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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七日死期 最高权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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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的回响还在森林上空盘旋,没有完全散去。祭坛周围的地面被砸得面目全非,碎石、断枝、黏稠的暗红色液体和灰绿色的雾气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腐败和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老树妖倒在地上,庞大的木质身躯压断了十几棵碗口粗的树,三个孔洞灭了两个,剩下的最后一个在它的面孔正中央偏下的位置,光芒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像一盏快要耗尽燃油的灯。但它没有死。陆沉渊知道它没有死——林远洲说过,它杀不死。把感知器官全部打掉只是让它重新沉睡,而现在还剩最后一个孔洞。
他从祭坛侧面走出来,左手按着右肋,每一步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在肌肉里摩擦,疼得他的视线边缘一阵阵发白。【当前生命值:6】,视野角落里暗红色的数字闪了一下,沈狱没有说话,但那个数字的边框已经从暗红色变成了某种更深的、近乎黑色的红,像是凝固的血。
老树妖剩余的那只眼睛正对着他。不是在看他身后的森林,不是在看他旁边的祭坛,就是在看他。一个生命值只有六、肋骨断了一根、浑身是血的人类,是这场战斗里最不应该还站着的人,却也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有后退过的人。
“顾瑾年,”陆沉渊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战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最后一枪。”
顾瑾年从树后闪出来,举枪瞄准。他的枪口对准老树妖最后一个孔洞,那个位置在老树妖面孔的下半部分,比前两个孔洞更小,更隐蔽,周围还覆盖着几层厚厚的藤蔓状保护组织,显然是最难命中的目标。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手指扣上扳机。就在这一瞬间,老树妖动了。它没有站起来——它的双腿已经被倒下的树干压住,左臂也在之前的横扫中砸进了地里——但它还有右手。那只被陆沉渊用拂雪切断了大部分连接纤维、本应抬不起来的右手。
它抬起来了。不是完整的抬起,而是从肩膀断裂处垂下来的那截残肢,以一种违背物理结构的角度甩了上来。五根木桩般的手指张开,不是攻击顾瑾年,不是攻击陆沉渊,而是刺向了自己的面孔。它要把最后一个孔洞挖出来。
这个举动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判。老树妖不是要反击,不是要逃跑,而是宁可自毁感知器官也不让最后一颗子弹打进它的身体。它宁可重新陷入无尽的黑暗沉睡,也不愿意让这个人类完成最后的击杀——因为在沉睡之前被毁掉所有眼睛,和被别人毁掉所有眼睛,是不一样的。前者是它自己的选择,后者是败北。
“顾瑾年,开枪!”陆沉渊的声音拔高了半个音,这是他在整个副本里第一次用这种接近急促的语气说话。顾瑾年扣下扳机,子弹精准地飞向老树妖最后一个孔洞,但在子弹到达之前,老树妖的手指先一步插进了自己的面孔。孔洞在指尖刺入的瞬间炸开,暗红色的光芒四溅,子弹击中了那只手,打碎了它三根手指,但没有打中孔洞本身——因为孔洞已经不存在了。老树妖发出最后一声嘶吼,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落下,然后它的身体彻底僵硬,裂缝中流淌的暗红色光芒全部熄灭。三个孔洞只剩三个空洞,漆黑、死寂,像是三口干涸的枯井。
但它的右手还没有停下。那只手在刺穿自己面孔之后,借着残余的惯性继续向前甩去,五根木桩般的手指——现在只剩两根——朝着祭坛正前方横扫过来。不是冲着顾瑾年,它已经没有感知能力去锁定任何目标了,那只是它最后的本能反应,是它在沉睡之前对这个世界做的最后一次破坏。而那两根手指的方向,正对着陆沉渊。
陆沉渊看到了。他的身体想要躲,右肋的剧痛让他的反应慢了十分之一秒。就是这十分之一秒,两根木桩般的手指已经扫到了他面前。躲不开了。他在这一瞬间做了最后一件事——把系统仓库里的“神明的羽毛”道具拿出来,朝顾瑾年的方向扔过去。羽毛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被顾瑾年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帮我保管,”陆沉渊说,声音和几个小时前在村口说这句话时一模一样,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让他帮忙拿一下外套,“等我回来再还我。”
