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公交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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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来了。
是一辆老式的蓝白色城市巴士，车身上喷着洛根市公共交通局的标志，尾气在傍晚的凉风里拉出一道灰黑色的烟。
陈漠上车，往里投了两枚硬币，司机是个戴着头巾的黑人女性，连眼皮都没抬。
车厢里人不多。一个拎着塑料袋的老太太坐在前排，几个穿着快餐店制服的年轻人靠在窗边打瞌睡，最后一排空着。陈漠径直走到车厢末尾，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外套拉链往上拉到下巴，后背靠着塑料椅背。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出第六街区，路边的街景开始变化。木结构住宅逐渐被一排排低矮的商业房取代，汽车修理铺、当铺，挂着铁栅栏的烟酒店。
过了第六街区往市中心的方向开，路面变宽了，两边的建筑从平房变成了四五层的旧式公寓楼，街灯也亮了，整齐的市政路灯，白光，一盏接一盏地排过去。
公交车在第五街区的换乘站停下来，陈漠下车，在站台上等了几分钟，换上了另一辆往市中心方向开的巴士。
这辆比刚才那辆新一些。
她刚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还没发动，前门就涌上来一群年轻人。
四五个，有男有女，闹哄哄地挤在门口互相推搡，其中一个女生笑得又尖又响，在车厢里炸开。他们投币的时候还在互相打闹，一个男生掏出一把硬币撒了一地，另一个女生骂了他一句，弯腰帮他捡。
司机不耐烦地敲了敲方向盘，让他们快点。
陈漠扫了一眼前面那几个人，移开了。
她认识他们。
都是同一个公立高中的，跟她同年级，还是同班的。但她跟这些人算不上熟，仅限于知道名字和脸。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白人男生叫埃迪，瘦高个，头发用发胶抓得竖起来，穿一件深红色的棒球夹克，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两个洞，据说是他自己剪的，觉得这样比较酷。他后面跟着的那个黑人男生叫戴维，块头不小，校橄榄球队的防守线卫，笑起来露出一排牙套的铁丝。两个女生一个叫玛丽亚，拉美裔，头发拉直了染成金棕色，另一个叫索菲，白人，脸上有雀斑，涂着亮粉色的唇彩。还有一个男生走在最后面，叫乔什，亚裔混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校机器人社团的，在班里属于那种不怎么说话成绩还行的人。
今天是周六。这几个人大概是结伴进城玩的，去市中心看电影或者逛商场，要么就是去哪个不用查ID的酒吧碰运气。第六街区和第五街区的高中生周末都这么过，没什么新意。
埃迪第一个看到陈漠。
他正扶着吊环往车厢中间走，脚步停了一下，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戴维，往最后一排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戴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毛挑了起来。玛丽亚和索菲也跟着转过头，几个人在车厢过道里交换了一个眼神，像商量好了似的，一窝蜂地穿过晃荡的车厢，直奔最后一排。
埃迪率先在她前面的位置坐下来，转过身跪在座椅上，两只手趴在她前排的椅背上。戴维在她左手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腿往前一伸，占了半个过道。玛丽亚和索菲坐在她右手边的双人座上，乔什慢悠悠地跟在最后面，在埃迪那排的靠窗位置坐下了，摘下眼镜擦镜片。
“哟，陈漠！”埃迪的声音又响又亮，“好久没在学校看见你了，周五你又没来上课。”
陈漠看了他一眼，“周五有事。”
“你哪周五没事？”戴维在旁边笑了一声，“法利小姐大概已经放弃给你打电话了。”
陈漠没接这句话，眼睛半眯着，目光从埃迪脸上扫到玛丽亚脸上，又扫到索菲，最后落回车窗外面。公交车已经过桥了，桥下的河水在夜色里泛着黑亮的光。
“你们去哪。”她问，语气平淡。
“进城！”埃迪摊开双手，“看电影，吃东西，随便逛逛。你呢？一个人坐公交进城？这不像你啊，你周六不是都在那个修车厂里打拳吗？”
“去市中心买点东西。”
“买什么？”
陈漠没回答。
埃迪也习惯了她的沉默，棒球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万宝路，红色硬盒，盒子有点皱，里面的烟剩了大半包。他夹出一根，往陈漠的方向递过去。
“来一根？”
陈漠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烟。白色烟卷，滤嘴是软木色的。
她接了过来。
她平时也抽烟，但没瘾。在第六街区长大的孩子，几岁就开始在街角接别人递来的烟，陈漠也不例外。她自己从来不买，口袋里有钱都花在吃饭和训练用的绷带上了，不过别人递过来的她一般不会拒绝。抽就抽了，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就是个习惯动作，和喝凉水一样。她抽得最多的是丁哥递的万宝路，偶尔抽周彦从便利店顺来的韩版爱喜，薄荷味的，太甜，她不太喜欢。
她刚把烟叼在嘴里，埃迪的打火机就凑上来了。
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早有准备。火苗在陈漠面前跳了两下，她低头凑上去，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车厢昏暗的灯光里亮了一瞬，灭了又亮。
埃迪给她点完烟，烟盒塞回口袋里，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趴在椅背上笑着看陈漠。旁边的戴维、玛丽亚和索菲都在看她，脸上挂着同一种表情，友好，但不太自然。
