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色》失眠又焦躁

21、第 21 章 公交车

　　公交车在市中心换乘站停下的时候，陈漠从后排站起来。埃迪那帮人在前一站就下了车，走之前埃迪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被戴维拽着胳膊拉下了车。

　　车门在她身后关上，蓝白色的巴士晃悠着驶离站台，尾灯在暮色里拖出两道红痕。

　　陈漠站在站台上，仰起头看了一圈。

　　洛根市中心的建筑群在将暗未暗的天幕下亮起了灯。街道两侧的楼不算高，七八层到十几层不等，不过和第六街区那种低矮破旧的老式木结构房子比起来，已经是两个量级的东西。人行道铺的是整齐的灰色地砖。路边的路灯每一盏都是亮的，没有一盏在闪。

　　街上的人也和第六街区不一样。穿着西装的男人从写字楼的旋转门里走出来，夹着公文包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几个年轻女人踩着高跟鞋从她身边经过，手里拎着印有她没见过的品牌标志的购物袋。空气里飘着的味道是咖啡和某种高级香水的混合气味。

　　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八年，来市中心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一次还是几个月前，丁哥让她送一个牛皮纸袋到市中心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前台，她穿着校服站在大理石大堂里，前台小姐看了她好几眼才接过纸袋。

　　陈漠掏出手机打开谷歌地图，Blick Art Materials的位置在屏幕上闪着一个蓝色的圆点。地图显示步行需要二十分钟，公交要等下一班，最快的方式是骑车。

　　她扫了一眼路边停着的一排共享单车，亮蓝色的车架，车身上印着Lime的白色标志。她走过去用手机扫了码。

　　骑上车之后，市中心的街景在两侧快速后退。她经过了洛根市艺术博物馆，一栋白色大理石的建筑，门口挂着巨幅展览海报，上面印着一幅她叫不出名字的油画。经过了洛根市交响乐团音乐厅，玻璃幕墙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穿着晚礼服的人正三三两两地往入口走。经过了一家她只在广告牌上见过的酒店，旋转门里走出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女人，手里牵着一只白色贵宾犬。

　　风从耳边灌过去，吹得她没扎紧的碎发扫在颧骨上，吹得她外套的下摆在身后翻飞。她弓着背，姿势算不上好看，但速度不慢。在第六街区骑车的经验在这里用得上，避开行人，拐弯的时候压车身，小巷抄近道。

　　几分钟后，她在一栋红砖建筑前捏了刹车。

　　Blick Art Materials。

　　这家店占了红砖楼的一整层，门面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两扇落地玻璃橱窗被擦得一尘不染，橱窗里展示的是两幅装裱好的油画复制品，一幅是梵高的向日葵，一幅是莫奈的睡莲。橱窗下方是一排黄铜色的艺术字体，写着店名和一行小字

　　“Serving Artists Since 1911”。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磨砂贴纸，印着这家店接受的支付方式：现金、信用卡、Apple Pay。

　　共享单车停在路边的停车架上，陈漠站在店门口。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店内的布局。高挑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几排轨道射灯，灯光是暖白色的，照着下面一排排深色木质货架。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颜料管、画笔、调色盘、画布、素描本、画架，每一样东西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上，间距均匀。店里的人不多，一个戴着贝雷帽的白人老太太正在画笔货架前弯着腰挑笔，一个穿风衣的中年男人腋下夹着一卷画布往收银台走，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店员，正在用牛皮纸包一盒颜料。

　　陈漠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去过便利店，去过修车厂，去过铜钉酒吧，去过第九街区的当铺和一元店。但这家店和她去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这里太干净了，太安静了，太贵了，隔着玻璃门都能感觉到钱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灰色运动外套洗得有点发白，运动鞋的鞋底外侧比内侧磨损得厉害。左手掌心缠着的绷带是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胶布的黏性不够，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她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这个时间点，市中心，这家店，一个手上缠着绷带的高个亚裔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站在橱窗前面。

　　保安估计已经开始在监控里看她了。

　　她盯着橱窗里那幅梵高的向日葵看了几秒，想到了伊莎贝拉房间墙上贴着的素描。想到了伊莎贝拉说“我想拿素描本全画下来”的时候，深棕色的眼睛怎么在台灯下面亮着。想到了伊莎贝拉把学费承诺说成“我爸再多打两份工也要让我读完四年”时的语气。

　　伊莎贝拉配得上这家店里最好的东西。

　　陈漠咬了一下后槽牙，伸手推开了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响，和便利店门口风铃的响声不一样。便利店的风铃是铁皮做的，响声沙哑散漫。这里的风铃是黄铜的，声音又脆又干净。

　　暖白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店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几度。陈漠站在门口，花了两秒让眼睛适应室内的光线，然后往里走。

　　她不知道这家店怎么分区，不知道怎么找自己需要的东西，甚至不知道大部分商品是干什么用的。她目光从一排排货架上的标签扫过去，油画颜料、丙烯、水彩、色粉笔、油画棒、马克笔、针管笔、蘸水笔、墨水、调色媒介剂、凡尼斯、画布、画框、速写本、素描纸、水彩纸……

　　每一个词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门她完全陌生的语言。

　　她沿着中间的主通道往前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第一次进这种店的人。经过油画颜料货架的时候，她瞥了一眼价格标签，一小管颜料管上的数字让她眼皮跳了一下。三十八块。

