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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七日死期 我可以拖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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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渊把铺在床边的纸张一张一张叠好,塞回背包里。沈狱发过来的那段文字他看了两遍,第一遍扫过去的时候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第二遍读到某一行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不是“主系统批准”,不是“实体化申请已通过”,而是沈狱写在最后的那句话。那句话和其他内容之间空了一行,像是沈狱在发送之前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敲了进去。
“我需要一个身体,是因为有些事情只有身体才能做到。比如在宿主被怪物攻击的时候挡在前面,而不是站在后台告诉他‘建议远离’。”
陆沉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面板关掉了。他没有针对这句话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在站起来的时候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下次别写这么肉麻的东西,不好回。”
【你可以不回】沈狱的声音冒出来,速度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像是怕他再多说一句似的。
陆沉渊没接茬,推开门走了出去。
新来的客人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正站在村子中央的水井旁边,一脸兴奋地四处张望。他的表情和陆沉渊第一天到达时截然不同——没有警惕,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纯良到近乎天真的好奇。林月站在他旁边,正在用和四天前一模一样的话术介绍村子,声音温柔,笑容标准,所有台词一个字都没改。
“这位是昨天刚到的新客人,”林月看到陆沉渊走过来,自然地把他拉进对话里,“你们可以认识一下,都是来旅游的。”
年轻男人朝陆沉渊伸出手,笑得露出两排白牙:“你好,我叫周野,昨天刚到。你也是来旅游的吗?这地方真不错,空气好,风景也好,就是吃的有点怪——昨天晚上吃了一盘炸蚂蚱,味道居然还不错。”
陆沉渊伸手和他握了一下。周野的手心干燥温热,握力不小,手掌边缘有薄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那种,更像是长期使用某种工具留下的。陆沉渊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他的脸,没有多说什么。“陆沉渊。”
“你来了几天了?”周野问。
“四天。”
“四天!那你是前辈啊,”周野笑得毫无阴霾,“这村子周边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我昨天就想出去转转,但林月说天黑了不安全,让我今天再逛。”
林月在旁边笑着点了点头:“森林里容易迷路,白天去会好一些。你们可以一起去嘛,互相有个照应。”
陆沉渊看了林月一眼。她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缺,像是在推荐一条普通的旅游路线。但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两个客人一起进入森林,如果失踪了就是一起失踪,省得分两次编故事。献祭周期被延长之后,村里多出了一个额外的祭品,林月需要确保两个客人在各自的死期到来之前都乖乖待在村子里,而让他们互相结伴、彼此照应,是让他们放松警惕最有效的方式。
“好啊,”陆沉渊说,“正好我也想再去走走。”
周野高兴得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大狗,三步并两步地回房间拿装备去了。陆沉渊趁这个间隙找到了顾瑾年,顾瑾年正靠在自己房间门口用一块布擦枪,看到陆沉渊走过来,把枪往腰上一插。
“带他进森林,”陆沉渊说,“需要让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不能现在说——现在说他不会信。让他自己看。”
三个人走进森林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树冠上方,但林间的光线依旧昏暗。周野走在最前面,登山镐挂在背包侧面一晃一晃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树好大”“这蘑菇怎么是蓝的”“你们看那边有个松鼠——不对,好像是只老鼠”。顾瑾年走在中间,手始终搭在枪套上,目光扫过每一处树冠和灌木丛,表情像一只被迫带幼崽巡视领地的狼。陆沉渊走在最后,刻意落后了半步,在用拂雪在树干上刻标记,每隔十棵树刻一道,和他们前两天在迷路森林里做的一模一样。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周野终于注意到了不对劲。他站在一棵刻有三道印记的树前面,挠了挠头,回头问陆沉渊:“这棵树我们是不是刚才路过过?”
“是,”陆沉渊说,“我们在绕圈。这片森林不会让任何人走出去。”
周野的笑容收了一点,但还没有完全消失,像是以为陆沉渊在开玩笑。“什么意思?森林怎么会不会让人走出去?你是不是走错方向了?我方向感还可以,要不让我带路试试?”