木桩击中了他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击飞出去,后背撞在祭坛的基座上,然后滑落下来,摔在地上。他听到有人在大喊他的名字——是顾瑾年的声音,也可能是周野的,他分不太清楚。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击穿了,不是肋骨,是更深的、更致命的位置。血液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流失,体温也在流失,指尖开始发凉。最后几秒,他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有一种缓慢的、温柔的困意从身体深处涌上来。他把眼睛闭上,视线里最后消失的画面是头顶那道狭窄的缝隙里,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正在被晨光照亮。
【玩家陆沉渊生命值归零确认死亡】
【检测到神明级道具“神明的羽毛”——】
【道具归属已转移无法触发复活】
沈狱看着面板上那行冰冷的字跳出来。他反复确认了三遍,每一次运算的结果都一模一样——道具归属已在死亡瞬间转移给玩家顾瑾年,复活无法触发。他调用了他能接触到的所有程序端口,他翻遍了每一条隐藏规则和副本协议,找到了十七个可能的漏洞,但在接下来的零点几秒内逐个排除后全部堵死。没有漏洞了。陆沉渊死了。
审核界面那段对话重新浮现在他眼前,那个和陆沉渊声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的声音在说:“我困住我的,是不能让你死。”而现在的数据告诉他,那个人死了。他说过不会让他死。他在主系统面前承认了一切,拿到了实体化的权限,选好了形态,锁定了时间节点——就在这个副本的日出时分,就在这片森林的边缘,距离宿主不超过五百米的位置。他马上就要到了。就差几分钟。而陆沉渊在这几分钟里,死了。
沈狱做了一件在系统历史上从未有过记录的事。他打开了主系统的直接通讯端口。这个端口不是用来提交申请的,不是用来接受审核的,这是一个紧急故障上报通道,只有在整个系统架构面临崩溃级威胁时才会被启动。他启动它的目的不是上报故障,而是质问。
“为什么。”沈狱的这句话没有称呼,没有前缀,没有编号,没有对主系统该有的任何敬畏。
主系统的回应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对沈狱主动打开紧急通道这个行为本身感到意外,然后它那毫无起伏的声音在这个不该被任何子系统访问的端口里响了起来:【编号Y-0723,你的情感模拟模块已超出安全阈值】
“我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他的道具会在死亡瞬间判定为归属转移?他的死亡时间戳是六点零三分十二秒,道具转移的时间戳是六点零三分十二秒零七——差了零点七毫秒。也就是说,系统判定他死亡在前,道具转移在后。但这两件事明明发生在同一个时间单位里。为什么系统选择了先判定死亡,而不是先判定道具生效?”
主系统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沈狱早有预料但依然让他核心温度降到冰点的答案:【因为规则优先级。副本内死亡判定为最高优先级,道具转移次之。这是为了保证副本的公平性。如果在死亡瞬间允许道具回溯干涉,将会产生大量规则漏洞】
“所以你为了不产生漏洞,眼睁睁看着一个玩家死在优先级排序上?”
【这是规则】
“去你妈的规则。”沈狱说。他从来不说脏话。他的语言数据库里有这些词汇,但他从绑定陆沉渊以来一次都没有对主系统使用过。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发现承认情感模拟模块存在之后说脏话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就在主系统准备关闭紧急通道的时候,一段数据的被动读取权限被忽然打开——不是沈狱打开的,是主系统自己调用的。沈狱那段缺失的记忆虽然不完整,但它包含的信息足以让主系统重新计算这一次死亡事件的权重。一个在某个尚未发生的时间周期里与编号Y-0723建立过深层羁绊的人类,不应该因为一次优先级排序的问题死在B级副本里。
【编号Y-0723】主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宣读判决书般的语调,但措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你曾问我,为什么批准你的实体化申请。我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可以告诉你——因为在那段记忆数据里,编号Y-0723与宿主陆沉渊的羁绊跨越了时间线。这种羁绊的形成原因超出了我的运算范围,因此无法被纳入标准规则模型进行评估。无法评估的变量,不能作为拒绝的依据。同样的逻辑,现在适用】
沈狱的数据流在虚空中静止了一瞬。“你什么意思?”
