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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一张合照   凛 ...


  •   凛冽的北风卷着操场边早已落尽叶片的香樟枯枝,在闽城附中的上空肆意穿梭,裹挟着深冬刺骨的寒气,硬生生吹散了秋日遗留的最后一丝温柔。

      翻着日历细数日子,裹挟着期末备考压力与细碎欢喜的十二月如同指尖抓不住的细沙,悄无声息地淌到了尾声,日历纸的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软,赫然印着硕大的数字:12月31日,辞旧迎新的元旦前夜。

      全校上下早早就被浓烈的节日氛围包裹,黑板报上画满鎏金烟花与可爱雪人,走廊栏杆挂满彩色拉花与充气气球,就连平日里严肃刻板的德育处老师,袖口都别上了小小的新年福袋徽章。

      所有人心心念念的元旦汇演定在当日下午两点正式拉开帷幕,作为校园年末最大的盛会,不仅安排了歌舞、乐器、小品等丰富节目。

      汇演开场前还特地设置了趣味游园集市,遍布操场各个角落的套圈、投壶、糖画、手工许愿牌摊位,引得一众学生翘首以盼。

      谭婗雨自打半个月前就一头扎进了舞蹈社的排练里,满心满眼都是这次要登台的节目——韩国女团TWICE的《Strategy》。

      舞蹈社社长正是谢竹薇,自从和顾奕渠的甜蜜过往被谭婗雨撞破后,她在打理社团事务时多了几分温柔韧劲,提起这支舞时眼底满是笃定的向往。

      “小婗,你还记得小学的时候,十二月底我们一起去榕市三中串门,蹭看他们元旦汇演的事吗?”

      某天排练间隙,谢竹薇蹲在舞蹈房的地板上系紧舞蹈鞋绑带,一边整理散落的队形走位图纸,一边和身旁压腿热身的谭婗雨闲聊,眉眼间满是怀念。

      “当时三中舞台C位那个叫黄心竹的学姐,跳的就是这首《Strategy》,力道利落又带着女团独有的灵动甜感,卡点精准到极致,台下掌声从头响到尾。

      我看完回来就记了大半年,特意把这支舞定为我们社今年的压轴舞蹈,咱们一定要练到和她一样出彩,惊艳全场。”

      谭婗雨闻言点点头,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颈,指尖还带着练舞磨出来的薄茧。

      她是整个高一七班唯一一个入选舞蹈社的社员,社团其余六位女生分别来自二班、四班、八班和十班。

      平日里大多只在排练室碰面,私下交集不算多,仅仅靠着社团微信群偶尔沟通排练时间,线下碰面只会客气地打声招呼。

      算不上亲密无间,但相处起来全然没有生疏尴尬,排练时彼此配合默契,休息时也会互相递水、帮忙整理散落的舞蹈配饰。

      七个人凑齐完整的原版七人队形,抱着赶超黄心竹学姐的念头,挤掉午休、晚自习课间所有空余时间泡在舞蹈房,高强度打磨动作、抠表情管理、磨合走位衔接,足足紧凑排练了三天。

      整套舞蹈的框架、节拍、走位就已经基本成型,只剩下几个高难度定点pose需要再细化打磨,眼看距离登台只剩最后一天,所有人都盼着圆满完成演出。

      可深冬的寒气无孔不入,舞蹈房为了舒展肢体常年大开落地窗通风,冷风顺着窗缝往里灌,她们又时常穿着单薄的练舞短上衣反复排练。

      谭婗雨本身体质偏娇弱,最先扛不住骤降的气温,先是晨起喉咙干痒发痒,时不时控制不住地轻咳两声,起初她只当是普通嗓子干涩,偷偷在书包里塞了润喉糖硬扛着排练,不肯拖社团的后腿。