“可以,”陆沉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带。”
周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指南针,对着指针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信心十足地往正北方向走去。三十分钟之后,他们又回到了那棵刻了三道印记的树前面。周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指南针,又抬头看了看那棵树,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缓慢的、不愿意承认的恐惧。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没等他发出声音,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窸窣声——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而是某种硬物在枯枝落叶上快速移动的声响,频率极高,数量极多,像是有成百上千只小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朝他们涌过来。
陆沉渊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他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一把抓住周野的背包带把他往后拽了五步。就在周野刚刚站的位置上,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从落叶下面钻了出来,每一只都有拳头大小,背甲在幽暗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反光,口器一张一合地发出细碎的咔嗒声。虫潮涌过的路径上,一片低矮的灌木在几秒之内被啃得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连树皮都被刮掉了一层。如果不是刚才那一拽,周野现在大概只剩一副骨架了。
怪物名称:变异尸虫
等级:二级
危险程度:6
简介:群居性腐食生物,被怪物血液感染后获得了主动攻击活体的习性。虫潮所过之处,所有有机物质都会被啃食殆尽
周野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这……这什么东西?!”
“现在信了吗,”陆沉渊松开他的背包带,声音平静得像是刚才只是帮他避开了一滩水坑。
周野使劲点头,幅度大得像是要把脖子甩断。
顾瑾年拔出手枪,枪口对准虫潮最密集的方向开了两枪,子弹打碎了几只甲虫,但虫群没有任何退却的迹象,反而因为血腥味的刺激变得更加狂躁。咔嗒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更多的甲虫从落叶堆和腐木缝隙里钻出来,暗红色的背甲在林地间汇聚成一片涌动的潮水,正在朝他们所在的位置收缩包围圈。虫潮的前锋已经爬到了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打头的那几只体型比后面的更大,背甲上的暗红色纹路亮得像是烧红的炭块。
“跑。”陆沉渊说。
三个人同时转身,朝着虫潮相反的方向狂奔。周野的体力出乎意料地好,扛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居然跑得比顾瑾年还快半步。虫潮在他们身后追了大概三百米,然后像是碰到了某条看不见的界线一样突然停了下来,密密麻麻的甲虫在那条界线上堆积、翻涌、嘶叫,但没有一只越过来。陆沉渊回头看了一眼,记下了这个细节——虫潮的活动范围有边界,很可能是老树妖设定的领地规则,不同的怪物被划分了不同的活动区域,彼此之间不能越界。
三个人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周野双手撑着膝盖,额头上全是汗珠,但眼神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那种天真的、来旅游般的兴奋已经从他脸上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恐惧和某种更深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力。他直起腰,看了看陆沉渊,又看了看顾瑾年,然后问了一个他在四十分钟前绝对不会问的问题:“这个村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沉渊靠在树干上,右臂的袖子在刚才的奔跑中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小截手背上黑色符号的边缘。他把袖子扯了一下遮住,然后看着周野,用五分钟把栖比村庄的真相讲了一遍。从药剂的泄露到森林的疯长,从老树妖的契约到七天一次的献祭,从村口的欢送会到祭坛上被刺穿心脏的游客。他没有加任何修饰,没有使用任何比喻,只是把事实一桩一桩地摆在周野面前。周野的表情随着每一句话的变化而变化,从恐惧到恶心,从恶心到愤怒,最后停在了某种被现实砸懵了的空白上。
“所以昨天林月对我笑成那样,”周野喃喃道,“是在数我还能活几天。”
没有人回答他。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顾瑾年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拍了拍衣服上沾的虫壳碎片,看向陆沉渊。“你之前说要去查那个药剂师的下落,有方向了吗?”