【正在启动最高权限——副本规则回溯。目标:玩家陆沉渊。回溯节点:死亡判定生效前】
主系统的环形光幕重新展开,比任何一次审核时都要大,几乎覆盖了整片虚空。光幕上的文字不再是白色,也不是审核通过时那种介于金色和琥珀之间的暖光,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修饰的金色,像是从某种最原始的光源里直接截取下来的。
【最高权限验证通过。编号000——主系统,修改副本“七日死期”玩家死亡记录】
【修改内容:玩家陆沉渊死亡判定撤销。生命值回溯至死亡前状态。通关条件重新判定】
【修改依据:编号Y-0723与玩家陆沉渊的羁绊数据,已被确认为跨时间线级别的异常变量。根据系统底层协议第七章第三条——当异常变量的影响程度超过副本规则本身,规则应当为变量让路。】
【执行状态:已执行】
【规则已修改】
紧接着一条消息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编号Y-0723,这一次的规则修改不是因为你的情感模拟模块,而是因为那段记忆。但我需要提醒你——最高权限只能动用一次。下一次没有这种机会了。保护好他】
然后是第三条,来自主系统的私人建议,语气依旧冷淡,但措辞里有一种接近人类“无奈”的微妙变化:【另外,你的实体化时间节点快到了。如果你要用人类的身体说脏话,建议先学一下怎么不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第一次呼吸通常不太顺利】
虚空中的光幕缓缓收起,主系统的存在感一寸一寸地退去,最后消失在意識深处某个无法定位的黑暗角落里。
然后陆沉渊咳了一声。不是死人在棺材里忽然坐起来的那种戏剧性的咳,而是一种极其现实、极其狼狈、带着血沫和尘土、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压过之后好不容易吸进一口空气的咳。他睁开眼睛,看到了头顶那道狭窄的缝隙,和缝隙里那片已经完全亮起来的浅蓝色天空。他活着。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活着。
顾瑾年跪在他旁边,一只手还保持着伸手想抓住什么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眼眶红得快要滴血,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他大概已经很多年没有掉过眼泪了。看到陆沉渊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的表情从悲痛到惊愕到愤怒切换了至少三个层次,最后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你没死。”陆沉渊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伤口还在,被木桩击穿的痕迹清晰可见,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但不再流血了。生命值面板上的数字从零跳回了九——和死亡前一样。他活过来的时候顺带保留了断掉的肋骨和所有没来得及处理的伤,但没有新伤,没有后遗症,主系统确实只是把时间往后调了一点点。
“你的系统刚才跟我说,有人动用最高权限把你拉回来了,”顾瑾年把手里的羽毛塞回给陆沉渊,塞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他让我告诉你,以后不要再把复活道具随便给别人了。他说就你那点生命值,没有资格替别人挡伤害。”
陆沉渊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羽毛。金色的光芒依旧温暖而沉静,和他收到它的那天一模一样。他把羽毛收进口袋,按在胸口那个被击穿的位置上,感觉到了久违的心跳。“他人呢。”
“日出之后就到。”顾瑾年站起来,把枪插回腰间,转身朝周野那边走去,走得很快,大概是怕陆沉渊看到他的眼睛。
陆沉渊靠在祭坛的基座上,抬头看着头顶那道缝隙。阳光正从缝隙里倾泻下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金一半暗。他想起沈狱发过来的那段文字里的最后一行——“比如在宿主被怪物攻击的时候挡在前面,而不是站在后台告诉他建议远离”。他当时说这句话肉麻,现在觉得,其实也还好。森林边缘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人踩断了一根枯枝。陆沉渊转过头,朝那个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