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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夜幕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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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了下来。
颂蓬拉开驾驶座的门,人字拖先踩上去,然后整个人窝进座椅里。
陈漠坐进副驾驶,帆布包扔到后座,刚要拉安全带,就看见颂蓬从裤兜里掏出一叠钞票,吐了口唾沫在拇指上,开始一张一张地数。
“一、二、三……”颂蓬数得很慢,每一张都捻开对着车顶灯照一照。
“三百、三百二、三百四……”
陈漠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看他数。他数到五百多的时候嘴角开始往上翘,数到一千的时候人字拖都在方向盘下面跟着晃了起来。
数到最后一张,颂蓬把那叠钞票在方向盘上磕了磕,整整齐齐地码好,塞进衬衫内侧口袋里,末了还在胸口拍了两下。
“三千八。”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猥琐的笑。
“三千八?”陈漠的眉毛拧了起来。
“嗯,我在你身上压了二百,赔率一赔十九,去掉抽水净赚三千八。”他伸手去拧车钥匙,动作比平时轻快了不少,“比你拼死拼活打一场赚得还多。”
“所以你早就想好了。你带我来这个场子,不是让我来试水的。你提前就知道今晚有碎骨机在,提前就知道赔率能拉到一赔十九,你甚至提前就带够了现金。”
“对。我提前就知道。”颂蓬说话的语气和刚才让她跪下戴蒙空时一模一样,不急不缓,坦坦荡荡,“我不光知道今晚有碎骨机来打加场。我两个月前就收到了这边的赛程安排。这次下个月你要打女子场,但你从来没上过笼子,笼子和训练场是两回事。你得在女子场之前知道真正的笼斗是什么感觉:笼门锁死的时候脚底板会发麻,观众嘶吼的时候心跳会比平时快两倍,对手的拳头砸在你小臂上的时候那个疼法和训练时完全不一样。这些东西我只能用一场实战让你学会。今晚是你能赶在女子场之前唯一的机会。你想在女子场上遇到这种事?粉碎机萨克拉门托来的那个,她不会给你时间在笼子里适应。”
他把钥匙拧到底,引擎抖了一下,没着。
“但你也没提前告诉我。”
“提前告诉你,你就会在笼子里想太多。颂蓬说这是试水你会信;颂蓬说这只是体验你会放松;颂蓬说对面是个两百多斤的膝撞高手你得小心他的右脚,你不会怕,你只会记住他的右脚。”颂蓬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轻响,“我教出来的学生,我自己知道怎么安排。”
“所以你就安排我去跟一个快三百斤的打?”陈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小臂,青紫色的肿块在车顶灯的照射下已经泛起了深紫色,“要不是我空中后空翻踢中他下巴,第一拳砸到我脸上的时候,我现在大概已经在急诊室里缝针了。他那一记直拳,你知道有多大力量。”
“我知道。我在笼子外面看的时候,手里那个打火机差点捏碎了。但我更知道一件事,如果你连他都打不过,下个月你也打不过粉碎机。粉碎机比他快。”
陈漠沉默了几秒。她听懂了他的意思。
颂蓬第三次拧钥匙的时候,引擎终于着了。他伸手去挂挡,正要踩油门,又转过头来看着陈漠:“不过你说实话,你今晚有几成把握?”
“……六成。”
“六成个屁。”颂蓬笑了一声,“你上场之前跟我说如果KO加五百,那个表情,最多三成。”
“……三成。”陈漠承认了。
“三成你就敢上。”
“你站我旁边,我不好意思认怂。”
颂蓬哈哈大笑起来,这是陈漠认识他大半年来头一回见他笑成这样,笑到弯腰趴在方向盘上,人字拖在离合器边上踢得啪嗒啪嗒响。他笑够了之后,坐直身体,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行。我跟你说实话,今晚你帮我赚了三千八,这笔钱够我交接下来三个月的房租还能换两条新轮胎。”他拍了拍方向盘,“所以看在你帮我赚了钱的份上,我带你去享受享受。”
“……享受什么?”
“做我们这一行的,会打拳是基本功,会放松才是真本事。很多人上场之前精神绷得太紧,上了场反而手软脚软。下了场也不知道怎么把那股劲儿卸掉,憋久了人就废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是大麻。那玩意儿碰多了反应会慢,你还在上升期,不能碰。”
陈漠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是什么?”