“有一点,”陆沉渊从背包里掏出林远洲的日记,翻到最后几页,“他在日记里提到把自己锁在了一个地下储藏室里,那个储藏室我们之前找到过,里面只有日记、空药瓶和抑制剂。但他不在那里。如果他已经完全转化成了树妖,那他一定还在森林里的某个地方游荡。”
“森林这么大,怎么找一个会移动的怪物?”周野插嘴问了一句。他的声音还是有点不稳,但已经开始尝试思考了,这说明他的心理素质至少不比大部分普通人差。
“用标记。”陆沉渊抬起右手,把袖子拉上去,露出那个黑色的符文。在幽暗的林间光线下,符文看起来比在村子里时更加清晰,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不再是静止的墨色,而是隐隐透出一种微弱的脉动,和他自己的心跳同频。
“石碑给我这个标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续命之人,必遭标记’,”陆沉渊垂眼看着手背上的符号,“我查了这两天所有的资料,没有找到关于这个标记具体作用的说明。但石碑上的规则和副本的机制密切相关,它不可能只是一个装饰。既然老树妖是通过石碑和村民建立契约的,那么石碑上的标记很可能和老树妖之间有某种联系。”
“你的意思是,这个标记能让你感知到和石碑有关的东西?”顾瑾年凑近了一些,低头看那个符文。他盯着符文看了一会儿,忽然皱了一下眉,似乎是觉得这东西的样子在哪里见过。
“不止是感知,”陆沉渊说,“林远洲是被药剂转化的,而老树妖是被药剂唤醒的。药剂是连接他们两个的共同因素。石碑的契约又是和老树妖绑定的。如果林远洲的转化过程受到了老树妖的影响,那么他作为‘新树妖’很可能也在这个标记的感应范围之内。”
他顿了一下,把袖子放下来。“当然,这只是推测。但比没有方向强。”
三人继续往森林深处走去。这一次他们没有再遇到虫潮,也没有再绕圈——不是因为森林的空间闭环解除了,而是因为陆沉渊每走一段路就会停下来感受手背上标记的微弱变化。一开始这种感知非常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在听声音,方向感时有时无。但随着他们逐渐深入森林的东北角,标记的脉动感越来越强,节奏也越来越快,从最初的心跳频率渐渐加速到了一种近乎急切的震动,像是在他手背上敲摩斯密码。
“快到范围了。”陆沉渊停下脚步,低声说。
顾瑾年拔出枪,周野解下了登山包侧面的登山镐,握在手里。这个武器的攻击力数据并不出彩,但镐头的金属在幽暗光线下反射出一层冷光,看起来至少比赤手空拳可靠得多。
面前是一片比其他区域更加阴暗的林地。这里的树和外面那些疯长的树明显不同——它们更老,更粗,树干上没有一片树皮是完整的,全都布满了深可见木的裂纹,从裂纹里渗出一种黏稠的暗绿色液体,散发着腐烂和泥土混合的腥甜气味。树与树之间挂满了粗壮的藤蔓,藤蔓上长满倒刺,有些倒刺上还挂着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碎皮毛。整片区域像一个半封闭的茧,将光线和声音都隔绝在外面,只有一种沉重的、缓慢的呼吸声从最深处传来,一下,一下,带着某种木质结构被压迫时发出的细微嘎吱声。
陆沉渊无声地抬了抬手。拂雪的黑色丝线从指尖探出来,悬浮在他身侧,细到几乎透明,只有偶尔挡住某个角度的光线时才能看到一丝微弱的反光。他迈出第一步,藤蔓没有反应。第二步,依旧安静。第三步落地的时候,空气里的呼吸声突然停了一拍。然后,所有的藤蔓在同一瞬间活了过来。
数十根粗壮的藤蔓同时从树干上弹射而出,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残影。顾瑾年侧身闪开一根,抬手一枪打断第二根,但第三根从他身后绕过去,一下缠住了他的脚踝。周野抡起登山镐砸向一根正面袭来的藤蔓,镐头嵌进藤蔓的纤维里,绿色的汁液喷了他一脸,但他还没来得及拔出镐头,另一根藤蔓就从侧面抽过来,狠狠甩在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打得横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滑落下来,登山包滚到了一边。陆沉渊的拂雪同时撑开了所有的攻击丝线,十根黑线在空中织成一张移动的网,将袭来的藤蔓切开、绞碎。被切断的藤蔓断口处流出大量黏稠的绿色液体,在地上积成一滩,但新的藤蔓会立刻从断口处重新长出,比之前更粗、更快,像是被激怒了一样
