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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第七街 ...

  •   第七街区和第六街区只隔了三条横马路。

      这里的房子大多建于九十年代,比第六街区新了整整二十年,外墙刷着更体面的颜色,米黄、浅蓝、灰白,门廊上的灯大多是亮着的。草坪修剪得整齐,有的院子里还种了玫瑰和矮冬青。

      卡门家在第七街区靠东的那条死胡同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浅灰色房子,带前院和后院,后院有个椭圆形的地上游泳池,是那种钢管支架撑起来的,夏天搭秋天拆,卡门的父亲每年五月都会重新铺一次池底的防水布。现在八月,游泳池还支着,水面上漂着几只充气浮排和两个红色塑料杯。

      派对八点就开始了。

      卡门的父母去了拉斯维加斯,周五走的,下周才回来,留了一冰箱的冷冻披萨和一叠二十块钞票让卡门自己对付周末。卡门用那叠钞票买了三箱啤酒、两瓶伏特加、五瓶大瓶装的可乐和雪碧,剩下的全换成了玉米片和薯片。安娜的男朋友,叫德里克,橄榄球队的防守截锋,额外搬来了两桶潘趣酒,用一个从家里车库翻出来的橙色保温桶装着,桶身上还贴着去年万圣节的南瓜贴纸,他用马克笔在南瓜贴纸旁边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DRINK ME”。

      德里克八点零五分开始就站在客厅茶几旁边给人倒酒,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勺,每舀一勺就喊一句“谁还没喝”。他倒到第三轮的时候自己也喝高了,勺子掉进保温桶里捞不出来,干脆把桶抱起来直接往杯子里倒。

      此刻站在餐桌旁边跟德里克聊天的,是埃斯特班,也是橄榄球队的,跑卫,个子比德里克矮半头但肌肉线条更紧实。他手里端着一杯纯伏特加,喝得脸已经泛红了,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一倍,正在跟德里克争论上个月对杰斐逊高中那场比赛的某个战术细节。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埃斯特班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传球路线,胳膊肘差点撞到旁边正在倒酒的女生。那女生是啦啦队的,金色马尾,穿着一件亮红色的露脐上衣,被撞了一下之后酒洒了半杯在自己手上,她尖叫了一声,然后笑着用湿漉漉的手指弹了埃斯特班一脸酒。

      埃斯特班抹了把脸,转过去跟她搭话,两个人靠在餐桌边上,身体越靠越近,没几分钟埃斯特班的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腰上。

      客厅里很挤。

      手机接在德里克带来的蓝牙音箱上,放的是那种节奏又快又重的嘻哈混音,歌词里每隔几句就有一句被消音的脏话。有人在跟着音乐晃,有人坐在沙发扶手上端着杯子聊天,还有几个已经喝到走路打飘的人挤在通往厨房的走廊里互相扶着肩膀大笑。

      沙发正中间的位子被一对情侣占了。

      男生是橄榄球队的四分卫,叫布莱恩,金发,长得像那种会在毕业年鉴上被投票选为“最有可能成为好莱坞明星”的人,这会儿正靠在沙发靠背上,T恤领口被扯歪了,露出锁骨上一小块吻痕。女生跨坐在他腿上,深棕色的长卷发散在背上,穿着一条牛仔短裤和一件黑色的吊带背心,吊带有一边已经从肩膀上滑下来了。

      旁边坐着的几个人假装没看见,各自端着杯子聊天,只有一个喝醉了的男生指着他们喊了一句“Get a room”,引来一阵哄笑。

      布莱恩头也没抬,朝那个方向竖了个中指。

      空气里的味道很杂。

      通往后院的玻璃推拉门大敞着。后院的游泳池里泡着七八个人,大部分是橄榄球队的,衣服脱在池边的塑料躺椅上,只穿着短裤在水里扑腾。有个穿红色比基尼的女生骑在一个男生的肩膀上,正跟另一个同样骑在别人肩膀上的女生打水战,两个人互相泼水,尖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游泳池旁边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几瓶啤酒和半瓶龙舌兰,旁边扔着几个切开的柠檬。

