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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恩恩怨怨何时了,情情爱爱误半生 假作真时真 ...

  •   云城里有家卖鱼的老翁,此人是个怪人。白天钓鱼晚上吃酒,一年到头都醉醺醺的,平日爱说些胡话,见人也常常嘿嘿地傻笑,谁都瞧不上他。他每天在寅时起床,然后在巳时归家。走时唯带一斗笠一鱼竿一鱼筐而已,来时仅有一斗笠一鱼竿一鱼筐而已。每日是雷打不动地出去捕鱼,然后是雷打不动地坐在地上。
      老翁钓鱼不止是钓鱼,他想学姜子牙钓出王侯将相,可是别说王侯将相他连个鱼都钓不上来。他每天都自娱自乐,于人前嚷着所谓的礼义廉什么的,可是他本身也是个无耻的老人。他会泼洒打滚,会血口喷人。他晓得自己是老人,于是他把老人的权力用到极致,不光倚老卖老而且倚老卖老,总之就是倚老卖老。
      老人是很爱钱的,据乡亲们说他曾开过一间书屋,自己亲自教书,可是他一个钓鱼的知道什么?他只知道这条鱼大,那条鱼贵,而且他一定也只能教这些。这一定是坑钱的了。
      老人听着这些,呵呵地笑,他一个劲地强调说:“可是不该是这样的......”
      老人先前是很相信左邻右舍的,他以为远亲不如近邻,于是把邻居当成亲人一般对待。邻居中叫王大卫的骗过他的钱,说是替母亲办丧。邻居中叫武大何的抢过他的鱼钩,抛在空中,丢过来丢过去的。于是老人就渐渐不大相信邻居了。
      为此他还伤心过好一阵,沉郁了好久,可是后来听人说家家户户都大差不差,都不稀罕和邻居搞好关系时也就不难过了,相反,他喜笑颜开了。听人分析说这是因为他晓得自己没有落下面子,又感觉人生有望了。
      老翁爱钓鱼也爱看着人来人往,可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曾多管闲事地劝别人丈夫不要抛弃糟蹋之妻,可是他就被连着一块骂。丈夫骂他“老而不死是为贼”骂他妻子竟然连老东西都勾引,真下贱,妻子骂他“老不死的瞎凑热闹”说她丈夫自以为是,其实没人在乎他的身份。
      可是老人白白挨了两次骂,他一次都回不了嘴。反而是人家推阻间一把把他推倒在地。他倒下后,人家也就跑开,怕他倚老卖老,老人一个人在地上匍匐挣扎。人家去通知他儿子,可是他儿子也只是冷冷地说了声“噢”就毫无下文。
      万幸的是,中间有个孩子扶起了他,老人起来后仔仔细细地辨认了一番,就走开了,他连声谢谢都没说。
      后来老翁就再也没有插过手,他只是在钓鱼而已。后来呢,他看见孟府的轿子被下人风风光光地抬在路上,而下人顺手也就把那河沿的洗衣姑娘绑进去。那姑娘不是独居人士,她底下有个很小的弟弟,于是她的弟弟愤怒地冲出来要拼命,可是他的命连一文钱都不值。
      轿子里的人甚至连帐子都不曾掀开,这个小人就被轻易地制服,又被轻易地扔到河里。老人不知道该不该管,可他知道,如果管了这档事,必然会招孟家少爷怨恨的,他于是不敢管。可是......
