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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羡仙桥见不羡仙,忘情楼唱莫忘情 欧呼,玩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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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出去时,看见云顾雁正慢悠悠地打八段锦。他身着劲装,看着干练,头发用发绳捆住,扎成马尾。一招一式看起来赏心悦目。他看见我出来,便收住气,稳住身体,笑道:“昨晚睡得可还好?”
“好什么啊。”我埋怨道:“快累死我了,反反复复地睡着醒来,一点也不舒服。”
“哈哈,我的错,我的错。”云顾雁笑道。
我白了他一眼,靠在躺椅上,想一想问道:“我好像没看见云城有什么好去处,是此处太无聊了吗?”
“好不好与你何干?更何况你才去过几个地方,便怎好说云城无聊?我且问你,那羡仙桥你可去过?那忘情楼你又可去过?为何要学人家妄加评判,一叶障目?”云顾雁道
这一下我晓得了,原来云城也有好玩的去处。只是,思故说得不错,这美景与我何干。但是俗话说人生在世三万天,活了一天是一天。闷在家里白白度日吗?不成,绝对不成!我是郡王啊,虽然憋屈,可我也还是郡王啊,本王想做什么还需要报备吗?可笑!
于是趁着云孤雁去淋浴时,我飞快地在纸上写明一切,高高兴兴地服下一颗药丸,乐乐呵呵地出去了。
我是快哉快哉地走在街上,四下张望,看见河中还有些枯死的残荷,枯黄的荷叶上落有绵绵的白雪,便觉一片好风景。我想,如果是夏季,这儿当有一池茂盛的荷花,然后微风吹皱这段绿绸,荡起涟漪。这还不算,要有些采蓬姑娘,唱着歌,嘻嘻闹闹地相互调笑。然后有一个小少年,不着调地到处胡闹。
这个小少年呢,身着一身皂蓝夹白袍,吹着箫,弄着船,拨开芦苇,看见一群姑娘穿着素衣,在荷花中嬉戏。
当时我早已在吴子悦的陪伴下好了许多,但那天是我第一次想靠自己做些什么,毕竟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我想试一试。说干就干,于是我从家中乘着一扁舟,顺流而下,丝毫不掌舵。于是流水无意,载着我慢慢地飘到远处;落花有情,随着我渐渐地沉溺入梦。
“呀,这是哪家的哥儿,生的面红齿白,好看得很,不如给姐姐我做丈夫吧。”姑娘看过来,笑着问道。
“去你的吧,可别把人家吓到了。谁和你似的,见到人就想嫁?”另有一人与前一人打着趣,笑道
“哥儿,唤我一声姐姐呗,这莲蓬就给你了。”还有的嘹亮地喊道。
吵醒以后,我就被围在船堆里,我没见过这阵仗,也没见过这么热情的姑娘,几乎是着架不住,登时羞透了脸。
然而稍加调整,我于是胆大了许多,站立起身,笑着喊道:“姐姐!咱这样的俊也不俊?”
“俊,可比那河里的莲花还俏呢。”姐姐们调笑着道。
“那赏我些莲蓬呗。”
“接着!稳住身子了。”
“得令!托姑娘的福,哈哈哈哈。”
那天,莲花飘香,莲蓬的翠绿倒映在河中,成为翡翠一样的东西。天上的云在河中飘荡,我在船里肆意地大笑。
我继续想着那少年的模样,想着他的踪迹。或许他会嘻嘻哈哈地到街上去,与那吃酒的汉子调笑,讨杯薄酒,一饮而尽。又或许,他高高兴兴地吃着莲蓬,看见些孩子,吆喝两声唤过来,一人给上一个,叫孩子欢喜地绽开笑容,满口道着:“谢谢哥哥。”又或者他看见河沿的洗衣女,计上心头,三两步走上前去,从河里拉出一结水草,扎成环绑在那姑娘的无名指上,吹 一声口哨,开着娶人家的玩笑。然而他面上的戏谑又提醒人家这不过是玩笑罢。
姑娘或许会恼,站起身一巴掌拍在少年的脑后,把他拍倒在地,笑道:“这样的身板还敢学人家巧取豪夺吗?”于是少年嘻嘻闹闹,并不生气,他只是逗个乐,玩笑玩笑,让自己开心罢了。
这样的人绝对是自在的,或许有避世的嫌疑,但那又如何呢?李太白说“明朝散发弄扁舟”他不也没那样?有嫌疑不也还没避世?