　　她走到素描区的货架前面停下来。伊莎贝拉画素描，这是她为数不多能确定的信息。素描区的货架上摆着各种品牌和规格的素描本，从巴掌大的速写本到对开的专业级素描簿，封面有硬皮的有软皮的，纸张颜色从纯白到米黄到浅灰，克数从轻到重。

　　她拿起一本黑色硬皮封面的素描本，翻过来看背面的标签。一百八十克无酸纸，适合干性媒介。她不太确定无酸是什么意思，也不太确定干性媒介是不是包括了铅笔。她又拿起旁边一本米黄色封面的，标签上写着炭笔专用纸，纹理中等。

　　两本都放了回去。

　　不想买错。伊莎贝拉画素描用的是铅笔还是炭笔？她不记得了。床头柜上玻璃杯里插着几支彩色铅笔，但素描本封面上的Biscuit是铅笔画的还是炭笔画的？房间墙上素描是用的什么纸？她当时看了好几眼，看的是画上的Biscuit，不是纸。

　　她正盯着货架发呆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需要帮忙吗？”

　　是个女声，年轻，语调友善。

　　陈漠转过身。说话的是刚才在收银台包东西的那个店员，扎着马尾，大概二十出头，白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身上穿着的围裙上面印着Blick Art Materials的标志。她的围裙口袋上别着几支笔，一支铅笔，一支马克笔，还有一支陈漠叫不出名字的金属笔杆的笔。

　　“随便看看。”陈漠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

　　店员的目光在她左手的绷带上停了一瞬，又在她的眉骨疤上停了一瞬，移回她的眼睛上。店员没有问“你手怎么了”，也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有需要随时叫我”，转身往收银台走。

　　“等等。”陈漠叫住她。

　　店员停下脚步，回过头。

　　“……我在给一个朋友买礼物。她画素描。”

　　“素描，”店员走回来，站在货架旁边，“炭笔还是铅笔？”

　　“应该是铅笔。”

　　“她平时画什么题材？”

　　“动物。狗。”

　　“那她现在的素描本是什么尺寸的？你知道吗？”

　　陈漠回想了一下伊莎贝拉房间里的场景。书桌上摊开的素描本，封面朝上，大小大概和一本教科书差不多。“大概这么大，”她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A4？”

　　“那她用的是标准尺寸，”店员点了点头，“她平时画精细的还是写意的？”

　　陈漠皱了皱眉。这两个词她都不太确定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店员看到她的表情，笑了，“没事，我问太多了。这样吧，你朋友的水平和风格我不了解，但如果你要送一个不会出错的礼物，可以选这一款。”

　　她伸手从货架上拿下一本深灰色布面封皮的素描本，大小和一本精装书差不多，封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右下角压印了一个小小的品牌标志。

　　素描本翻过来，她指着背面的标签：“这一款是他们的高端线，一百二十磅无酸纸，pH中性，不会发黄。纸面是细纹的，铅笔画细节很舒服。封面是荷兰亚麻布面，防污处理，沾了炭灰一擦就掉。”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是专业级里面最耐用的，职业插画师和建筑系的学生都喜欢用这款。价格不算便宜，但你朋友如果画得好，应该会喜欢。送人，这个灰色布面也比黑色硬皮好看，低调但有质感，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陈漠接过素描本，握在手里，布面的质感和便利店货架上那些光面封皮的本子完全不同，粗糙里带着细腻的纹理，让人想用拇指反复摩挲。她翻了翻内页，纸张很厚，米白色，摸起来有一点点涩。伊莎贝拉的手指在纸上划过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种触感。

　　她看了一眼价格标签。

　　一百二十块。

　　手指在本子封面上顿了一下，她合上素描本，夹在腋下。

　　“还有没有别的？比如笔。”

　　“铅笔画的话，建议配一套素描铅笔，”店员引着她走到旁边的货架，弯腰从货架上拿起一个铁盒，盒盖是抽拉式的，拉开之后里面是十二支整齐排列的铅笔，笔杆是深绿色的，笔尾印着金色的小字，从6H到8B，硬度跨度覆盖了素描需要的全部灰阶，“这个牌子是德国产的，石墨芯不容易断，六H到八B，写实够用了。”

　　“多少钱？”

　　“九十八。”

　　陈漠接过铁盒，放在手里掂了掂。九十八。素描本一百二。两百一十八。口袋里的一千块还剩七百八十二。

　　“还有那种……”陈漠顿了顿，手指了指店员围裙上别着的那支金属笔杆的笔，“这种笔。”

　　“蘸水笔？”围裙上取下笔，店员递给她看，“这是蘸水笔，画线条用的，画动物的毛发细节特别好用。不过这个需要配笔尖和墨水，而且需要一定的控笔基础。你朋友用过蘸水笔吗？”

　　“我不知道，”陈漠如实说，“她画狗的时候，毛都是一根一根画的。”

　　店员沉默了一秒，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五个笔尖，粗细不同，放在一个透明塑料盒里，旁边是一支木杆的蘸水笔，笔杆是深棕色的，带着天然的木质纹理。

　　“这个套装适合入门，里面配了五种笔尖，从极细到中粗都有。再加一瓶防水墨水，黑的。”

　　她把三样东西放在陈漠面前：笔杆、笔尖套装、一小瓶英国产的黑色防水墨水。

　　“一共多少？”

　　“笔杆四十五，笔尖套装六十八，墨水五十二。加上素描本和铅笔，一共……三百八十三块。”店员停了一下，“如果加税的话，大概四百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