      他突然想到那个帮了自己的孩子,想到自己遭受的一切,想到那套“礼义廉”,想到自己什么都没做就白白坏掉的名声,他就突然后悔了,心底的声音仿佛在说“如果不救,一定会后悔的。”
      他于是跳下河,救起那个孩子。事实也该如此,那个孩子也就是帮了自己的娃子。他突然在心里庆幸起来,想自己到底也是没有辜负内心。他于是在捞起孩子后就悄悄地带着昏迷的他藏起来。
      他也担心会被发现,但并不是担心自己,相反是担心那孩子。他提心吊胆地守着那孩子,直到黄昏时候,他带着晚饭走进屋中时,他看见孩子坐了起来。
      那时是傍晚,落日的余晖斜射在草席上,那孩子呆愣地坐着,渔翁喊他一声,他不答应,只是傻傻地盯着前方。渔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堵墙,一堵厚厚的墙,半点光都不透。渔翁把饭递给他,他就接下,一口一口地吃,叫他喝水他就喝。他麻木地听别人的摆布,直到渔翁试探地问了他姐姐的事,他才红了眼眶,发疯地撕扯自己的头发。可是,他却不哭。
      再过了一晚,等渔翁来送早饭时,他发现房间空荡荡的,只有风吹门前,留下呜呜的声音,床榻是凉的,他于是知道自己追不上了。可是,这样小的孩子,又该如何呢?
      他后面打听过这孩子,但都不了了之,有说是死了的,有说是当大官的,但众说纷纭,可信些的,也只是一个老管家的话。
      这老管家是孟府的老人,资质也老得很,是从孟太爷小时候开始侍奉到现在的孟少爷的。他在这么久的时间中历练,使他的眼睛早就毒辣许多。他已经七老八十,什么都不行了,皮是松的,肉也是老的,好像抖一抖,骨头也就散了,唯独他那浑浊的双眼时不时闪过精明的光。他不再对女色感兴趣,他也没法感兴趣。他不再贪念财富,他也没什么用钱之处。甚至是生死的事他也就看淡了许多,他开坛说法,说生就是死,死就是生。
      可是,当他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时,他突然变得昏庸糊涂,他简简单单地相信孟二少那套所谓的朋友的论调,向孟老爷推荐给这孩子一个书童的职务。可是,他在后来却是推推托托,说什么自己是猪油蒙心,但绝对是忠诚的。说到情难自已之处便指天骂地,赌誓道:“如有半句谎言便要死娘的。”不过,他的娘也早死了,不死的话,现在也该是个老妖精了。
      于是这孩子也就入了孟府,他是孟二少的书童。孟大少以为这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奴仆,他不知道这是他亲家,他也懒得知道。而他本该被孟七姨太以为是自己的弟弟,可是孟七姨太至死也没见过他。
      孟老爷是向来不管家中事务的,他会说体己话,但也只会说这些体己话,有时候他甚至连个漂亮话都说不出口。管家要钱,他只会说好,但是一分钱都不拿。夫人骂他,他也只会赔罪,然后再犯同样的错,就像全天下大部分男人一样,他会在喝酒后吹牛,然后忘掉一切,他会逛窑子,会赌博,偶尔打老婆,然后被老婆打。他常常抱怨自家老婆不体贴,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哭着向老婆请罪,他发誓他赌咒,他甚至边骂边打自己,可是这些不过被他老婆当个笑话听而已,这些话孟老爷自己都不信。
      说到孟七姨太,她是稀里糊涂被拐去当小妾的,她忽地失去清白并忽地死了弟弟,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她倒也生过一死了之的念头,然而又转念一想,她怎可简简单单地死?她还想着富贵生活,还念着手刃血敌,她于是忍辱负重。
      后来孟二少爷寻了个人,随随便便地也就杀了孟七姨太,孟大少倒是无所谓,他当真以为是那女孩禁不住侮辱自杀了的。只是那孩子不同,他完全地相信是孟大少的错,是他心狠手辣,痛下杀手,这样的误会也就结下。这样说,他孟二少果然可恨得紧,如若没他,孟大少何必会死得那样惨?甚至用不用死还两说。
      再有后来吗,也就要从孟七姨太死的那天开始说起。那会儿,孟二少早已和那孩子关系甚好,甚至是情同手足。孩子不光是有求于孟二少的,更深处,他是有点依恋孟二少的,既有点对兄长的敬佩,又有点对情人的顺从。这是我用一双毒辣的慧眼看出来的。
      您别不信,我和您说啊,我们家孟二少有些毛病,他本来就是讨厌别人碰自己的东西,不管用没用过,但凡是属于自己的被人家碰了,那就是非摔碎了不可。以前就是有个婢女不小心打碎他书架上的一个瓶子,就被孟二少叫人打了个半死,你说这是何必?