慢慢地走,慢慢地走,我也就迷了方向,于是顺口问路,乡民很是热情,领着我也就到了羡仙桥。实话说,我看不上这桥,单论周围装饰,比不上皇宫园林里架着的通天桥。若论自身材质,更比不上通天桥的金镶玉。然而有一点,是那通天桥万万比不上的。
羡仙桥是有历史底蕴的,是有百姓的寄托的。桥上多的是商贩,桥下多的是航船,随处可见桥沿挂着同心锁,到处都是百姓的期待。有鼓书匠演绎千军万马,有占卦的推演天象地气。那就见得,一国之中,最美者,乃为人景,绝非物景,空有物而少人,则物非物,这就是风景了。
我看着此处一派欣欣向荣,自然高兴。在桥上随便地逛来逛去间,遇到一个坡脚老翁,他本是好好地走,看见我突然就席地而坐,一把捞住我,嚷道:“哎呦,撞人了!赔钱啊!”
......老人家,你演的这么假真的会有人信?我不解,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倒地上说是我撞的。可是我俩相距足足还有十几步啊,为什么老人家你要磕磕绊绊地踉跄十几步后才摔倒在我脚下。
我无语,那老翁于是嚷得更大。中间有些路人来随便扫了一眼,便离开了,没有一个人停留时间超过两秒。过了莫约半盏茶的功夫,老翁号累了,坐在地上低着头,默不作声。
“老人家,我还有事,就先不陪你了。”我道。
“你撞了我怎么可以故意跑掉啊!欺负老人了。”老翁闷闷地毫无感情地拉住我道。
我无可奈何,只好站在原地,再等一等。期间内,有个年轻的小伙子,本是热血地冲上来,嘴里喊着“气死我了,怎么可以麻木不仁?!”但是看见老人家以后,就默默退下来,说:“死久了,僵住了,腿麻了。”
等了很久,我就劝老人家起来,老人家说不,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给钱就不起,我气笑了,笑了挺久,才又道,你起来我就给钱。老翁狐疑了一会,才慢慢悠悠地起来,然后突然又栽倒。我问他又怎么了,他淡淡地说蹲久了,猛地起来,眼前一黑...那他真是太厉害了。
他起来后就无耻地向我伸手,我问他要多少,他说:“随随便便给个万两银子就得了。”
......我是皇子,又不是钱庄。还个把万呢,你给我卖了,我也不一定拿的出来啊!
“便宜一点,五百两得了。”我和他打着协商。
“行!”他爽快地答应了“你还是第一个给我钱的,这桥我都走十几年了,第一次成功要到钱。我给你算便宜点。”
我才知道,这原来就是个老骗子,于是又气笑了,把银票丢给他,便要走。那老头见了,哈哈一笑,拽住我,道:“我和你有缘,你与我谈一会呗。”
算了,谈就谈吧,权当是我花银子解闷,找了个青倌陪我,虽然有些老就是了。我俩于是就在桥上蹲了下来,一句没一句地唠嗑。
“老朽我无名无姓,单有外号,江湖人称不羡仙是也。”他懒懒散散地道。
“你,不羡仙?我真不知道人家怎么能给你起这样的外号,你看你,穷的叮当响,懒得身子痒。一个馒头俩文钱,一摸裤兜一手灰,除了碰碰瓷,还能干什么?就算你今天碰了我的瓷,我看你也是那种用一半丢一半的人,不出几天就要花光花尽,一文钱都存不住。”我讥讽道。
他听见了,就呵呵一笑,道:“你晓得什么!这才叫享受人生。人赚钱是为了花钱,而我直接跳到花钱这一步,不是更好?更何况有的人攒了一辈子钱,到头来,早早地死了,半个子的福都没享受到,那你说蠢笨不蠢笨?你看我,不用做活,不用耕地,饿了就乞讨,困了就睡觉。饿不死我也困不死我。官家征兵看不上我,地痞流氓瞧不起我。跌倒了就睡一觉,挨打了就忍一下。睡着了就不会困,忍过去就有钱拿,何乐不为?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人家忘不掉功名,也就是说功名比成仙重要,我连功名都看不上,那么也就是说,我比神仙看的还开,那人家不叫我不羡仙,我还能叫人家不羡仙?”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堆看似极其有理,实则一堆废话的话。为什么呢?因为这人口口声声地说自己看不上功名,因此比神仙还好,但这难道不叫偷天换日,胡言乱语?做活是为了拿钱,拿钱是为了生活。这个叫“不羡仙”的人曲解本质,说什么自己不做活,是因为看不起钱,但他又伸手去要别人的钱来养活自己。这完全就是流氓中的流氓,地痞里的地痞,有鬼能看得起他?当然,若是用这法子逃徭役,那的确没的说,妙极了。但你讨生活吧,就颇有些耐人寻味了。
咳咳扯远了,不谈不谈。我最后呢,并没有反驳不羡仙,瞅了他一眼,便走了。走之前我送他一首打油诗,这里就简简单单记一下吧
“王权富贵非吾意,奈何穷困兼潦倒。赚钱花钱不留钱,讨吃讨喝不讨活。
今朝睡在巷道里,明年身居金銮殿。尔辈庸俗白眼待,哪知此人不羡仙。”
哎,这都是什么事啊。来云城这几天看到的都是些什么啊!地痞流氓,官商相护,忠奸不分,篡改史实,随波逐流,巫医当道,强抢人妻,卖妻求荣。你看看一个小小边城,能惹出这么多事,这和我国将灭又什么区别?
