是心如擂鼓。
原来他就是拓跋宏,北魏的皇帝,自己的夫君。
跪在脚边的女官扯了扯她的裙袍,低声道:“贵人,见到陛下须得下跪行礼。”
冯润惊觉自己失礼,急着要跪下行礼,慌忙中失了手,那支玉箫掉在地上,一路骨碌碌滚到拓跋宏的衣袍前停住。
“陛下……陛下圣安,妾……”她此刻心中只有惶恐,连说话也支支吾吾。
拓跋宏抬了抬手,嘴边噙着淡淡的笑,如春风化雨般温和:“既是冯贵人,那便不必多礼了。”
身后的宦官走上前,捡起那支玉箫呈给拓跋宏,冯润又顿时屏息凝神起来,静待他的下一个举动。
“方才的箫吹得不错,冯贵人可否再吹一遍?”拓跋宏持着那支长箫,指节修长如玉,双手托着送到她眼前。
不知为何,冯润竟觉得他望向自己的眼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他究竟在期待什么?
而自己,又有何处值得他期待呢?
冯润提起箫,心猿意马地吹了一曲《清商》,曲风古朴清雅,拓跋宏则跟着她的调,缓缓开口唱道。
/淮南弟称号,刻玺於北方。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清风轻掠过游廊,拂花弄柳,廊下有一人吹箫,一人唱词。
一曲罢,箫声悠扬,余韵犹绕梁。
拓跋宏见她朝自己盈盈下拜,额前的乌发被风吹散,垂落下来一丝,乖巧地贴在白皙的脸颊,杏眼圆圆,恍若懵懂稚子。
冯润笑道:“陛下心怀大志,妾自惭形秽。”
拓跋宏伸手,轻轻将那缕发丝勾在她的耳后,指尖抚过微红的耳垂,望着她的双眼,良久才出言道:“无妨,能听懂,便已是难得。”
*
太和九年冬。
彼时冯润宠冠后宫,日日与拓跋宏朝夕相见,置六宫粉黛于不顾,仿若世间一对寻常夫妻。
春三月,斜风细雨里,他们琴瑟和鸣。
夏六月,潋滟晴光里,他们泛舟游湖。
秋九月,萧瑟秋风里,他们借景酬唱。
冬腊月,纷纷白雪里,他们拥炉对酌。
……
是夜,风雪大作。
太华殿穷极巧丽,宫殿的歇山顶铺满了数以千计的琉璃瓦,细密的碎雪敲得铿然作响,犹如千军万马刀枪鸣。
大殿内灯火俱明,照得高堂之上粲然生辉,拓跋宏孤身坐在堂上,手中不断翻看着朝臣和地方官员递上来的奏章。
各地豪绅兼并土地,百姓流离失所,无安身之处,百姓被逼得揭竿而起。
朝堂贪墨成风,无官不贪,官官相护,鲜卑贵族与汉人世族的明争暗斗更是从未停歇。
北方有柔然虎视眈眈,南边有南齐伺机而动……
而太皇太后,那个一手将他推上皇位的皇祖母,至今垂帘,不肯放权。
他拓跋宏生来就是要做皇帝的。
这乱世,是为他而生的。
可惜,他还没能学会如何做一个好皇帝。
“冯贵人,您不能进去,陛下还在处理政事,您还是先回宫吧。”
是白整的声音。
“我不回去,我就要在这儿等着陛下。”冯润娇俏的声音穿过大殿,直直传到他的耳边。
“瞧这冰天雪地的,贵人小心冻坏了身子。”
殿门外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没有停下过,想是冯润执意不肯回去,和白整争论起来。
渐渐地,那些朝堂疆场,从拓跋宏的脑海里退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冯润那张娇媚的脸。
她身子弱,不能在雪天里久站。
“白整,让冯贵人进来吧。”
冯润带着满身雪气,扑到拓跋宏温暖的怀里,顺势在他的颊边落下一吻。
“陛下最近怎的不来找妾,莫非是前朝事务繁重?”她语气中似有埋怨,“陛下要注意龙体。”
拓跋宏揽住她纤细的腰,他的手宽大而温热,只沉声问她:“冷不冷?”
冯润闻言,故意往他怀里钻了钻,可怜兮兮地说:“妾方才不冷,如今在陛下怀里,却觉得冷。”
他被怀中人的模样逗笑,系在她腰间的手收紧,将她紧紧贴住自己滚热的胸膛。
“朕昨日还派了白整,把详弟他们南征带回的鸟送到了你宫里,今日却如此粘人起来?”
那鹦鹉是从城里一豪族家里搜来的,面羽色如桃花,背羽呈翠蓝色,性情活泼。
恰好得了两只,成双成对,他想着冯润会喜欢,便打发白整送了去。
“可是妾想见的不是鸟,是陛下您啊。”冯润安静伏在他的肩头,指尖摩挲着他华服上的金线。
“您不来妾宫里的这段日子,妾学着您读了许多史书,竟也找到些有趣儿的故事。”
“陛下要听妾讲么?”
拓跋宏在她眉心亲吻,良久才道:“好。”
殿内夜半私语,天外落雪簌簌,仿佛这天下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只存在这片小小方寸之地。
“妾看完幽王烽火戏诸侯,心中不似旁人愤然,反倒生出些艳羡之情。”
“褒姒虽落得祸妃之名,幽王也被冠以昏君,却是难得的有情人。”
“妾羡慕褒姒,能得到幽王的无上宠爱,哪怕是江山作陪。”
她语罢,忽而发觉拓跋宏停下了吻。
“陛下?”