      然而这病到了那孩子身上就减轻了许多,不仅叫人家替自己磨墨,也还叫人家用自己以前的一件笔筒。也不打骂,更不像是对仆从,倒像是对孩子般。
      譬如吧,那孩子知道他姐姐死了以后,听说哭得断气,上不接下,简直快跟着死了。何况说那会这孩子更是发疯一样,但凡有人靠近了,也就非打即骂,用的劲也大的很。可是呢,咱们孟二少像是不知道一样,也不怕疼,就偎在这孩子旁,由着他骂,就算是装样子也装的太过了些。
      不止这呢,听说孟二少日日夜夜与那孩子是抵足而眠,亲近的不得了,你说说这像话吗?哎,那老管家叹了口气,怜悯似的摇摇头,满足了人家的胃口就不发一言了。人家嚷他,叫他往下说时,他也就只好羞耻地嘿嘿笑道:“不知道了,不知道了。没多久我就被赶出去了。”
      那赶出去也该有个由头啊,老管家探着头,张望了一阵,看四下无事,方缓缓开口道:“这就是因为主人家责备我办事无能,要打死我,后来孟二少救了我一命,叫我假死脱身罢了。”
      孟二少是年少早衰,从古话来说这就是慧极伤根,到现在他就已经身子虚弱的很,有时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好,又常常支支吾吾地说一些“可惜!可惜!”的话,说是活着,其实也就靠药吊着命,生生死死的也都差不多。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然而也大多瞧不上外人,虽然是身虚体弱地躺在床上,也不减气势。见到人了也还是偶尔小觑人家,以为自己足智多谋,无论如何也不该和他们沦为一路人的。但是更多的也就是暗自伤神,时不时地怀念起故人,不能自己时也就悄悄哭上一场,但也的确没见到有在外人面前哭过,只是看见眼眶泛红罢了。
      待到我去问他,他也就抬了抬头,道:“是那老管家透出声的吧,我就早知道。”然后又低下头,眼眸似乎暗淡了不少,良久才又问我:“你还有闲心去管人家的事?”
      我听了,才好淡淡地笑道:“可是,我最终也落了空闲呐,并没有比你好。”
      “奥,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他落寞地笑着说,然后又问道:“你是要编书吗?我可不知道有什么好写的。”
      “我不知道,可是,我心里过意不去。不管是写也好,不写也罢,我只想先收集起来,慢慢地回味而已。”我如实回答他。孟二少听见以后,想了想说:“你是有魄力的人,比你以前好了许多,这也看出吴子悦真真对你影响太大了些,这点我不如你,但我早就知道了。”
      最后他像蚌一般开了壳,同我说起这事了。
      “你应该调查过我。”孟二少道:“那么你也该知道我是私生子的事情,我毕竟没有瞒过这事,否则呢,你们怎么配知道。”
      我娘是城里一户普普通通的人家的正妻,她颇有几分姿色,于是就被孟老爷惦记上。实话说,我本来知道很多东西的,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娘只是因为长得好看一点就要被人评头论足。孟老爷一开始找上我娘时,也不敢声张,只是威胁强迫我娘罢了,后来又来了几次,就大胆了许多。许是因为娘不敢声张的缘由吧。
      再有些日子,这事叫我爹撞破了,可是,他也不敢说话,他只能对这孟老爷点头哈腰,于是孟老爷就愈发猖狂。他得意扬扬地大摇大摆进门再大摇大摆地出去,活似打了胜仗的将军。
      后来我娘也就怀孕,她也不敢堕胎,我爹也不敢提这事,只好安安稳稳地等我出生而已。孟老爷的态度向来可笑,他以为怀就怀吧,生下来就是,与我有什么关系?他从来不想去负责,他只想满足自己而已。
      再后来孟老爷满足了,也就再不光顾,他施舍一般地将我娘归还。那时娘就已经瘦脱相了,皮包着骨头,没有什么人样了。这个时候,我爹就厉害起来了,他以为我娘是不守贞洁,没有苟活的道理,想了想,便请了些和尚便要超度我娘了。
      然而和尚是看不上这样的女人的,呵!□□□□也配受到佛祖感化吗?他们拒绝以后,我爹也就犯难,想了想,便又请了些巫婆了。
      他是好意的,他想这样既然不死,那也就是命定下的,那就不该死了,索性找了最有名的神婆给我娘看病。
      神婆把着脉,便开药,前后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我娘吃了药,头上冒汗,面颊也有了血色,红润了许多。再有一会,我娘便问:“这是哪啊?”