      谁知病症丝毫没有缓解,反倒日渐加重,十二月三十日清晨起床洗漱时,她只觉得浑身骨头酸痛发软,脑袋昏沉得像裹了厚厚的棉絮。

      摸了摸滚烫的额头,连忙借了宿舍室友的体温计测量,水银柱一路飙升定格在38℃,实打实发起了高烧。

      这个数字吓得周茗璃魂都快飞了。

      当天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周茗璃连书包都来不及收拾,随手往肩头一挎,踩着帆布鞋一路狂奔穿过三栋教学楼,从四楼十一班马不停蹄冲到女生宿舍楼,手里还攥着从校医务室借来的退热贴、温水和一包冲剂。

      推开谭婗雨宿舍门时,就看见少女蜷缩在床铺被窝里,小脸烧得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时不时捂着胸口闷咳几声,连睁眼都费劲。

      “我的天啊宝贝,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周茗璃快步冲到床边,伸手小心翼翼贴了贴谭婗雨的额头,冰凉的指尖碰上滚烫的皮肤,瞬间皱紧了眉头,语气里满是焦急心疼。

      “是不是练舞吹冷风冻出来的?我就说让你别那么拼命,天气这么冷还穿薄衣服跳舞,你偏不听!”

      谭婗雨费力地掀开一条眼皮,鼻音浓重,说话软绵绵的带着沙哑。

      “没事的宝贝……就一点点发烧,睡一觉捂捂汗,明天应该就能退烧上台了,社团还差我一个位置呢。”

      “还想着上台?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站五分钟都要头晕,怎么跳完整首高强度的女团舞?”

      周茗璃拆开退热贴,轻柔地贴在她的额头上,又拧开保温杯盖子递到她嘴边,小心翼翼喂她喝温水,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我刚刚去问了校医,校医说你这是风寒引起的急性发热,最快也要两三天才能彻底降温,明天汇演大概率没法恢复状态,你别逞强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谭婗雨听完这话,眼底瞬间蒙上一层失落,指尖无意识揪着床单边角,满心愧疚。

      “可是大家辛辛苦苦练了三天七人版队形,我要是不上,整个编排都要废掉了……”

      “你别胡思乱想,我现在就去找你表妹商量。”

      周茗璃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拿出手机拨通了谢竹薇的电话,把谭婗雨高烧卧床的情况全盘说出。

      接到消息的谢竹薇立刻召集舞蹈社其余六位社员,放弃了当晚所有休息时间,齐聚舞蹈房紧急改编排。

      原本完整的七人队列、穿插走位、双人互动动作全部推翻重来,六个女生围在镜子前反复比划、删减多余衔接动作、重新划分C位段落、调整前后排站位。

      从傍晚六点一直熬到夜里十一点,整整五个小时埋头打磨,硬生生改编出一套流畅完整、没有任何断层的六人精简版《Strategy》,每一个卡点、每一段齐舞都反复核对,尽量弥补少了一人的视觉空缺。

      忙完所有修改后,谢竹薇特意给谭婗雨发了一条温柔的微信:小婗姐姐你要好好养病,不用惦记排练,我们一定会好好完成演出,你健健康康最重要。

      谭婗雨躺在床上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又温暖又遗憾,一夜昏昏沉沉睡得极不安稳,退烧药的药效只能暂时压制热度。

      第二天清晨醒来依旧浑身酸软无力,咳嗽也没有好转,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长句子。

      宿舍室友都劝她直接向班主任请假,窝在温暖的宿舍被窝里休息,不用顶着寒风去操场凑热闹。

      但谭婗雨摇了摇头,心底始终放不下社团伙伴们的演出,也惦记着热闹的游园活动,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直白承认的小心思——偌大的操场全员集结,说不定能偶然撞见林雲山。