数十根粗壮的藤蔓同时从树干上弹射而出,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残影。顾瑾年侧身闪开一根,抬手一枪打断第二根,但第三根从他身后绕过去,一下缠住了他的脚踝。周野抡起登山镐砸向一根正面袭来的藤蔓,镐头嵌进藤蔓的纤维里,绿色的汁液喷了他一脸,但他还没来得及拔出镐头,另一根藤蔓就从侧面抽过来,狠狠甩在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打得横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滑落下来,登山包滚到了一边。陆沉渊的拂雪同时撑开了所有的攻击丝线,十根黑线在空中织成一张移动的网,将袭来的藤蔓切开、绞碎。被切断的藤蔓断口处流出大量黏稠的绿色液体,在地上积成一滩,但新的藤蔓会立刻从断口处重新长出,比之前更粗、更快,像是被激怒了一样疯狂地朝他们扑来。
然后藤蔓突然停了。所有藤蔓同时僵在半空中,保持着进攻的姿态但没有再往前一寸,像是一群被按下了暂停键的蛇。
沉重的呼吸声重新响起,比刚才更近。林地深处的阴影里,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缓缓走出来。它比老树妖小一圈,身形和人更接近,右手还是人类的手臂,左手却已经变成了一根完整的树枝,手指分叉处甚至还残留着人类指甲的痕迹。它的脸上还有五官的轮廓,眼睛的位置还保留着两个凹陷的眼窝,但眼窝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幽蓝色的光,和那些发光植物是同一种颜色。
它停下来,歪着头,像是一个人在辨认某个很久没有见过的熟人的脸。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从它已经完全木质化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缓慢、断断续续,像是用最后一点人类的记忆在发音。
“……你…不是……村里的人。”
陆沉渊站在最前面,拂雪的黑线没有收回,全部挡在自己和顾瑾年、周野的身前。他直视着那双幽蓝色的眼窝,把右手举起来,手背朝外,露出那个还在微微脉动的黑色符号。
“我叫陆沉渊,”他说,“我在找这个标记的来源。你知道这是什么,对吗。”
新树妖看着那个符号,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它左手的树枝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人类紧张时下意识握拳的动作,由一棵树做出来显得格外诡异又格外悲伤。然后它慢慢抬起右手——那只还保留着人类形态的手,用仅剩的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凹陷的胸口。
“……是我…林远洲。”
它的手指在胸口划了一下,像是在描摹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名字。然后它再次指向陆沉渊手背上的标记,声音变得更加破碎,一个字一个字地从木质喉咙里往外蹦。
“……这个是……锁。他在你……身上留了…眼睛。”
陆沉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印证了猜测之后的冷意。他一路上都在想,用血续期为什么会被“标记”,这个标记到底是惩罚还是别的东西。现在答案被一个变成怪物的受害者亲口说出来了。标记不是惩罚。标记是眼睛。老树妖通过这个标记可以看到他的一举一动,这就是为什么村民总能精确地知道客人在哪间房间、什么时候逃跑、逃跑了多远。不是村民在监视,是老树妖在监视。他续了三天的命,代价是把自己暴露在了老树妖的全方位监控之下。
“……七天是他…定的……”林远洲的声音继续从破碎的喉咙里涌出来,像是积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石碑……是我祖先…刻的。契约……也是…他们签的。我不知道…药剂…会把他……唤醒…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它的身体开始颤抖。树皮在颤抖中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下面灰绿色的木质肌理。它的右手捂住自己的脸,像是一个人在无声地哭泣,但它没有眼泪——它什么都没有了。陆沉渊看着面前这个曾经是人类的存在,把拂雪的黑线稍稍收低了一点。没有完全撤回,只是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在戒备一个敌人。
“林远洲,”他说,“你知道怎么杀掉老树妖吗?”