      “这是咱家。”我爹冷冷地说
      “家?不,这哪是家啊!我怎么看不见亮呢?伯玉?你在吗?”
      “在这呢,在这呢!嚷什么嚷?叫魂呢?”我爹吼道。
      于是我娘不说话了,她安静地躺着,然后无声地啜泣,最后才绝望地说:“人呢?光呢?我看不见光呐!为什么没有人啊,为什么这么安静啊。”
      我爹伸出手,不过半寸就收了回去,接而温声细语地对娘说:“死了是好事啊,是找阎王主持公正啊,忍一忍吧。”
      于是我娘死了,她吃完药就变得又聋又瞎,不到半个时辰就没了命,之后草草下葬,就再没了下文。
      我爹不敢不养我,所以他就养着我。他不敢无故地伤害他人,因为死后要被阎王打板子。他对我不算疼爱,但也确实尽了该尽的责任,毕竟,他不算我爹。他瞒我?我早就知道。
      再后来孟老爷就找上门了,他与我父亲不屑说一句话,我爹就恭恭敬敬地叫我上前,他叫我敬酒我倒茶,孟老爷哈哈大笑直称“无碍,有个性。”我爹叫我下跪,喊他是父亲,我硬挺着身子,毫不屈服,这下孟老爷就更显得毫不在意,他乐得前仰后合,连声道:“好好好!”这就显得他大方而大度。
      再然后孟老爷便要讨我回去,我不乐意,然而却由不得我。父亲高高兴兴地就满口应下,他既如此,我也就没话可说,反正去了孟府,横竖不过是不清白罢了。
      记得那会坐着轿子回去时,我捏着自己的衣服,又惊讶地端详着轿子的帷幕,终于不自禁地上手去摸。旁的仆从见了,调笑出声道:“二少爷,这等俗物,你摸它作甚?”呵,俗物?可是,我从未见过有人穿过比这布料还好的衣服。
      再等引进府中时,我是先拜见主母的。她莫约到了不惑之年,脸上满满地铺上一层白粉,有些甚至把褶皱缝也填上了,而她口上点有一点艳红的胭脂。我不能说她很丑,相反,她确实还算是出类拔萃的,只是这确实给我一种怪异感。
      我掀开帘子,走进去时,便立刻看见主母正盯着帘子。她仔细地辨认过了好一会才点头,接而一把拥我入怀,哭喊着念道:“我的儿哎!你怎么就这样的苦啊!在外该受多大的罪!我的儿呀!”
      她哭喊着抱住我,才又分开来道:“来,叫娘瞧一瞧,有多大了。”便把我扯开,用手捧着我的脸,摸来摸去,哭道:“真是我的错啊!儿啊,叫你流落在外。来,娘亲一个,抚慰抚慰我的儿。”她于是用力在我的脸旁亲了一口。
      罢了以后,她摆手叫人替我安排住所了。我退出去便见到老爷进去,他是畏畏缩缩地进去,见到我时也同我打了“哈哈”,就进去。我自然不理他,扭头就走。然而我听见主母放声大笑,道:“姓孟的!你不行就罢了,竟然还送个小的来,真是......”