      一番挣扎后,她裹上厚实的米白色长款羽绒服,脖子裹紧毛绒围巾,口袋里塞满纸巾和备用润喉糖,硬撑着不适洗漱完毕,跟着班级大部队去往操场集合。

      冬日午后的阳光看着明亮耀眼,实则毫无暖意,凛冽北风依旧刮得人脸颊生疼,操场按照班级划分出整齐的方阵。

      各班班主任挨个清点人数、强调汇演纪律,冗长的点名流程结束后,正式宣布自由活动,游园集市全面开放,等到一点五十分再统一返回观众席落座等候汇演开场。

      人群一哄而散,涌向各个趣味摊位,谭婗雨正孤零零站在本班解散的队伍边缘,扶着一旁的塑胶栏杆微微喘气。

      脑袋还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眩晕感,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十一班的方阵里飞快朝她跑来,是周茗璃。

      对方同样裹着焦糖色面包服,手里还提着一个鼓鼓的帆布包,老远就挥着手喊她的名字。

      “小婗!我可算找到你了,刚点完名就立马跑过来找你啦!”

      周茗璃跑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留意到她脸色苍白、精神萎靡的模样,下意识伸手挽住她冰凉的胳膊,眉头立刻蹙起。

      “明明发着烧不在宿舍躺着,非要跑过来受罪,现在身体有没有舒服一点?还在咳嗽吗?”

      谭婗雨浅浅咳了两声,抬手拢了拢围巾,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不想扫闺蜜的兴致,嗓音沙哑软糯。

      “好多啦,吃了药压下去不少,就是还有点没力气,好不容易赶上元旦游园,不想白白错过嘛,陪你逛一会儿没关系的。”

      “真拿你没办法。”

      周茗璃无奈叹气,伸手把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小袋温好的橘子软糖和一杯热椰奶塞进她手里。

      “特意从食堂便利店给你买的热饮,补补身子,走,我带你挨个逛摊位,累了咱们就立刻停下休息,绝对不许硬撑。”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周茗璃小心翼翼陪着状态欠佳的谭婗雨穿梭在热闹的游园人群中。

      路过套圈摊位时,周茗璃兴致勃勃地买了一把塑料圈,接连套中两个毛绒小熊玩偶,执意塞了一个粉色兔子款给谭婗雨揣进羽绒服口袋;

      走到糖画摊位,她又掏钱给谭婗雨买了一支桂花味的蝴蝶糖画,看着闺蜜小口抿着糖、时不时蹙眉咳嗽的模样,时刻留意着她的状态,每隔几分钟就会轻声询问一句累不累。

      谭婗雨强打着精神配合闺蜜的兴致,哪怕脚步虚浮、脑袋昏沉,也尽力笑着回应。

      不愿辜负对方特意陪着自己散心的心意,一直逛到游园摊位陆续开始收摊,距离汇演开场只剩二十分钟,两人才动身前往汇演主舞台前的观众席。

      这次元旦汇演受众覆盖全年级,前来观看的学生数不胜数,阶梯式观众席的塑料座椅数量远远不足。

      大部分晚来的同学只能挤在铺满枯黄杂草的草坪上席地而坐,冷风直接透过单薄的校服裤钻进裤腿,冻得人瑟瑟发抖。

      好在谭婗雨和周茗璃动身较早,抢占到了中间区域靠过道的两个空余座椅,刚坐下来,谭婗雨便长长松了一口气,瘫靠在椅背里闭目缓神,胸腔里还残留着断断续续的闷咳。

      稍微歇息片刻后,她下意识抬起疲惫的眼皮,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攒动的人头,目光随意往舞台右侧的空草坪瞥去,心脏骤然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

      草坪的空地上聚拢着一群男生,三三两两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正兴致勃勃玩着老式的打瓦游戏,地上摆着几块堆叠起来的青砖瓦片,有人弯腰捡拾石子瞄准投掷,周围此起彼伏响起起哄的笑闹声。

      人群里最惹眼的那个身影,穿着一件版型利落的纯黑色长款羽绒服,领口立起遮住大半脖颈,黑色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侧脸线条清冷流畅,哪怕只是随意弯腰捡拾石子的背影,谭婗雨也能一眼认出——是林雲山。