      前院的草坪上相对安静一些。几个不太能喝酒的人坐在门廊台阶上聊天,手里端着纸杯装的潘趣酒,喝得慢,聊天的内容从SAT考试聊到大学申请,偶尔有人提到某个没来的人,然后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一下,压低了声音说“算了别提了”。草坪靠近车道的地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本田雅阁,车里坐了两个人,车灯关着,车内的顶灯也关着,只有仪表盘的蓝光映在两张脸上。他们大概是觉得派对太吵了,躲到这里来说话,车窗上凝了一层雾气。

      伊莎贝拉到的时候是八点五十,跟卡门和罗莎莉亚一起从卡门家前门进来的。她穿了件胭脂红色的V领收腰连衣裙,那种恰到好处的红,偏暗调,既衬她蜜棕色的皮肤又不至于太扎眼。裙子的面料是轻薄的棉混纺,袖口在肘弯上方两寸,腰线收得干净利落,裙摆刚好垂到膝盖以下,走动的时候会在小腿前面轻轻荡开。耳垂上戴着丹妮丝送的串珠耳环,珠子是暖橙色的,跟裙子的胭脂红配在一起像是故意搭过的,但其实她只是随手从首饰盒里拿出来的。脚上是一双乐福鞋,平底的,她考虑过高跟,不过卡门在群聊里说上次穿高跟的女生踩到洒在地上的啤酒摔了个四仰八叉,她就果断换了。妆容很淡,只在睫毛上刷了一层薄薄的睫毛膏,嘴唇上涂了层浅粉色的润唇膏,遮瑕膏点了一下眼底那一点点熬夜留下的青灰。

      卡门在门口一把搂住她的肩膀,用一种夸张的宣布语气对客厅里的所有人喊了一句“我的女人来了”,然后拽着她穿过客厅往楼梯口走。

      客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伊莎贝拉笑着跟几个认识的人打了招呼,有一个十二年级的女生从沙发上探过身来摸她的耳环,说了句“这太好看了吧”,她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被卡门拖走了。罗莎莉亚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三杯潘趣酒。

      三个人上了二楼,拐进卡门的房间。

      卡门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比伊莎贝拉的房间大了一倍不止。双人床,床单是灰白条纹的,墙上贴着几张后朋克乐队的海报和一面软木板,软木板上钉满了照片、电影票根和用彩色图钉固定的手写便签。地板上铺着一块深灰色的长毛地毯,三个人脱了鞋盘腿坐在地毯上,卡门从床底下拖出两副扑克牌,罗莎莉亚把三杯潘趣酒放在地毯旁边的小矮桌上,一屁股坐下去。

      她们打的是西班牙纸牌游戏“Chinchón”,规则不复杂,但卡门作弊成性,每次出牌之前都要偷看旁边人的表情,被罗莎莉亚用扑克牌敲了三次手背。

      房间里开了空调,窗户关着,楼下的音□□过地板传上来,偶尔能听到特别响的尖叫声和跳水声从后院方向飘过来。

      伊莎贝拉整理好手里的牌,打出一张红心七,然后拿起潘趣酒喝了一口。酒是德里克调的,甜得发腻,水果香精的味道盖过了酒精的苦味,但后劲还是有的,她喝了一口就把杯子搁回去了。卡门正在讲上周在沃尔玛停车场看到德里克把他妈的本田车开门蹭到了旁边的购物车的故事,模仿德里克蹲下来检查划痕时眉头拧成川字的滑稽表情,罗莎莉亚笑到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说要去上个厕所。

      罗莎莉亚出门之后,卡门把手里最后一张牌丢到地毯上,看向伊莎贝拉。

      “陈漠没来?”

      “没。”伊莎贝拉把扑克牌拢成一叠,在膝盖上对齐,“这是我们的派对,又不是她的。”

      “上次生日宴之后我还以为你们俩会一直黏在一起呢。”卡门说着从薯片袋里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黏在一起和让她在全是橄榄球队的派对上被人用手机怼脸拍是两回事。”

      “哟,警惕得很嘛。”卡门咽下薯片,大拇指擦了擦嘴角的碎屑,“不过你对那个……叫什么来着?TJ?上次在橄榄球赛后派对上她喝多了跟人打架,把人家鼻子都打破了。”

      “你别提她。”

      “好好好,不提不提。”卡门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睛亮晶晶的,“那你觉得她帅吗?”

      “卡门!”

      “我就随便问问嘛!”