      我早就知道。
      再等晚上时,仆从手脚麻利地送来里衣,这我也知道,粗略地套上以后,便又走进来一个地位大些的婢女,对着我扫视一番,于是吩咐外面下人说要找一条银铃,再寻紫绢红绢各一条。
      等到寻来以后,她就叫人使蛮力把我制住,再使绢布蒙了眼,捆住手,扯开衣襟,于脚踝系上铃铛,然后体面地送了出去。
      眼前一片红火,惹得人心烦,加上这样快的进展,我自然是不乐意的,于是破口大骂,但也不意外,因为我早就知道,只是想不到会这么早罢了。走了一路,我当然也骂了一路。直到嗓子哑的厉害,就停一会,然后也就听见个声问道:“这是今儿来的人儿吗?”
      “是他了,准没错。”另有人回道,于是那人也就喂药。药再一进肚,我也就失去神智了,再等醒来,便是赤裸地躺在主母床上,主母静静地睡在一旁。我下了床,默默地穿衣,慢慢地走回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说,或者说我懒得去说,毕竟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
      你说他凭什么要我回去享荣华富贵?他难道想平白无故的多一个私生子去和他的儿子抢家产?呵,不过是见我貌美,图个刺激罢了。
      这样的事我做了一年,从中也谋了一年的利。后来也就是到我十五岁时,孟家大少娶了他的第七房姨太,我才初见张道成,那个孩子呀,多小啊,多可怜。自己漫无目的地想要报仇,想要白白地浪费自己的生命。下人报给我听时,我暗中观察了他一阵,看见他好似是生病了,几乎经不住风吹。
      再后面我也就知道,他原来也没了父母,只是孤孤单单的了,我便更加好奇,想知道他到底能为阿姐做到什么地步,于是我就找上他,我问:“你是张道成吗?”
      他像小兽一般谨慎地看着我,才问:“你是?”
      “我是谁无所谓,我只想问问,你想不想报仇?哪怕会死呢?”
      他犹豫了,我也早就知道。可是,我却听见他说:“一定要报仇,可是,我如果死了,阿姐该如何过活?她是姑娘,失去清白是要被唾弃的,哪里活得下去?”
      “我可以养她。”我来了兴趣,逗他道。
      张道成听见以后便释然,没有犹豫地就跪下,对着我拜道:“那就无事了,死也没关系。求求你帮我。”
      “但是万一是张姑娘自己不愿意出来呢?”我反问道
      “那绝对不会是我阿姐的想法!”他严肃起来,与我争论道“可是...如果那样,我只要尊重阿姐的选择就好,如果真的是那样...我死了也罢。”他突然想到些什么,软了调子,无奈地叹气。
      我感觉挺好笑的,但也就更对他好奇。实话说,我绝非可怜他,没人会比我还要悲惨了,我连自己也不可怜,怎么会可怜他呢?
      我给了他一柄匕首,最后还是决定收留他的,倒也没想让他做些什么,只是想对他好些,就像对当年的我好些一样。开始的报仇什么的,我也是胡说的,我不想他去沾染些污秽的东西,我想慢慢地教他。
      管家开始是不愿意的,他的确从我这孩子的身上看到戾气,但是他又不敢忤逆于我,或者说不敢忤逆于主母。我思来想去,便许诺他包揽全责的话,而他得了台阶也就下去,当然,自然也是给了他些银两的。
      有些时候,我也在怀疑我到底是对是错,但也没多想。再后来我便与主母说起这事,当然是含糊地说,只道是要从大哥那讨个人,那时正在兴头主母满口应下,只是后来就有些不乐意,问我那人是男是女。我不能瞒,便道:“是一朋友,以前有恩于我。”
      主母想着,也就应下。我不能叫自家人去讨,怕叫孟家人晓得我还有些势力。主母派人替我去要张姑娘,然后张姑娘就死了。
      道成那时哭得厉害,简直要把心呕出来了,那时我是真的有些心疼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道成会哭成那个样子,我安慰他一阵,直到他哭昏过去。我再去问主母时,她于我淡淡地说:“儿子啊,你已经十五了,有本领了。”
      我明白,她想说,我要能娶妻了。她也想说,我有野心了。她能纵容我胡作非为,但绝对不能超过她的掌控,哪怕是有一瞬也不行。
      “干娘没别的愿望,就想孟儿好好地过一辈子,继承家产,儿孙满堂。儿子你应该知道吧,全天下的母亲也该这样想吧。”
      “......我知道您的心思。”
      我想继续享富贵,我就该顺着主母的心思,她怕我有心拉拢更多的张道成,想叫我默默认下这杀人的错,让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要异想天开。我不想认,但如若违背,我又该何去何从?助人首先助己啊!
