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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周六, ...

  •   周六,洛根市公立高中只上半天课。

      上午最后一节是十二年级的历史课,丹尼尔斯先生在讲冷战结束后的东欧剧变。

      伊莎贝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着,笔在纸上断断续续地记了几行,不过更多时候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上,脑子里转着今晚派对的安排,安娜说八点开始,卡门让她七点半先去她家换衣服,罗莎莉亚在群聊里发了十几条消息讨论穿什么鞋子不会被啤酒洒到。

      下课铃响的时候,整栋教学楼都在震动。

      十二年级的学生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走廊里充满了欢呼声,有人把课本扔进储物柜里大喊着“SAT见鬼去吧”,有人在约今晚在谁家先预喝一轮。

      伊莎贝拉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手机从早上就一直在震动,群聊消息已经刷到了99+。

      她点开看了一眼,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退出群聊,点进了另一个聊天窗口。

      陈漠的对话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陈漠早上七点四十三分发的:训练完去找你。

      她早上起来就在想怎么回。她想告诉陈漠今晚的计划,安娜让她七点半到卡门家,派对八点开始,她说好了不喝酒、不上二楼、每二十分钟发一次定位。但她打了三行字又删掉了,因为她知道陈漠会说什么,她会说“好”,然后就不再回消息,然后在派对上突然出现,站在角落里端着可乐,脸上挂着那种“我只是顺便过来看看”的表情,整晚盯着每一个靠近她的人。

      说实话,她不想让陈漠来。

      今晚的派对是个火药桶。橄榄球队上周的市冠军头条被她抢了,那帮人嘴上不说,私底下在群聊里骂得很难听。如果陈漠出现,所有潜在的冲突都会被点燃。她不希望陈漠因为她的社交关系再打一场架,再挨一次骂,再被人用手机怼着脸拍视频传到油管上去。

      而且,她也想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和朋友们的夜晚。十八岁了,高中毕业前最后一次派对,她想跟安娜她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聊天,想在有人放慢歌的时候拉着卡门的手跳舞。

      她喜欢陈漠。但她不希望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陈漠。

      中午十二点十分。

      街口的便利店门口,老板娘正蹲在冰柜旁边补货,看到她路过,站起来擦了擦手,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说是今天早上陈漠训练前放在这里的,让她转交。

      伊莎贝拉接过来,信封是修车厂办公桌上随手拿的那种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带粘着。她撕开封口,里面掉出来几张折好的钞票,加起来大概两百块,还有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是陈漠的,铅笔写的,笔锋很重,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带着往下压的习惯性力道:

      “派对玩得开心。买点好的。”

      钞票和字条塞回信封里,伊莎贝拉拐了个弯,往修车厂的方向走。

      修车厂的铁皮卷帘门半开着。门口能听见里面人声嘈杂。空气里飘着一股糖醋排骨和宫保鸡丁的味道,还有烤鸭的焦香。

      颂蓬趿拉着人字拖站在门口抽烟,看到她走过来,叼着烟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来找她?她在里面。”

      “我不是来找她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伊莎贝拉塞进颂蓬手里,“这个给她。跟她说今晚派对结束之后我给她发消息。”

      颂蓬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掂了掂,揣进裤兜里。

      “不进来坐坐?”

      “不了。我还有事。”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颂蓬,“你今晚别让她喝酒。”

      颂蓬点了下头。

      伊莎贝拉沿着第六街区的人行道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卡门在群聊里发的消息:今晚穿那条红裙子!配上你那对新的串珠耳环!我要给你拍一百张照片!