      九点四十九分。

      伊莎贝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她把这几个小时收到的每一条消息都看过了,陈漠在九点发过一条“还在训练”,九点二十发了一条“颂蓬骂阿光”,九点四十又发了一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每一条都回了。实实在在的内容,训练到哪了、阿光怎么惹颂蓬生气了、晚上吃饭了没,然后补了一句“等我回去”。

      窗外的派对声浪比刚才又涨了一波。有人在楼下把音响换成了雷击顿,贝斯重得连地板都在震,后院里有人用西班牙语喊了一句什么,紧接着是更大的笑声和跳水声。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绳,上面的结扣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大概是打牌的时候被扑克牌刮的,暖棕色的线头翘起,搭在虎口上。她正准备把手绳解开重新打一遍,房间里忽然响起“嘟”的一声短响。

      台上的对讲机响了。

      安娜她爸以前是做小区保安的,家里有一套摩托罗拉的对讲机,这次派对被她拿来当内部通讯工具,一楼放一个,二楼放一个,省得跑上跑下喊人。对讲机里传来的是安娜男朋友德里克的声音,被电磁干扰弄得断断续续。

      “楼上的人!楼上的人听到了吗?伊莎贝拉还在不在上面?叫她下来一下!”

      又过了几秒,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楚了:“我们先上来吧,端上去算了。”

      卡门歪过头看着伊莎贝拉,“找你的。”

      伊莎贝拉默不作声,低头把松开的线头重新绕回来,打了一个紧实的结,指尖按住结扣收紧。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木制的楼梯被踩得吱嘎作响,由远及近,脚步声很杂,有人在说话,声音在楼梯间里闷闷的回荡。

      很快,房间门被推开了。

      德里克先进来。这个橄榄球队的防守截锋比伊莎贝拉印象中更高,站在门口几乎顶到了门框的上沿。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亨利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被烈日晒成深棕色的小臂,右手端着一个圆形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四杯酒。龙舌兰,金黄色的,在矮脚烈酒杯里晃出了小小的波纹,每一杯旁边都搁着一片柠檬和一小撮盐。

      安娜紧随其后,手里的三瓶科罗娜往桌上一搁。她身上穿着高腰牛仔短裤和白色荷叶边吊带背心,一看就是现下最流行的穿搭,背心领口被汗水浸得有点透了,隐约能看出里面黑色内衣的轮廓。

      她看到卡门盘腿坐在地毯上笑了起来,“你们俩躲在这里打牌?楼下都快炸翻天了!德里克刚从后院把布莱恩从游泳池里捞出来,那家伙喝多了非要跳水,结果跳到浅水区差点崴到脚。现在客厅里有个女的把耳环甩飞了,说什么都找不着,埃斯特班正趴在地上帮人家找,脸贴在地板上看了快十分钟了,我看他就是想多跟人家待一会儿。”

      她说到这笑得肩膀都抖动了起来,一屁股坐到床沿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德里克正把托盘上的最后一杯酒摆好,手指在酒杯脚上蹭了一下,站起身来,笑着接过安娜的话头,“说真的,别光顾着打牌了,派对要是连你们都不下来,那我们算什么,自娱自乐吗?”

      “你就算不看我们的面子,也得赏个脸下来喝几杯吧?伊莎贝拉,今天你可是在朋友圈放了话的,说今晚要和大家一起好好玩。第一站,先喝杯酒,别连这个都推,知道你不喝啤酒,让安娜给你准备的特调。”他指向桌上那杯挨着的科罗娜,但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个弧,最终停在托盘最旁边的那只矮脚杯,龙舌兰里飘着切得细细的柠檬皮,“安娜说你上次在酒吧点这个,让我特地从老杰克那儿多要了两片柠檬。”

      卡门凑过来,手指戳了戳安娜手里的科罗娜,“这就是你说的特调?拿个柠檬片往瓶口一插就算了?”