      我于是认下来,默默地认下来,不主动和道成说,但也不隐瞒。全是凭着我俩的信任,用一层薄薄的纱布笼住此事。
      或许你会嘲笑我不主动与道成解释此事,可是道成凭什么信我?我不提也就罢,他不晓得真相,可我一提,他就知道这是主母在威胁我,我难道就可以脱身?我绝不在意会不会有人恨我,可我万万不想那个人是道成。
      我愈发地亏欠起道成,便愈发地想对他好。到后面就完全地由着他耍性子,硬要陪他庆生,送他匕首,送他些有趣的小物件,教他武技,教他认字,带他游街祈福,与他约着元日赏灯我真真想叫他忘却仇恨,莫要再追究起过去,想长久地维持一下这段关系。
      我不知道我和道成是什么样的关系,但的确我是第一次从一个人身上体会到纯粹的情感,恨就是恨,爱就是爱。我好奇,我可怜。
      可是,道成是忘不掉的,他不止一次地落泪,然后沉默寡言。他不止一次地问我能不能复仇,却总被我以时机不到的理由拒绝。时机早就到了,只是我不敢而已。
      等到元日时候,我兴高采烈地端来一碗元宵,看着道成吃。那天的阳光好极了,风也温柔,道成吃着元宵,喂我也吃了一颗。芝麻馅的元宵甜津津的,险些叫我沉溺进去。
      晚上游街,道成替我猜灯谜,其实我早也知道灯的迷底,但却看见道成频频沉思,更觉好笑,以为他笨的可以。再后来放灯,桥上人多,挤来挤去的头疼,便叫人备船,一把牵住道成的手往船上走。
      一面划船,我又看道成抖得厉害。以为是天太冷了些,便随口问道:“今儿天冷,你看你冻的。我前日给你买的棉衣怎么不穿?”
      “忘在屋里了。早上本来是要穿的,结果有人找我说事,也就忘了。”
      “奥,你倒是忙。说什么事?”我又问。
      “是关于......”道成一语未尽,我便摇头道:“罢了,横竖不过是些无聊的事。喏,那桥上都放起孔明灯来了,我俩这河灯还不快点着。”
      于是我俩各自写下愿望便放下河灯。千万盏灯笼齐飞,在天上织成锦段。一片片河灯入水,于河面铺成焰火。道成望着我,泪水滑落,我以为他又想起阿姐,便靠近他想安慰他,然而我听见他问道:“哥哥,是你杀了我阿姐吗?”
      ......
      ......
      ......
      他盯着我,我望着他,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许,我该反驳,可是有什么资格?一切的线索都只能指向我,为了让他恨孟家大少,为了我的野心,为了培养势力,我杀他阿姐,天经地义。
      “道成啊...你听我说,其实,是主母,是他想栽赃我。她之前...”我尽量和他解释道。
      “你还不告诉我真相吗!真的是主母想栽赃你吗?她现在有那个能力和你对着干吗!”
      “那是很久以前她想栽赃我!她就是想提醒我罢了!你怎么就不明白!”我急忙解释着。
      “对!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栽赃哥哥,我不明白哥哥为什么阻止我去杀那个畜生!”他哭着吼出声:“我更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哥哥要对我这么好啊!我不想信啊,可是哥哥还怎么让我相信啊!先前的一切哥哥有一次是真心待我的吗?!”
