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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从第六 ...

  •   从第六街区到第九街区,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走路过去大概半个小时,中间要穿过第七街区和第八街区。

      伊莎贝拉出门的时候往帆布包里塞了两瓶水和一包纸巾,走到街口便利店的时候又停下来,拉着陈漠进去买了两根冰棍。老冰棍,包装纸上印着柠檬卡通形象,撕开来里面的冰棍棒是扁木片。

      “你什么时候爱吃这个了?”陈漠接过一根,咬了一口,冰得眉心皱了一下。

      “小时候我爸带我去市中心,路过一家冰棍店,他每次都给我买芒果味的。那个店早就关了,这个勉强算平替。”伊莎贝拉含着冰棍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指着陈漠手里那根,“你那根是什么味?”

      “不知道。柠檬?吃不太出来。”

      “让我尝一口。”

      陈漠递过去,伊莎贝拉低头咬了一小块,抿了两下,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是柠檬。但应该加了什么代糖,后味有点苦。”

      “你还尝得出代糖?”

      “我画画的时候有时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嘴里得含点东西,糖吃太多会胖,代糖吃多了就记住了那个味道。你平时去第九街区送货走哪条路?”

      “看情况。白天走第八街区主路,穿过去就是第九街区的汽车修理街。晚上走第七街区后面那条小巷,绕过第八街区的公园,虽然多走十来分钟,但路灯亮一些。”

      “今天是白天,走主路?”

      “嗯。”

      两个人拐上了第七街区的主干道。

      第七街区和第六街区之间,同样的老式木结构房子,同样的门廊和草坪,同样在街边三三两两坐着聊天的人。不过走过两三条横马路之后,细节上的差异开始浮出来。房子外面的漆更新一些,草坪修剪的频率更高,门廊上的灯大多是完整的,不会像陈漠家那盏一样坏了大半年没人修。路上停着的车里,本田和丰田的比例开始下降,偶尔能看见几辆福特和雪佛兰。

      “你有没有想过搬家?”伊莎贝拉走在靠马路那一侧,帆布包的肩带从肩膀滑到手肘,她又把它推回去。

      “想过。”陈漠走在靠人行道内侧,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我爸说过几年等那套房子正式姓陈了,要是房价涨一点,他想卖了搬到第五街区去,离店近一些。”

      “那你呢?你想搬吗。”

      “我?”陈漠想了想,“我其实不太在意住哪。第六街区吵是真的吵,半夜经常有警笛,街上永远有股怪味。但我住了七年,丹妮丝、丁哥、阿光、便利店老板娘,都在这附近。搬走了,训练不方便,送货也不方便。”

      “送货。”伊莎贝拉重复了这两个字,“你现在还想送货吗?”

      陈漠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今天早上在Instagram上看到的那些私信,想起那个PFLW的邀请函,想起那个□□网站后面跟着的一串零。

      “暂时还得送。拳赛奖金不稳定,那晚两千块是运气好碰上临时加场,下个月女子赛之前不一定还有这种机会。”

      “下个月女子赛你有把握吗?”

      “不知道。颂蓬说女子赛的对手跟男子场不一样,体重轻一些,但技术更细。我现在的优势是力量和扫踢,地面技术基本是零,颂蓬自己的地面也不太行,他说要找个练柔术的朋友来教我几招。”

      “柔术?”伊莎贝拉挑了一下眉,“就是那种两个人在地上滚来滚去的?”

      “差不多。不过不是滚来滚去,是锁技。把人锁到拍地认输为止。”

      “那你学的时候小心点,”伊莎贝拉语气认真起来,“你身上已经够多伤了,别再让人把胳膊掰折了。”

      陈漠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你怕我打不了拳?”

