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沉沦》京暗

9、第 9 章 一夜浅

　　一夜浅眠。

　　陆寻靠着药物勉强阖眼，睡得浅而不安，梦境里缠满细碎的压抑与落寞，醒来时天光已经漫过落地窗，染亮了客厅清冷的色调。

　　山间的雾散了大半，林间透着清透的绿意，风从湖面吹过来，温凉柔和，少了深夜那份萧瑟刺骨。

　　他起身时依旧带着病后的倦意，头还有些隐隐发沉，四肢绵软无力，却比昨夜情绪平复了许多。

　　心里牢牢记着镜中人的话。

　　要找一面小小的随身圆镜，傍晚出门，沿着湖边散散步。

　　洗漱过后，陆寻换上一件宽松素净的薄针织外套，身形清瘦单薄，脸色依旧泛着常年的苍白，眉眼间却少了几分昨日的颓丧，多了一点淡淡的期许。

　　他在家里慢慢翻找起来。

　　别墅很大，储物间、卧室梳妆台、置物柜，摆满了各类闲置物件，都是当初搬家时一并置办的，平日里他从无心翻看。

　　他一间间慢慢找，动作轻缓，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想要一面小巧、圆润、握在掌心刚刚好、可以藏进袖口或是外套口袋里的小镜子，不用花哨，不用精致，只要干净通透就好。

　　找了许久，终于在卧室梳妆台最底层的木盒里，翻出了一枚复古小圆镜。

　　镜面不大，边框是素色哑光的，轻巧便携，能稳稳揣在口袋，也能随手握在掌心。镜面擦拭干净后，清亮通透，能清晰照出人影。

　　陆寻指尖轻轻抚过镜面，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安稳。

　　仿佛握住这面小镜，就等于把镜中的那个人，带在了身边。

　　他拿着小圆镜，走到客厅那面落地古镜前。

　　镜里的副人格早已静静伫立，目光温柔落定在他手中的小镜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满是欣慰。

　　“选好了？”他轻声开口，嗓音低缓温润。

　　陆寻微微点头，指尖摩挲着镜边，轻声道：“嗯，很小，方便带着。”

　　“很好。”副人格望着他，语气宠溺又安稳，“往后你把它带在身上，无论走到别墅哪一处，还是去林间湖畔散步，只要镜面在，我就能感知到你，陪着你，和你说话。”

　　陆寻心口轻轻一暖。

　　原本独自出门的胆怯、不安、怕孤单的惶恐，因为这一面小小的圆镜，悄然消散了大半。

　　整个白天，他安安静静待在家里，按时吃药，安静喝水，累了就靠在窗边发呆，看着山间云起风落。

　　情绪平和，没有胡思乱想，也没有再陷进被亲人舍弃的难过里。

　　他在慢慢学着放过自己。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夕阳斜斜坠在山边，染得湖面一片温柔橘色。林间风轻，人迹罕至，正是散步最好的时候。

　　陆寻把那枚小圆镜仔细揣进外套内侧口袋，抬手拢了拢衣襟，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推开别墅大门。

　　门外晚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与湖水的湿润，温柔拂过脸颊。

　　这是他被安置在半山别墅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走出家门，踏上门外的林间小路。

　　小路沿着湖畔蜿蜒，两旁林木葱郁，落日光影筛落在地面，斑驳温柔。四下安静，没有车马喧嚣，没有路人往来，只有风声、叶响、湖水轻轻拍岸的微响。

　　陆寻脚步放得很慢，身形单薄，走得稳妥又拘谨，每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下意识抬手，隔着布料轻轻按住口袋里的小镜子，心底默念。

　　你在吗？

　　下一秒，心底便响起那道熟悉低沉的嗓音，温柔又清晰，像就在耳畔私语：
　　“我在。”

　　“别紧张，慢慢走，不用急，也不用怕。”

　　“这里很安静，没有人打扰你，只有晚风，落日，湖水，还有我陪着你。”

　　陆寻紧绷的肩线，悄悄放松下来。

　　他沿着湖岸慢慢往前走，目光望向远处沉落的夕阳，湖面波光粼粼，温柔得晃眼。山间空气清冽，吸入肺腑，连日闷在胸口的郁结，仿佛也被晚风一点点吹散。

　　头疼缓了，心悸平了，心绪难得这般安宁平和。

　　他轻声对着空气低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口袋里的那面小镜倾诉：
　　“原来外面……没有我想的那么可怕。”

　　心底的声音温柔回应：
　　“你本就该多看看这样的风景，不该把自己一辈子关在四面墙里。”

　　“慢慢来，每天傍晚走一会儿，不必走远，不必勉强。等你慢慢适应了，我们再考虑养一只温顺的小宠物，给空荡荡的别墅添一点生气。”

　　陆寻轻轻颔首，长长的睫毛被夕阳染成浅金，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那是许久以来，他第一次露出这般松弛、干净、不带半点落寞与悲戚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