      ......“你都知道了?”我试探地问道。
      “哥哥是说骗我这事?”张道成反问道。
      奥,那就不奇怪了,他原来已经知道了,是谁和他说的呢?我早该想到的。
      和你再介绍一下我,在下孟二少,字云诡。一日无趣,欲寻乐,便挑着张道成做了一次小小的欺骗。看你表情,和当年道成一模一样的。
      不过你别骂我,我都知道。不过我现在想说,我也没想到道成阿姐会死的,她那时候还算身强力壮,哪里料得竟然是个有疯病的,见面便说什么宁死不屈的。不过是吓唬吓唬她,说是要着她胁迫道成,便自己一头撞死了。
      “哎,我以为我演的够好了。道成,所以,你将如何呢?”我看向道成笑道。
      张道成看着我,并不废话,出手便要掐住我的喉咙。他出手慢了许多,并不似平常。于是我一退身便轻巧躲开,接着逗他道:“你这样狠厉吗?一点不顾及我了吗?哥哥真的很难过的。”
      他身子一顿,接而就更加拼命地打来,我也不使武器,单一扇子及一身本领,他一次一次地被打趴,然后一次一次地起身,直到筋疲力尽。再等他完全起不来身时,我半跪在他的身前,笑道:“道成啊,哥哥可喜欢你的。可是,你应该听话的,你应该装聋作哑的。你非要与哥哥对着来,哥哥真的真的很难过啊。”
      这时张道成突然起身,在我愣神之时立刻扣住我的脖子,用力地掐住。他的脸上还有泪痕,我看着出了神。等我回过神来,我就一笑,把扇子丢下,不再反抗。他反应过来立刻就要卸力,我当下笑着说:“道成,你就是这般贱种罢了。除了哥哥,还有谁能忍得了你?”
      “闭嘴!”他咬着牙说,也立刻施力去掐。
      他的劲越来越大,我说话就越来越吃力:“我可怜的道成...竟然还同....哥哥下杀手...哥哥,好伤心的。”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连你那姐姐都受不了,早早死了!你还....你还摇尾巴求可怜呢?!”
      “闭嘴!你有什么资格?你凭什么!”
      “对啊,我凭什么啊,但是...咳咳,我就是这样的人,喜欢看人奔溃,看人恐惧,看人亲手掐灭最后的希望,怪只怪,我选择了你吧。”
      “我杀了你!”道成那时吼出声,对我骂道。
      “嗯,杀了我吧,道成,求你,求求你杀了哥哥。”我大笑着喊道。
      可是,他没能做到这一点,从他出手的瞬间,我的暗卫便支着船赶来了,等靠近时没几下就制服道成了。带道成到府中时,他仍叫绑着,被压着跪下,我自然是坐着的。
      我用扇子挑起道成的头,笑着看着他,道:“你本来可以杀我的,只要你不犹豫,在掐到我脖子的一瞬间施力去扭,这样我就身首两异了,可是道成啊,你没做到,你心疼哥哥。我早就知道。”
      他瞪着我,双眼通红。“哎呦,小家伙还挺吓人。”我笑道,摸了一下他的脸,道:“介于我的道成有这样的好身手和好面孔,好弟弟,哥哥决定叫你体会一把鱼水之欢,替你寻个好人家,姑且算是补偿了。”
      我当下吩咐手下喂药,结果就是他吃了药,满面潮红,竭力地想去制止住冲动,可却是越发上头。哎,不容易啊。我见他已经完全中了药效,便叫下人,替他解开衣带,再去将人家女子请来。他被绑着出不来力气,只好受着。我觉得好笑,便轻轻地笑出声了。
      我以为他是完全失去神智的,正要走出门外,就听见他极小声地啜泣。这时才看见他泪眼朦胧,看见他嘴唇翕合。我心中一揪,似乎有什么东西的确已经超出我的掌控了。
      “停下!安静,我听他要说什么。”我连忙吩咐道。
      “哥哥。”我听见他问:“为什么,为什么啊!真的一切都是骗我的吗?没有一次真心?”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道成。也许,我是冷血的吧。否则为何偏要这般羞辱道成,叫他去欢喜些陌生女子?可,这的确是我想到最好的补偿了。他是一般孩子,本就该寻个寻常女子,再踏踏实实地活几十年。我如今替他寻了好婚事,找来个貌美女子,怕他拒绝,又亲自忙活,又计划等他他结了婚,再允些金银,叫他后半生衣食无忧。这种待遇,岂不是一般人一辈子也求不来的?这也许是在乎的?