      “我怕你疼。跟拳不拳的没关系。”伊莎贝拉咬下来最后一口冰棍,木片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擦了擦手,“到了。”

      她们已经走到了第七街区的尽头。

      面前是一条四车道的马路,马路对面就是第八街区。这里的街景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路上的车少了,停在路边的车破了,有些车的轮胎是瘪的,挡风玻璃上贴着过期的年检标。人行道上的裂缝比第七街区多了不少。路边的房子外墙有涂鸦,帮派用喷漆罐喷的标记,花花绿绿的字母叠着字母,有些被后来的人用另一种颜色划掉了,又在旁边重新喷上新的。

      “第八街区,”伊莎贝拉站在马路牙子上,两只手拽着帆布包的肩带,“我妈从来不许我一个人来这边。”

      “她是对的,”陈漠说,目光扫过街对面一家挂着铁栅栏的当铺,“第八街区跟第九街区交界那一片不太安分。你跟着我走,别离开我超过三步。”

      伊莎贝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你刚才说别离开我超过三步的时候,表情跟你在停车场打架前一模一样。”

      “那次不算打架,是她们先堵我的。”

      “我知道。”伊莎贝拉走下马路牙子,踩着斑马线穿过四车道,“我就是想说,你那个表情,很有安全感。”

      陈漠跟在她后面,眼睛盯着街对面几个靠在墙边抽烟的年轻人,那几个人的目光在伊莎贝拉身上停了几秒,又移到陈漠身上,其中一个认出了她,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掐了烟,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巷。

      穿过第八街区的这段路比第七街区安静。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人蹲在门廊上,眼神跟着她们移动。这里路边的房子有几栋的窗户是用木板钉死的,门廊上堆着的是空啤酒瓶和用过的针筒。空气里开始飘过来一股说不清是塑料烧焦还是化学品挥发的气味,和第六街区那种油炸食品混大麻的气味不是一个体系。

      “这是从第九街区那边飘过来的,”陈漠注意到伊莎贝拉皱了一下鼻子,“有人在废弃的修车厂里用土法炼货,味道顺着下水道飘好几条街。”

      “丁哥的生意是这种吗。”

      “是。”陈漠眼神暗了一点,“颂蓬在管这块。”

      伊莎贝拉没再说什么。她早就猜到了,从陈漠带她走这条路的路线选择,从她对每个拐角的熟悉程度,从她刚才描述第八街区时那种用词精准的疏离感。

      再往前走,第八街区的房子逐渐稀疏。路边出现了一片空地,地上全是碎石子和碎玻璃,几辆报废的车被人拆得只剩骨架。空地对面是一排废弃的仓库,仓库外墙上的涂鸦已经从帮派标记变成了更混乱的喷绘,有些图案画得毫无章法。

      街边的人开始多起来了。

      聚在一起的那种。三五个,七八个,站在废弃仓库的阴影里,蹲在开裂的水泥台阶上,靠在没了玻璃的窗框旁边。空气里那股化学品的气味越来越浓,混着汗臭和尿骚,在八月的太阳底下被烤得发酸。

      “陈漠。”伊莎贝拉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

      陈漠逐个锁定,逐个评估。

      每一个蹲着的人距离多远,手里拿没拿东西,眼神是不是涣散的,站起来多高,有没有同伴在身后。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轮,得出的结论是暂时问题不大,这些人现在都还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瞳孔放大,身体晃悠,有几个头靠着墙在流口水,站都站不起来。

      不过气味确实很冲。

      刚才蹲在地上点打火机的那个女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锁骨上全是疤,指甲缝里全是黑的。靠在墙边那个男的,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在跟空气说话。再往前几步,有两个人叠在一起倒在仓库门口。

      就在她们身后,远远的仓库阴影里,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披着一张又脏又破的毯子,蹲在墙根底下。那块窗户碎了一半的缺口正好框住了伊莎贝拉从巷口走过的侧影。女人的视线穿过碎玻璃,长久黏在伊莎贝拉青春饱满的轮廓上,只有嫉妒,纯粹的嫉妒。她一边烤着锡纸,一边想,她这辈子,永远也不会有那样光滑的皮肤了。

      伊莎贝拉没看到那个女人。

      她在看前面。前面有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蹲在路边的水泥台阶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中间,手指在发抖,头低着,下巴快贴到胸口了。他的背脊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皮肤上全是红斑和抓痕,有几处已经化脓。他旁边放着一只脏兮兮的帆布包,包的拉链开着,里面露出一截用过的针管。