拓跋宏登时敛了神色,唇角的笑也淡得看不出,却还是宠溺地给她解释道。
“壅遏不通曰幽,动祭乱常曰幽。周幽王得此谥号,皆因他偏宠褒姒,不守礼法,致使身死国灭。”
“你可不许胡想,在后世史书里,咱们定然是一对明君贤妃。”
“你可懂朕的意思?”拓跋宏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霍然一笑。
冯润捉住他作弄的手,咯咯笑道:“是是是,陛下一定要成为秦皇汉武那样,彪炳千秋的君王,妾也要做与君王长相厮守的妃子,哪儿也不去。”
话音未落,冯润陡然咳起来,喉间涌上一丝腥甜,眼中泛泪。
却在对上拓跋宏关切的目光时,掩埋了一切,只随口应道:“妾无大碍。”
拓跋宏看着心性如孩童的她,半是心疼半是责怪,把自己的氅衣盖在冯润的身上,紧紧裹起来。
“你担忧朕龙体时,可有想到朕亦是忧心着你的?”
冯润闻言又是一阵欢笑。
*
太和十年春。
冯润那个女人病了。
听太皇太后身边的人说,她得的是咯血症,会过人的。
他们打算把冯润送到宫外,让她出家为尼,在寺庙里养病。待她病好,便将她接回来继续做宠妃。
可有谁不知道,这些话都是糊弄她的,为的是让她腾出皇帝身边的位子。
毕竟,冯家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
那日我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只见太和殿紧闭殿门,连个看守的宫女内侍都未瞧见。
只有一个女子跪倒在殿前,发髻松散,头上的钗环也摔落在地,裙衫沾满了尘土,像极了一块有瑕美玉。
我起初只远远在一旁看着,看她声嘶力竭地对着大殿哭喊,那样凄厉的声音仿佛要把喉管喊破,恨不能口中涌出汩汩鲜血。
可是缓缓地,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挺直的身躯也摇摇欲坠,最终她耗尽力气,如一根鸿毛般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只一眼,我看清了她的脸,是冯润。
她在求太皇太后,求求她不要把自己送出宫。
不久,陛下来了,他不顾冯润身染重疾,即便冒着性命之忧和宫人劝阻,也要紧紧地把她搂在自己怀里。
他一遍遍抚摸着冯润苍白的脸,那样充满怜爱和无奈的神情,是我从未曾见过的。
冯润咳出的血还沾在前襟上,好似皑皑雪地里零落的红梅瓣,凄美而残忍。
我仿佛听见她对陛下说:“陛下……妾……不要离开紫宫,妾……只愿留在……陛下身边。”
陛下眼眶含泪,心中万般不忍,却始终没能点头应她。
冯润死死攥住陛下的袍角,口齿腥红,含着血,用尽最后一丝的意识。
她说得好艰难啊。
“妾就算病死,也要死在陛下能看见的地方!”
陛下半跪在地上,褪去天子的光芒,与她额头相抵,低声啜泣着。
他也是我的夫君呐。
上邪,我究竟是该哭,还是该笑?
我哭自己的夫君,他的眼中自始至终都没有我,只有他深爱的冯贵人,甚至不惜性命相酬,只为了能抱一抱她。
我笑我的陛下,他与冯润的确是苦命鸳鸯,可当她与太皇太后、他的皇位、北魏的江山相较,都显得太无足轻重了,他甚至不敢替她问上一问。
再后来,冯润还是被送走了,陛下的心也跟着去了。
她的妹妹冯清代替了她,成了陛下身边的新人,成了太皇太后的棋子,成了冯家笼络皇恩的不二之选。
然而。
我还是我,北宫里一个无名无姓的女子。
*
太和十八年夏。
洛阳瑶光寺,椒院的烛火燃了一整夜。
窗外皎皎明月,洒落一地霜华,彻骨的寒意裹挟着冯润,每一丝每一缕,都如细密银针,狠狠扎在她的皮肉,渗进她的骨血,直到她的身躯变得凉薄。
她垂泪看着案上一封封来自紫宫的书信,字里行间都是拓跋宏对她思之如狂的爱念。
薄衫上的泪痕还未干,眼中的泪又抛珠滚玉似的落下。
“……朕不善箫,但当年你的那曲?清商?,朕时时想念……”
“近来身子可大安?昨夜骤然飘雪,你是惯来不喜雨雪天的……”
“此次南伐,朕欲亲征,望你珍重,勿思勿念。”
……
“朕闻你已大好,不日便会亲自接你回宫,一切如旧。”
陛下,你就如此深爱妾么?
八年里,你送来的信累累如山,妾烧了一夜,却还有大半没能烧掉。
一切如旧?
可你为何,为何要立冯清为后,让妾的妹妹后来居上?
难道菲薄流年间,你我情分早已随流水而逝?
你可曾真心爱过妾么?
当年我跪在太和殿前陈情,你可有半分不忍,可动了半分恻隐之心?
想来是没有的,否则妾怎会饱受相思苦,久病不愈?
妾不知何时发觉,对你的爱盈满则亏,对你的怨却此消彼长。
你还爱妾么?
你会因妾的荒唐举止而恸动,会因妾的死而悔恨莫及么?
那便让妾来试上一试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