林远洲缓缓放下右手。它那双空洞的眼窝对着陆沉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它说话了,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低沉、更缓慢,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杀不死……但可以…重新埋回去。石碑……是钥匙…但只有……人类能毁掉它。可你……有……他的标记…标记……就是…保护。毁碑的…瞬间…他会……定位你……然后……在你能……跑到森林边缘之前……杀了你。”
“所以如果有人在毁掉石碑的同时拖住他,其他人就能跑出去。”陆沉渊接过他的话,语气像是在确认一道数学题的解法。
林远洲没有回答。它只是站在那里,身上的树皮还在往下掉,一片一片的,像是在蜕去最后的人类外衣。然后它说了一句完全不在所有人预期之内的话。
“……我可以…帮你……拖住他。”
陆沉渊沉默了片刻。“你也是树妖,他比你强得多。你拖不住。”
“……拖得住,”林远洲的声音忽然变得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平静,那种破碎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风吹了很多年终于落定的安宁,“我把…最后一瓶……第五版……药剂……用在了……自己身上。第三版的……配方里……有一种…成分可以…抑制他的……再生。他一直不敢……靠近我…就是因为我…体内…有这个。我死了……身体会消散…但是…那种成分…会留在空气里…十二个小时。在这期间……他的…恢复能力…会降到…最低。”
“你什么时候用的药?”
“……刚才,”林远洲说,“在你给我看……那个标记…之前。我已经……不想再…游荡下去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周野从地上爬起来,后背的衣服被藤蔓抽破了一道口子,脸上还沾着绿色的汁液,但他看着林远洲的表情不再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安静的、沉重的难过。顾瑾年把枪口垂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都没说。
“…你们……需要…一个机会。我可以……做这个……机会,”林远洲抬起那只树枝的左手,指向林外围的方向,那个动作的末端是一个人类告别时常有的手势——手掌朝外,指尖微微并拢,像是在说再见,“去准备吧。准备好了…来叫我。我知道……他…会从哪个……方向来。等你们…开始毁碑……我就去…拦住他。”
陆沉渊把拂雪完全收了起来。十根黑线无声地缩回他的指尖,消失在皮肤下面,仿佛从未存在过。他对着那双幽蓝色的眼窝看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他在这个副本里说过的、最不像他会说的两个字。
“谢谢。”
林远洲没有回答。它转过身,庞大的木质身躯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那片被藤蔓包裹的阴暗林地深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和那沉重的呼吸声一起被森林的寂静吞没。那些攻击过他们的藤蔓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不再动弹,像一群失去了主人的猎犬。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周野背着那个被藤蔓抽裂了一角的登山包,走在队伍中间,再也没有像刚进森林时那样兴奋地四处张望。他偶尔会回头看一眼那片阴暗林地的方向,看完了就转回来,什么也不问。顾瑾年走在最后,枪已经收起来了,手垂在身侧,表情像是刚看完一场不知道怎么评价的电影。
走到村口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森林的边缘,把整座村庄染成一片模糊的暗橙色。林月依旧坐在门槛上择菜,看到他们三个人一起回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朝他们挥了挥手:“回来啦,晚上记得来吃饭哦。”
陆沉渊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顿。他现在知道了老树妖可以通过标记看到他的位置和动向,但应该看不到他的思维。所以他在心里把所有计划的关键节点都换成了指代和暗号,连在脑子里都不说完整的句子。石碑的位置、毁碑的时机、顾瑾年的枪、林远洲能争取的时间窗口——这些信息分散在不同人的脑子里,谁也不知道全部。
回到房间之后,他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下来。窗外的夕阳正一寸一寸地沉进森林深处,光线越来越暗。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手背上那个还在微微脉动的黑色符号,然后从背包里把从铁盒里带回来的几张纸全部翻出来,重新铺在床上。他的手指划过第二张纸最后一行——那道暗褐色的、像是干涸血渍的痕迹。
顾瑾年在隔壁房间擦枪。他已经把枪拆了装、装了拆反复了三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快几秒。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林远洲说“我可以做这个”的时候那个语气——不是悲壮,不是慷慨,而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等的东西。他把弹匣推进去,咔嗒一声,站起来,走到陆沉渊的房间门口,敲了两下门。
“什么时候开始?”
门开了。陆沉渊站在门口,房间里没有点灯,他的脸在暮色中看不太清楚表情,但声音很清楚,没有半点犹豫。
“明天。日出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