我真是服了,皇兄他怎么还不改革?他难道指望地方官员自己改变?江山易倒,本性难移,这个道理他能不知道?且不说没改,就算改了,又该有多少人阳奉阴违?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演给百姓看?谁知道他会不会安分一段时间,就死灰复燃,卷土重来,然后报复社会?哎,受苦的永远是那一帮人,享福的也只能是另一帮人。
甩一甩脑袋,我就放空思维。去他的吧,我已经被贬了,我还关心皇兄做什么。下面去哪来着?对,忘情楼,去忘情楼。
到了忘情楼前,我发现这好像就是一个青楼......花花绿绿的大红楼阁,里面又传出些莺歌燕舞的声光,进去的人昂首挺胸,一身坦坦荡荡。出来的人至圣至贤,低眉顺耳。当然,不排除个把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进去一展才华,博得青楼幸名。
我不知道当进不当进,实话说,我还是良家少男,还没尝过情事滋味,不太想进这种风花雪月的风流馆。转念又一想,云顾雁竟然也来过此处,就觉得实在是和他口中的“知人知面不知心”绝配了。
我于是战战兢兢地走进忘情楼,看着楼里装饰。实话说,饶是我也得赞叹一句还不错。楼有些奇怪,但又莫名让人觉得很干练。迎面只有大红柜台一个,柜台前无半点人影,两侧有通道,通向后方,似乎这后面才是主厅。青楼的老鸨站在柜台后面,仔仔细细地打着算盘。我靠近了,她才抬头,嗤笑一声,道:“寻欢作乐的还去后面吧,要想问些什么,我倒还能服务一下。”
奇怪,好生奇怪,我听人说,这青楼老鸨当是热情好客的,怎么会和这样冷淡?她见我不走,冷笑两声,问道:“你看我美是不美?”
“很美。”我如实回答道。
“那你觉得你有和我翻云覆雨的冲动?”老鸨又问。
我忙摇头,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这种想法,姑娘还请自重。”
老鸨听见了,噗地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姑娘,哎呦,这个称呼我都多久没听见了。哈哈哈哈,你叫我姑娘?”大笑一阵,她才缓过劲,又道:“想也是没用的,阿姨我是无心风月的,哎呦你这人,单纯的很。”
我不知道好笑在哪,但我也的的确确看见老鸨笑逐颜开,她温温和和地看着我,问:“你是哪里人?怎么好进这种地方来?我真以为你是小时候就染上情色了。”
我一五一十地说了,她也就晓得了,笑着道:“原是他又犯浑,怎么和你说了我这里。”就拉着我的手,温和道:“你多大的岁数了?”
我如实说了,她就可怜道:“哎呦,还这样小,怎么就好被人家追...追求?被人家下咒,得了病呢。”
她如何知道我得了病?老鸨见我皱眉,立刻调笑道:“小娃子,年岁不大,心眼不少。我与那云顾雁认得,前儿他到我这吃酒时说过两句,我于是就知道你了。”
原来如此,我再问她姓名,老鸨笑着说叫她吴姨就好。我晓得了,便问吴姨年龄,她嗔怪地瞥我一眼,道:“你净问些奇怪的。”但也如实说了。我听了一惊,感慨道:“看不出,委实看不出,我以为只比我大几岁的。”
问了一会,我便突然想到来此的目的,问吴姨道:“云顾雁说此处有游玩的价值,不知吴姨此为何意?”