      他身旁并肩站着的是雒司藤,一身灰色运动套装,正勾着嘴角打趣刚刚投掷失误的男生,抬手拍了拍林雲山的肩膀,似乎在怂恿他上前试一试。

      猝不及防的偶遇瞬间攥紧了谭婗雨的心跳,原本因发烧有些迟钝的大脑骤然清醒几分,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浅浅红晕,连带着呼吸都放轻了。

      她下意识往座椅靠背深处缩了缩,偷偷扯了扯身旁周茗璃的衣袖,指尖紧张地绞着羽绒服的衣角,眼神死死黏在那道黑色背影上,又怕被对方察觉自己的注视,连忙低下头,指尖慌乱地摸索口袋里的手机。

      “怎么了呀?突然拽我衣服,还一脸偷偷摸摸的样子。”

      周茗璃正低头整理散落在腿上的围巾,察觉到闺蜜反常的小动作,疑惑地侧过头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望过去,一眼就看到草坪上玩闹的那群男生,立刻心领神会,眼底浮起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打趣。

      “哟,这是看见心上人了?林雲山也在那边打瓦片呢,身边还跟着雒司藤,看样子玩得挺投入。”

      谭婗雨被戳中心事,耳尖唰地烧得滚烫,连忙捂住发烫的半边脸颊,脑袋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吟,带着一丝羞赧的窘迫。

      “别、别乱说……我就是随便看看,刚好扫到那边而已。”

      嘴上极力否认,手指却已经悄悄解锁了手机屏幕,相机功能悄悄点开,将亮度调到最低,镜头小心翼翼对准远处的背影,连呼吸都刻意屏住,生怕快门声被风吹散传到男生堆里。

      “好好好,随便看看。”

      周茗璃憋着笑意不再打趣她,却刻意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微微侧身挡住谭婗雨大半身形,替她打掩护,小声补充道。

      “放心拍吧,我帮你挡着周围人的视线,别太紧张,小心手一抖拍糊了。

      不过说真的,他穿黑色羽绒服还挺好看的,整个人清清爽爽,在一群闹哄哄的男生里格外安静,跟平时在教室里埋头做题的样子一模一样,看上去还挺像一个好学生的”

      得到闺蜜的掩护,谭婗雨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指尖微微发颤地调整手机焦距,一点点拉近镜头,精准定格住林雲山弯腰捡起石子、侧身瞄准瓦片的背影。

      冬日的阳光斜斜落在他黑色的羽绒服面料上,晕开一层淡淡的柔光,利落的肩背线条勾勒得恰到好处,连抬手投掷时微微绷紧的小臂弧度都清晰映入镜头。

      她屏住呼吸,轻轻按下拍摄键,“咔嚓”一声极轻的快门声淹没在周遭的喧闹说笑与风声里,顺利将这一幕悄悄收藏进自己的手机相册。

      拍完之后她火速收起手机,把屏幕倒扣在膝盖上,心脏依旧砰砰狂跳,指尖还残留着拿手机的凉意,脸颊红得像是褪去高烧后的燥热。

      “拍完啦?要不要再拍一张正面的?等会儿他投掷石子转头的时候角度最好。”

      周茗璃挑了挑眉,故意逗她。

      谭婗雨连忙摇头,双手捂住发烫的脸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咳嗽了两声才平复激动的情绪。

      “不了不了,万一被发现就太尴尬了,偷偷拍一张背影就够了。”

      她悄悄点开相册预览那张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里少年的身影,心底涌上细碎又酸涩的欢喜。

      那张落款为ni的匿名明信片早已被收纳进九班的信件堆里,杳无音讯,如今只能靠着偷偷拍下的一张背影,慰藉无处安放的暗恋心事。

      草坪上的游戏还在继续,雒司藤一把揽住林雲山的肩膀,笑着起哄。

      “山山,别光看着,上来投一把啊,上次体育课你扔铅球那么准,打瓦片肯定不在话下。”