      “又不是给你的!”安娜把其中一瓶塞到卡门手里,又看了看站在门框旁边的人,“伊莎贝拉,这位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TJ站在门口。

      今晚她穿着一件纯黑色的无袖背心,紧身的,贴着她不算丰满但很结实的上半身,露出她手臂上匀称的肌肉线条和右肩峰上的一小块旧伤。下身是一条深色牛仔裤,裤腿卷到脚踝,配着一双黑色帆布鞋。耳朵上戴了两颗银色的小耳钉,摘掉了鼻环,眼底似乎铺了一层眼影,那种若有若无的灰棕色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更锐利了一些。

      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姿态松弛。

      当安娜让出身位来介绍她时,她的目光越过德里克的肩膀,越过卡门手里晃动的科罗娜,越过圆盘托盘上排列整齐的龙舌兰,落在伊莎贝拉身上。

      “生日快乐,晚了几天。”她朝伊莎贝拉点了点头,牛仔裤后袋里拿出一个礼物盒,深蓝色的丝绒质地。

      她走到小矮桌前,礼物盒搁在龙舌兰旁边,指尖在盒子边缘停了一下才收回去,“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上个月在市中心那家古董店里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安娜挑了一下眉,“市中心那家古董店?你是不是说那家橱窗里挂满了旧银器的?上次我路过想进去,德里克说门口那个风铃看起来太像鬼片道具了硬把我拽走了。”

      “就是那家。”TJ说。

      气氛在这两句话之后微妙地变了。卡门正拿着瓶子灌了一口,放下瓶子擦嘴时,目光在TJ和伊莎贝拉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安娜伸手去够床上的啤酒,动作里有种刻意的热闹。

      德里克清了清嗓子,双手撑在小矮桌边缘,俯身把四杯龙舌兰的位置调了一遍,推一杯到伊莎贝拉面前,“大家难得聚一块。想想再过几天就是SAT,所有人都在说复习书的事,就我们还在撑最后一次派对。这要是还不喝一杯,等毕业以后想起来自己坐在别人卧室里拿矿泉水跟人家干杯,哭都来不及。再说了,墨西哥人调的酒不喝就是不尊重原产地文化。”

      伊莎贝拉被他最后一句话逗得笑了一下,看着龙舌兰里漂着的柠檬皮,还是没有伸手。

      “行,龙舌兰不是你的风格。那这个呢?”德里克拿起其中一杯酒站起来,用一种夸张的演讲姿势,酒杯举到胸口高度,“这第一杯酒,敬我们十二年级最后一个夏天。敬SAT考场上那些我们背了三个月但卷子上一个字都不会考的单词。敬……”

      “敬德里克他妈的本田车门,我上周不小心给蹭掉漆了,到现在还没告诉他妈。”卡门在床尾接口说了一句,仰头灌了一口科罗娜。

      所有人全笑翻了。安娜笑得倒在床上。卡门被德里克用空酒杯敲了一下脑袋,惨叫了一声说“我那是替你活跃气氛”。

      伊莎贝拉笑的时候,TJ也在笑,不过在笑声到达最高点又落下来的那一拍,她的视线仍然挂在伊莎贝拉身上。

      等笑浪慢慢退下去,德里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重新举起酒杯,换成了一种更正经的语气,“刚才的不算。这杯,敬伊莎贝拉。我们中间第一个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第一个把自己的画挂上学校走廊的,以后等着在哪个大教堂的穹顶上看到你的名字。来,都举杯。”

      安娜坐起身来,拿起弯折的吸管放进一杯龙舌兰,又端起另外一杯递给罗莎莉亚;卡门早就举着科罗娜做好了准备。

      TJ拿起桌上那杯离自己最近的龙舌兰,左手拇指和食指捏着杯脚,右手拈起托盘里一片柠檬,她的视线越过杯子边缘,看到伊莎贝拉略微迟疑后端起酒杯。

      “谢谢,”伊莎贝拉说,“不过穹顶什么的还太远了,先把SAT考完再说。”

      德里克举高酒杯,喊了声“Salud”,所有人跟着喊了一声,酒喝了下去。

      伊莎贝拉只抿了一小口,放下酒杯的时候,正好对上TJ的目光。TJ的酒杯已经空了,她抿着嘴唇,嘴里的酒液慢慢吞下,喉咙滚动了一下。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德里克醉意已经很明显了,但还在尽职尽责扮演主持人的角色,说着一些关于毕业的排比句。安娜靠在床板上,腿晃来晃去,卡门举着科罗娜跟着起哄。

      TJ在卡门含沙射影催她“说说好话”的笑声中,双臂交叠在胸前。

      她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说到高中最后的念想,周三那天,我在副楼看见了不少东西。二楼,午餐时间,基本上没人上去。我本来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结果撞见两个人,两个女生。就在美术教室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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