吴姨愣了一下,笑道:“他哪是觉得有价值,单单是怀念而已。罢了,我领你看一看就知道了。”
于是吴姨吩咐有人替她打账,自己领着我到后面去。这后面大概有三层,中层是一间间的隔间,客房,下层则是一个大台子。中层绕着台子搭建起来,而下层则放有座椅之类的东西。台子中间有个艺妓,正扯着嗓子,婉转地唱歌。吴姨领着我到上层去。叫我歇一歇脚,自己下去了,到那台子上和艺妓吩咐一阵。
一会儿,有些女眷抬着屏风上去,围成一圈,刚刚好地遮住二层的视线。我在三层看得分明,是吴姨替了艺妓的位置。她简简单单地坐下了,随手拿钗子拨着弦,道:“有了兴致,给大家来一曲莫忘情。”
周围就突然安静了,接下来是一阵欢呼,直到听见吴姨拨弦的声音,才渐渐地消下去。我看见她抱着琵琶,埋头沉思了好久,才仰起头,想来是有些紧张。艺妓见了,便想帮她唱,也被吴姨止住了,她说:“这曲在楼内,只有我能唱。”于是她开口了。
“年如春水貌如花,不复西流不复开。音容宛在尤盈盈,欢声笑语空绕梁。看不见,听不清,数不完,理不顺。人道春和景明生机勃发,我见草木尤怜点点飞霜。忘却也,忘却也,单单忘字最难说。
“榆柳下,小河旁,爱在晚晴空驻留,思于危楼白顾星。窗沿边,门槛上,几度伸手邀明月,不见明月复照还。风也轻轻,水也冽冽,共坐船舟度银河,那织女也当泪涟涟。入情也,入情也,温柔原来最伤人。
“忘情乎,忘情否?哪得轻易,哪得随便。莫忘情,不忘情,恐忘情,难忘情。年年到底几分?春夏不过秋冬。”
一曲唱罢,兀的听见有人将酒盏碰倒的声响,然后悄然无声。我静静地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然而等到再有反应时,我听见有人拉长声音,道:“哎呦,我当是谁呢,这么活泼,原来是我那病——人呐,好稀奇呦。”
我听见了,心虚,还没说话先落了几分气势,晓得他应当是很生气的,哈哈一笑地打马虎眼,我道:“哎呀,这不是我那妙手回春,温儒尔雅,气质非凡,冠绝寰宇的云大夫吗?哪阵风把您吹过来了?”
他甚至不说话,简简单单地笑着看我,就有些叫我招架不住,于是我也就投降,假笑道:“我错了就是,我真没想这样的,主要是这个天气太好了,我有些忍不住了。”
在我笑了这么多次之后,云顾雁也终于是被我气笑了,他有些激动地问道:“你难道就非要出来不可?我一直以为你是聪明的,可你却又偏偏赶在风口紧的......哎,算了,你没事就行。”
“哎呦,好哥哥,你饶了我吧,我再不敢的,一定和你报告的。”我嬉皮笑脸地回道。也就是突然的,云顾雁说不出一句话,他如同看见什么一般,忽然地陷入回忆,然后喃喃自语道:“原来,我也当被叫好哥哥了吗?”
但是,没一会,他缓过神,看着我,恼道:“可是,你出来也该给我留个信件什么的,你这样确实叫我一阵好找。”
“我留的有纸条啊。”
“那张鬼画符?我当是你被拐走了以后匆匆留下的求救信,那字看不懂一点。”
“咳咳,有吗?唔......主要是我,我小时候也没练过字,父皇也不想让我练字,抢我大哥的风头。”虽然后来他后悔不已就是了,现在想想父皇也是成功,竟真叫我厌恶了权力,毫无上进的心思,觉得是活也好,死也罢,反正也无关紧要。
他听见了也就少些责备,自己道了声“可恶”便带着我要回去。我乖乖跟着,路上问他道:“思故,你不再说些什么?”
“什么?说你不听话,不乖,随随便便地吃药,不顾及身体?我是大夫又不是干爹,你想干什么我干预不了,也不该干预,我只能劝一劝,但听不听却是你的事,如果连你都不在乎,谁还能救你?”云顾雁反问我道,但丝毫也不见得刻薄,他只是淡淡地看着我,说道。
现在想来,云顾雁责备我,其实也不止是责备我,他淡淡地看着我,可是却不止看我。有时候睹物思人也就是这个意思。
“不敢了”我严肃地说:“绝对的,再也不敢了,我保证。”
可是,我保证了,云顾雁却是笑着说:“嗯,保证,多希望你能这样说啊。”
最后我们回去了,云顾雁在前面慢慢悠悠地哼唱着,我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他婉转地唱着说:“年年到底几分?春夏不过秋冬。”而且只唱这一句,并不多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