陈漠抽了两口烟，烟灰弹在脚边的地板上。
“你们有事？”她直接开了口。
戴维看了埃迪一眼，埃迪挠了挠下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又堆起来，“十二月的期末考快到了，你知道吧？我们几个……”他用手在自己和旁边几个人之间画了个圈，“成绩你是知道的，不算太烂，但也不算太好。尤其是数学，还有科学。麦克唐纳那个老头子把期末考的比重调到了总评的百分之四十，你知道这事吧？百分之四十！万一考挂了，整个学期的GPA就完蛋了。”
陈漠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所以我们想……”埃迪往前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你能不能……帮帮忙？”
“怎么帮。”
“就是考试的时候……你懂的。你的数学和科学都是全校前几名，你坐在旁边我们就能……你知道的。”
陈漠吸了一口烟，吐出来，“你们想让我给你们抄。”
埃迪笑了两声，也不否认，指了指乔什、戴维和两个女生，“我们五个，就数学那一科，只要能及格就行。不用全抄，就是几个关键的公式和大题步骤。你也不用做什么，把卷子往旁边挪一点就行。”
“对你来说这又不难，”戴维在旁边插嘴，“你就当帮朋友一个忙嘛。”
“我们当然不会让你白帮忙，”埃迪连忙接上，“你看，大家都是这几条街上混的，你帮我们这一次，我们记在心里。以后学校有什么事，比如谁找你麻烦，虽然我觉得没人敢找你麻烦……但万一有，我们帮你处理。或者你要借什么东西，用车用电脑，跟我说一声就行。”
埃迪说完了，正等着她的反应，戴维的脚也不在过道上晃了，玛丽亚和索菲停止了窃窃私语，连乔什都戴好眼镜转过身来看着她。
陈漠拿下嘴里的烟。
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卷中段，烟头还亮着，橘红色的火点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明明灭灭。她举着烟头面前，看了一眼那一点燃烧着的红光，翻过手腕，按在了自己左手掌心里。
火头碰到皮肤的时候发出一声嘶响，像是水滴落进热油锅里的声音。皮肤烧焦的气味在车厢后部弥漫开来，淡淡的，呛人。
陈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烟头在掌心里碾了两下，碾灭了，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摊开左手掌心，手心正中间一个圆形的烫伤，边缘发白。
埃迪的笑容僵在脸上，打火机从他手指间滑落，掉在座椅上弹了一下，又滚到地上。他身后的戴维往前探着身子，满脸的难以置信，橄榄球队防守线卫的体格在陈漠面前突然显得不那么有威慑力了，玛丽亚的下唇在轻微地抖，用手肘推了推索菲。
左手慢慢收拢，五指蜷起来，陈漠说：“一百块吧。”
“什么？”埃迪没跟上。
“一人一百块，”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陈漠咬住一端撕开，不紧不慢地往左手掌心上缠，“数学。如果需要其他科目，可以给你们打折。物理化学每科加五十。”
“我没听明白。”
“你们不就是要我帮你们应付期末考吗？一个人一科一百块。数学、物理、化学，我都能做。你们里面如果有要补两科以上的，第二科七折。一次性付清，不赊账。”陈漠停了一下，目光从埃迪脸上扫到戴维脸上，又扫到那两个女生，“考试的时候我可以把卷子往旁边放，但我保证不了你们能抄多少，抄得到是你们自己的本事，抄不到不退款。”
“你认真的？”戴维已经回过神来，笑了一声，用力推了一把埃迪的肩膀，“她认真的！”
“另外，”绷带尾端塞进夹层里，陈漠抬起眼睛看着埃迪，“如果你们能给我介绍别的客户，每介绍一个，给你们打九折。下一级年级的也行，有需求的来找我，只要考场座位安排在附近就可以搞定。”她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但字字清晰。
“但有一条规矩。”
“什么？”
“我只提供答案，不负责安全。如果被老师抓了，或者卷子被抽查了，责任你们自己担。不能把我供出来。否则……”
“就按红蚁的规矩办。”
埃迪：“……”
他今年十七岁，在这所公立高中里算不上什么狠角色，不过也不是没见过世面。他见过打架的，见过偷东西的，见过在更衣室里拿美工刀划人书包的。可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用这种方式谈生意，把作弊明码标价谈得像在便利店买口香糖，而且这个人还是他们同班同学，一个在历史课上写出全班最高分论文的华人女生。
“我……我得回去跟其他人商量商量。”
“随便，反正座位安排出来之前你们得给我个答复。安排出来了再找我订位置，不保证能安排得上。”
“行。”
说完这个字，埃迪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他答应了买她的答案，答应了一百块一科。他其实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可刚才那个瞬间，他觉得如果不答应，那个烟头烫的可能不是她自己的掌心。
“还有别的事吗？”陈漠问。
“……没了，”埃迪转过身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打火机他弯腰捡起来塞回口袋里，转头对着窗外，坐得笔直。
戴维靠回椅背上，两只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复杂。玛丽亚和索菲并排坐着，交换了一个眼神。
乔什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陈漠用绷带缠好自己的掌心，眼神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反感。他看了一会儿，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作者不太懂呢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