“喝酒,放松,认识几个能聊天的朋友。”颂蓬说得云淡风轻,“隔壁街就有一家夜店,老板我认识,包厢安静,酒不掺水。”
话音落下,副驾驶的车窗就被人敲了两下。
笃笃。很轻,很有节奏。
陈漠偏过头。
车窗外站着一个女人,大概三十出头。红裙。垂坠感极好的暗红色缎面长裙,裙摆刚好落在脚踝上方两寸,脚下一双深银灰色的缎面高跟鞋,鞋尖从裙摆下露出来一点,踩在柏油路面上,鞋底干干净净。肩上披着一件黑色的短款西装外套,袖子是丝绒质地,领口别着一枚胸针,一棵枝干交错的树,嵌着钻石碎粒,在路灯下闪了一瞬冷白色的光。
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用一根银簪子固定住。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耳垂上两颗珍珠,不大,光泽温润得像月亮被揉碎了涂在表面。脸保养得很好,眉形是天然的,眼窝深,瞳仁是浅淡的灰蓝色,唇色是暗豆沙色的,和裙子的红刚好差了一个色阶。
她身上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分寸感。精致,不咄咄逼人;贵,不刺眼。如果伊莎贝拉是一颗还没被擦亮的玻璃珠,那这个女人就是一颗已经被时间盘出了包浆的琥珀。
她弯下腰,指关节敲车窗的时候,视线刚好和陈漠的视线齐平。隔着车窗玻璃,她冲陈漠笑了一下。
陈漠摇下车窗。
凉风灌进车厢。女人直起腰,往后退了半步,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退得太远,距离刚好够两个人正常说话而不需要任何一方仰头或低头。
“Chen?”她开口了,声音比陈漠预想的要低一些,带着一点点沙哑,“我是埃琳娜·萨利文。今晚在拳场看了你的比赛。”她顿了顿,目光在陈漠右小臂的青紫色肿块上掠了一眼,“那个后空翻很漂亮。我看了五年地下拳赛,没见过有女孩子在八角笼里把后空翻当起手式的。”
陈漠没说话。
埃琳娜也不在意,西装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进车窗缝隙里。
名片是乳白色的,纸质厚实。正面只印了一个烫银的树形标志和一行字“萨利文集团”,下面是一串手写的电话号码,用黑色钢笔写的,笔锋很轻,尾端微微带着弧度。背面是一片温和的空白。
“这不是什么商业邀请,”她说,语气不紧不慢,“只是我个人的好奇。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只被笼子外面的那些人记住。”她用手指了指地下拳场的方向,手腕上一条白金链子滑下袖口一截,又缩回去,“名片上的号码是我的私人号。你有空的时候,打给我。不一定非要有什么事,喝杯咖啡也行。”
“……”陈漠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名片边缘,乳白色的卡片在她指间翻了个面,树形标志上的烫银在车顶灯下闪了闪。
她淡淡扫了一眼,心里没起半点波澜,连多一秒的端详都懒得给。
这类名片她收过太多,无非是换个标志和抬头罢了。
埃琳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似笑非笑,倒也没说什么,转身便走,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笃、笃、笃,清脆得有几分刻意。
陈漠靠在椅背上,目光懒懒地追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位女士大概习惯了被注目,连离开都要踩出一段节奏。
只走出五六步,路边的阴影里便迎上来两个穿深色西装的壮汉,一左一右护在埃琳娜身侧,簇拥着她朝街对面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库里南走去。
颂蓬本来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还在衬衫口袋里摸烟。
听到“萨利文”三个字的时候,他摸烟的手停住了,偏过头,看着那个穿红裙的女人在两个保镖的护持下走向库里南,保镖拉开车门,埃琳娜弯腰坐进后座,车门关上,两人绕到前排上车。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又看了看那辆车:漆面在路灯下黑得发亮,车头那尊欢庆女神的立标在夜风里纹丝不动。
库里南的日间行车灯亮了一下,随即平稳地滑入夜色,消失在街道尽头。
“萨利文。”他用泰语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然后换回英语,“埃琳娜·萨利文。萨利文集团的独生女。你知道萨利文集团是什么吗?”