      “陈漠。”伊莎贝拉拉了一下陈漠的袖子。

      男人抬起头了。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虹膜是浑浊的灰蓝色。

      “Chen。”他说。

      陈漠认出他也就在那一瞬间。这个人叫雷,以前在红蚁跑过腿,是丁哥手底下负责传话的那批半大孩子之一。后来有段时间没出现,丁哥跟颂蓬的对话里有几个词从门缝里漏出来,被陈漠听到了,大意是雷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被丁哥开了。那大概是半年前的事。半年,一个人可以瘦掉半个自己。

      “Chen,”雷又说了一遍,站起身来,“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有货吗?丁哥那边的货,以前那批,你手上有的是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一摊不知道什么液体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伊莎贝拉往陈漠身后退了半步。

      陈漠摆了摆手,“今天不做。下次再说。”

      “你别骗我。你身上肯定有。你帮我一次,就一次。我欠了好几个人的钱,他们还等着。”

      “我说了,今天不做。”

      “那我跟你买!你有多少?我知道丁哥最近进了一批好货,颂蓬藏起来没往外放。你帮我说一声,多少钱都行,我女朋友在外面还有辆车,我把车抵给他……”

      “雷,”陈漠截断他,“下次再说。”

      雷泄了气,嘴里嘟囔着“你们都是这样”,又蹲回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陈漠看了他片刻,收回视线,“走了。”

      她偏头跟伊莎贝拉说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如常,可还没来得及迈步。

      雷站起来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十倍,瞳孔放大又猛缩,呼吸变得又粗又急,手朝她身边的伊莎贝拉伸了过去。

      “那你让她帮你买!她肯定有钱!我一闻就知道她不是我们这条街的——”

      陈漠神色变了。

      她左手往后一捞,五指扣住伊莎贝拉的手腕,一把将人拽到自己身后。伊莎贝拉整个人被带得踉跄了半步。

      与此同时,陈漠的右脚已经出去了。

      这是街头打架的踹法,简单、直接、零预动,右脚蹬地,膝盖往上提,脚底对着雷的胸口正中平踹出去。动作小到看不到准备过程,但力量大得雷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后背撞上水泥台阶的边角,发出一声皮肉撞击硬物的闷响,然后滚到地上,蜷成一团。

      陈漠收回腿,重心重新压回前脚掌,两只脚一前一后站定,低头看着躺在台阶下面捂着胸口喘粗气的雷,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说了,今天不做。”

      语气和刚才说“下次再说”时一模一样,平淡短促不拖泥带水。好像刚才那一脚不是她踹的,好像雷只是问了个不合适的价钱而她给出了一个很合理的回复。

      旁边仓库阴影里蹲着的几个人发出了一阵低低的笑声,有人在用西语说了句什么。靠在墙边那个闭着眼睛的男的睁开了一只眼,浑浊的灰蓝色眼珠往这边转了半圈,又合上了。蹲在地上点打火机的年轻女人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陈漠身上停了半拍,嘴角挂着一个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漠然的弧度。

      在第八街区,这种事每天都会发生无数次。一个瘾君子犯了浑,被揍了,躺在地上哼哼,过几分钟爬起来拍拍灰继续去找下一家。没人会多看一眼,更没人会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陈漠松开伊莎贝拉的手腕,转过身,“碰到你了吗。”

      “没有,你拉我拉得那么快,我差点撞你背上了。”

      “那就好。”

      “你刚才那一脚……是颂蓬教的吗?”

      “不是,这种踹法颂蓬不教,他说太难看,上不了台面。我自己会的。”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蜷着的雷,又抬起头看着陈漠,“你是怕他用针头扎我,还是怕他弄脏我衣服。”

      “他碰不到你。差太远了。不过你以后来第八街区最好换双鞋,帆布鞋底太薄,踩到碎玻璃会扎穿。”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白色帆布鞋,鞋底确实薄得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她抬起头,看着陈漠那张切换回平淡模式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真的很像在用拳击术语翻译情诗,句子结构全是防御和规避,但每个词都落在“你别受伤”上。

      “走吧,”陈漠往第九街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再走十分钟就到了。”

      “雷怎么办?”伊莎贝拉问。

      “不用管。躺一会儿自己能起来。他以前在红蚁跑腿的时候还扛过揍,这一脚不算什么。再说,他欠的那几个人的钱,比胸口疼要难受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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