      可是他说完话以后,只是蜷缩起来,毫不动静,似乎死了一样。
      这样的安静,完全不像是中了药,倒像是承受不住药力死了一般。我心下一惊,对四下问道:“你们用的是何药?可是那蓝瓶的?”
      “大公子说了,要用红瓶的药,不然不解恨。”旁的下属懦弱地回道。
      “该死的!我是主子他是主子?你们竟然听一个没用的东西使唤!”我听见以后,顿觉眼前一黑,张口就骂,拔剑立刻就砍了那下属。他不及求饶立刻就死了。
      “道成?道成。”我急忙靠近,拍着张道成的脸,解开绳子,俯身去听心跳。他的气息弱的厉害几乎是断气了一般,这就颇令我担忧害怕了,我便愈发地贴近他的胸膛,去听心跳。
      然而也就是这时,张道成忽地用力把我挤在怀里,他动着情,哼哼唧唧地扒我衣服。我被这般变故吓住,但晓得他是诈我,也就放下一半的心。他倒是继续解着我的衣带,把手伸进我的衣摆里胡作非为。
      我心中不解,便问:“道成,你看看,我是谁。我是杀了你的阿姐的仇人,哥哥倒是愿意做些什么,可是,你难道不会恶心?”
      张道成不说一句话,只是把头往我脸上凑。我于是便打算依他,也是让我自己快活快活。我倒也不排斥这事,反正他也颇有姿色,我想我还真是顶喜欢他这皮囊的。
      于是宽衣解带,一夜笙歌。等到他舒舒服服睡着时,我也就完全累趴下。实话说,其实还挺爽的,比戏弄人家还爽的多。更何况偶尔想起昨夜道成时而清醒,时而昏聩,一面紧掐着我的脖子,一面又不肯停下,最终叫我呻吟出声时那濒临死亡的窒息感,我就更愉悦。
      我怜惜着用手碰着道成的眼睑,对外吩咐道:“来人,把道成带到后院去。多领几人守着,别叫外人晓得了。记得,千万不可伤他,如有任何差池,我想,你们也没必要活着了。”
      我其实是想亲自去送他的,可是我的确与大哥要算一笔账,又想道成定然也不乐意见我,只好先把他拘着,什么事后头再说。
      于是道成就被带出去了,藏在我的后院里头,决计不让任何人伤害到他。可是,道成路上就逃出去了,他用剑抵着脖子,后用匕首剜出左眼,叫人用盒子装起来,用绒布包裹好,把这匕首和眼球一道给我送来。他什么话也没留给我,可是我感觉他好像说了许多。
      我听下人说,张道成是一心要逃的,是万万不能拦的,否则一定会死的。我本不该管他愿意不愿意的,毕竟我只要自己好过就行。我有上万个法子找回他,关住他。可是,我打开盒子,看着盒子里的眼球,想了许久,才好道:“可是,他应该离不开我啊。”
      可是,他应该离不开我啊。可是,他走了,他走了!我...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他回不来了,他不会回来了。他只留下了一把匕首和一只眼球,他连一句话都没留,他凭什么走啊!我对他不好吗?
      我想道成当时剜眼时应该会很痛,想起自己和我苟合过应该会作呕。我不知道该笑该哭,于是我面无表情地安静地坐下,最后仰倒在座椅上,双眼紧闭,很大地叹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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