      她站在栅栏门前,低头看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打出一个词:好。

      修车厂里,折叠桌被从储藏室拖出来支在训练垫旁边,桌上铺了一张一次性塑料桌布,上面摆满了丁哥从中餐馆打包来的外卖。糖醋排骨、宫保鸡丁、鱼香茄子、干煸四季豆、几只烤鸭,还有两盒春卷和一大份蛋花汤。啤酒是整箱搬来的,阿光蹲在冰柜旁边一瓶一瓶地往外掏,冰镇过的罐身上凝着一层水珠。

      围在桌边的人不少。

      颂蓬坐在桌子一头,人字拖翘在折叠椅的横杠上;阿光占了他旁边的位置,已经开始动筷子了;丁哥坐在正中间,夹着一根烟,袖子卷到手肘,正跟旁边的人说最近一批货的事。

      再往那边是小胖、周彦,几个平时跟着丁哥跑腿的半大孩子,还有两个陈漠叫不出名字的红蚁成员,一男一女,女的染了一头红发,男的脖子上纹着一只跟他自己体型完全不符的瘦蚂蚁。

      大家都挤在桌前,筷子碰盘子,啤酒罐碰啤酒罐,有人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引发了一阵敷衍不失礼貌的哄笑。

      陈漠坐在桌子最角落的位置,背靠着修车厂的水泥柱,筷子拿在手里,面前的纸盘子里搁了两块糖醋排骨和一小坨米饭,饭已经凉了,她只扒了两口。

      她在看手机。

      屏幕亮着,WhatsApp聊天界面,伊莎贝拉的头像,Biscuit吐舌头的大头照,旁边最后一条消息仍然是她早上发出去的那条。没有蓝勾。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什么都没有。

      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拿起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回。屏幕又扣回去。

      排骨放回盘子里,她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目光越过桌上的烤鸭和春卷,落在修车厂铁皮卷帘门外面那一小片被午后阳光晒得发白的水泥地上,定格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她又拿起手机。

      这次她连屏幕都没点亮,手机在掌心里翻了个面,拇指摩挲着手机壳边缘。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颂蓬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歪过头,朝丁哥的方向看过去,下巴往陈漠的方向抬了一下。

      丁哥正往嘴里塞了块茄子,接收到颂蓬的眼神之后,嚼了两下咽下去,筷子搁在盘子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清了清嗓子。

      “陈漠。”

      “……嗯?”陈漠抬起头,表情有那么一瞬间没来得及从走神状态切换回来。

      “手机搁下,先吃饭。”

      “我在吃。”

      “你那叫吃?两块排骨咬了三口,米饭扒了两下,烤鸭没动,春卷没碰,蛋花汤都快凉透了也没见你盛一碗。你吃饭还是喂鸟呢?你这几天心不在焉的,送货的时候少收人家二十块,要不是周彦帮你垫上,账都对不上。我问你,是不是跟隔壁那个小姑娘闹别扭了?”

      “没有。”

      “没有?没有你从早上到现在看了不下二十次手机?颂蓬说你练扫踢的时候踢一脚看一眼手机,差点把自己绊倒。我认识你这么久,你什么时候在训练场看过手机?你把手机当沙袋踢我都不奇怪,你抱着手机等消息?”

      桌子另一头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是那个染红发的女人,她还没来得及把笑声吞回去,就被旁边的阿光在桌底下踢了一脚。阿光踢完之后做贼心虚,低头猛扒了一口饭,差点呛着自己。

      “吃完饭去那边歇会儿。下午训练让颂蓬减点量。晚上你那个小姑娘不是有个派对吗,”丁哥重新拿起筷子,在自己盘子里拨了拨,“你去不去?”

      “……不去。那是她的派对。”

      丁哥嚼了两口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端起啤酒罐喝了一口,转头跟旁边的人聊起别的,话题重新回到最近一批货的路线。修车厂里的嘈杂声又涨了回来,小胖在跟阿光争论一道菜的名字到底是“鱼香茄子”还是“茄子鱼香”,被阿光用筷子敲了脑袋。

      陈漠坐在桌子最角落,背靠着水泥柱,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盘子里的饭粒。糖醋排骨已经凉了,油脂凝成一层白膜粘在盘子边上,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拇指指腹蹭了一下左手腕上的手绳。

      断掉的那根已经被伊莎贝拉拿回去重新编了,现在手腕上这条是新的,还是在同一个位置,暖棕为主,深灰为辅,结扣打得比上一条紧,伊莎贝拉说这次打紧一点免得你又扯断了。

      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手绳。

      桌子另一头,颂蓬往后靠在折叠椅背上,清酒喝完最后一口,冰块在杯底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人字拖在脚上晃了两下,杯子搁在桌上,他站起来,慢悠悠地绕到陈漠旁边,弯下腰,裤兜里掏出信封,啪地拍在她面前的桌上。