“不知道。”
“洛根市最大的地产开发商,市中心那栋白色的艺术博物馆,就是他们家捐的。不光地产,港口那边的物流园、东区的连锁超市、还有你绝对想不到的,洛根市大学那栋新盖的商学院大楼,冠名就是萨利文。”
“这个城市里,凡是你能叫得出名字的东西,有一半是他们家的。另一半是他们家不想买的。”
陈漠挑了挑眉。她想起刚才在八角笼里打拳的时候,二楼那个穿红裙的女人靠在栏杆上抽烟的样子,在一群挥舞着钞票嘶吼的男人中间,姿态从容得像坐在自家客厅看一档有意思的电视节目。她不跟别人一起嘶吼,不跟庄家讨价还价,甚至不看比赛结果,只是安静地抽烟,安静地看着笼子里的动静。
“萨利文家族在洛根市的影响力,不光在白道,”颂蓬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人字拖在离合器边上踢了两下,“地下拳场的场地本身就是他们家的仓库改建的。二楼的贵宾区,那些沙发和冰桶,全是给他们那类人准备的。卡车司机工会的运输合同里有一半是走萨利文集团的港口物流线,红蚁在第六街区和第九街区接的那些私活,货源有一部分就是从萨利文集团的货仓里漏出来的。”
“换句话说,”他敲了敲方向盘,“这个女人如果想让一个地下拳手从这个城市消失,连手指都不用动,打个喷嚏的功夫就有人替她办了。反过来也一样,如果她想让一个人红,那个人明天就能在洛根市横着走。”
“你怕她?”
“怕?”颂蓬被这个词噎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点无奈,“我不是怕她,我是尊重她。我在曼谷地下拳场打拳的时候,见过太多有钱人,大部分都是来消遣的,看人流血就像看斗鸡。但萨利文家族不一样,他们家老爷子,老萨利文,当年建洛根市艺术博物馆的时候专门从意大利请了壁画家来修复穹顶,博物馆落成那天他蹲在地上亲手铺了第一块大理石地砖。这种人对事物是有敬畏心的。他能教出来的女儿,递名片的时候不会居高临下,敲车窗的时候不会用戒指敲。”
他转过头看着陈漠,表情比今晚任何时候都认真,“她给你名片,不是因为你能打。在这个城市里能打的人多了去了,碎骨机能打,不代表萨利文家的人会多看他一眼。她给你名片,是因为你今晚在笼子里展现出来的东西,不光是技术,还有脑子。在两百多斤的对手面前不跑不慌,能用后空翻起手,能在两回合之内找出对方的弱点然后一击制胜。这种人在她眼里,比那些只会挥拳头的蠢货有价值得多。”
陈漠低头看着名片上那串手写的电话号码,钢笔字的笔锋很轻,尾端带着弧度。她想起那个红裙女人刚才弯腰递名片时的姿态,没有任何施舍的味道,更像是在博物馆里看到一幅让她意外的画,然后弯下腰凑近了再仔细看看。
颂蓬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你知道这个女人在圈子里被叫什么吗?”
陈漠摇头。
“黑寡妇。因为她做生意的时候表面客客气气的,底下却雷厉风行,对手只要有一个破绽被她抓住,整个盘子就被她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今天还跟你喝咖啡的人,明天可能连公司账户都被她收走了。”
他叼着烟,嘴巴歪了一下,“但她对看重的人大方得很。她之前资助过一个街头出身的涂鸦艺术家,供他读完了罗德岛设计学院,现在那个人的画挂在萨利文集团的大堂里。她还赞助过几个社区拳馆,有一家就在第九街区边上。她跟埃尔南德斯那种人做生意的同时,也跟市政府的人在同一个慈善晚宴上碰杯。”
“可是她送钱不收欠条,送人情不求回报,别人感激她的时候她只是笑一笑说这是应该做的。这种人在街头的逻辑里是最危险的,因为你永远欠她的,而她永远不会主动讨债。她就这样一直在对你好,好到某天你需要还的时候,你会心甘情愿地弯下腰替她铺一块大理石地砖,还觉得自己欠她的远远不止这些。”
“收好。就算现在不打,也先别丢。萨利文家族的电话,不是谁都能拿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