      “刚才伊莎贝拉来过了。”

      陈漠愣了一下,伸手拿起信封,翻过来,封口没有粘,纸舌是敞开的。她往里看了一眼,几张折好的钞票,是她早上训练前放在便利店老板娘那里让转交的那些。

      信封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比便签纸大一圈,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伊莎贝拉的字迹,圆珠笔,蓝色墨水,字母带着她写久了会不自觉地往□□斜。

      “钱收回去。我去派对是去见我的朋友,安娜、卡门、罗莎莉亚。我答应你不喝酒、每二十分钟给你发一次定位,你也要答应我别担心。你在八角笼里一个人打赢了碎骨机,在食堂被所有人围观拍照,放学的时候走廊里有人给你让路,你都没慌。可我现在只是要去一个同学办的派对,你就慌成这样。

      我不需要你时时刻刻保护我。我需要的是你在训练场打完沙袋之后回家路过便利店帮我带一包玉米片,是你手腕上戴着我编的手绳,是等哪天我们去洛根市大学报到的时候你帮我拎着那个最重的画箱。今晚你不用来接我,这是最后一次我单独出去,以后每次派对都会是你和我一起去。但今晚让我自己来,好吗?

      你说你不太会说话。这张纸条上没一句是我看着你说的,但我觉得你写得比说得好。把这张纸条收好,下次你觉得自己不善言辞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下,这些都是我想听的话。派对结束给你发消息。到时候你要是在训练场还没走,我就去修车厂找你,顺便当面骂颂蓬。”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潦草,像是写完正文之后又补上去的:“PS:不许把钱再塞回来。你敢退回来我就把它全换成硬币丢进你书包夹层让你背着去跑五公里。”

      陈漠看完最后一行字,手指在纸条边缘停了两秒,慢慢折好,塞进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拉上拉链。

      颂蓬在旁边站着,点了一根烟,烟夹在指间,低头看着陈漠把信封收好,歪了歪头,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

      “哎呀,看看这张脸。刚才还跟被人欠了二百块一样,现在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我跟你说什么来着?人没事,就是不想让你去。你倒好,训练的时候踢一脚沙袋看一眼手机,踢一脚看一眼,要不是我拦着你差点把沙袋踢飞出去砸到阿光那笨蛋。”

      “行了。”

      “不是我说你,”颂蓬完全没打算收声,拖过旁边那把空着的折叠椅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人字拖挂在脚趾上晃,“你这个小女朋友,比你想象的有主意。她跟说我今晚派对的事,条理清晰、语速飞快、眼神坚定,语气比我在曼谷打金腰带决赛那场的裁判还笃定。你知道她最后跟我说什么吗?她说今晚派对结束之后会给你发消息,你要是还在训练,她就直接过来找你。但是,她让我看好你,别让你喝酒。”

      他特地在强调一遍,站起来往阿光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陈漠,满脸笑意。

      筷子搁在盘子上,陈漠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她不是我女朋友。”

      颂蓬正在点烟的手停住了,打火机的火苗悬在半空。他歪过头看着陈漠,眉毛一点一点地挑起来,挑到一个快要飞出额角的高度。

      “你说什么?”

      “我说,她不是我女朋友。”

      桌子另一头,阿光夹着春卷的筷子停在半空。小胖张着嘴,嘴里还含着半口米饭,忘了嚼。周彦倒是一直在低头玩手机,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拇指停了,屏幕上的游戏角色被对面一枪爆头,他都没反应。

      打火机拍在桌上,颂蓬往陈漠的方向探了半个身子,“你再说一遍?她大半夜坐在你家门廊上等你,刚才还专门跑到修车厂门口给我送信封,你跟我说她不是你女朋友?”

      陈漠低下头,拿起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说了不是就不是。”

      颂蓬没再追问,端起阿光那杯还没喝的酒,仰头灌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用的是泰语,语气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

      他那句泰语的大意是:嘴比老子的拳还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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