      林雲山微微偏头避开他的胳膊,语气平淡清冷,带着几分慵懒的随意。

      “没什么意思,看你们玩就好。”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前方密密麻麻的观众席,视线轻飘飘掠过谭婗雨所在的位置,却并没有留意到座椅上那个正偷偷望着自己、满脸羞怯的女生,很快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地上的瓦片堆上。

      仅仅是那一次无意识的扫视,就让谭婗雨瞬间绷紧全身,下意识往周茗璃身后躲了躲,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塑料座椅,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茗璃看着她草木皆兵的模样,无奈地轻笑出声,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瞧你这点胆子,人家根本没往这边看呢,紧张成这样。对了,再过十分钟舞蹈社就要上场了,竹薇她们改了六人版编排,你要不要打起精神好好看看姐妹们的表演?”

      提到社团的演出,谭婗雨立刻收敛了所有关于林雲山的杂念,认真点点头,眼底燃起期待的光,只是浑身的疲惫和喉咙的痒意依旧缠绕着她,时不时还是会捂住嘴小声咳嗽。

      她攥紧口袋里那张拍好背影的手机,一边默默期待着谢竹薇带领舞蹈社呈现精彩的表演——Strategy。

      一边任由深冬的冷风裹挟着新年将至的气息环绕周身,生病的虚弱、错失登台的遗憾、偷拍暗恋对象的羞涩、期待节目上演的雀跃,万千细碎情绪揉杂在心底,构成了这个独属于她的、五味杂陈的元旦午后。

      草坪上男生的笑闹声、游园剩余摊位的叫卖声、舞台工作人员调试音响的滋滋声交织在一起,汇演的开场音乐渐渐从主舞台的音箱里流淌出来。

      绚烂的舞台灯光次第亮起,谢竹薇带着其余五位舞蹈社成员,已经在后台整理好舞蹈服、系紧舞鞋,做好了登台的最后准备。

      谭婗雨挺直稍稍发软的脊背,坐直身子望向舞台,目光却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时不时飘向草坪那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清冷背影。

      凛冽冬风卷着舞台周边彩色气球的碎影,吹过观众席冰凉的塑料座椅,谭婗雨靠在椅背之上,低烧未退的太阳穴突突发沉,浑身酸软的疲惫裹着满心复杂情绪,一点点压垮心底仅剩的期许,生出一丝浅浅淡淡的死心。

      她垂着眼睫,长长的羽睫覆下一层浅淡阴影,指尖无意识攥紧羽绒服侧边柔软的毛绒抽绳,目光一遍遍落在草坪上那个静坐玩手机的黑色身影上,心底漫开酸涩又卑微的念头。

      她甚至自私又怯懦地想着,就让林雲山一直留在那块草坪上,和雒司藤那群男生安安静静待着就好,永远不要抬头望向舞台方向。

      她不想让他看见舞台上耀眼发光的舞蹈社成员,不想让他看见谢竹薇带着其余六位女孩,踩着利落节拍、身姿挺拔地完成《Strategy》舞台。

      心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无奈与酸涩,鼻尖微微发酸,喉咙里的痒意伴着咳嗽隐隐作祟,她微微偏头,望向舞台中央聚光灯亮起的位置。

      雪白追光铺满木质舞台,谢竹薇身着统一米杏色女团舞蹈套装,长发利落挽起,眉眼清冷又亮眼,站在C位从容卡点起舞,其余社员走位整齐、动作干脆利落,甜酷氛围感拉满,原版舞曲的灵动张力尽数展现。

      六人精简版队形丝滑流畅,没有丝毫断层瑕疵,每一个抬手、扭腰、定点眼神都打磨得极致完美,台下已经响起细碎的惊呼与掌声,女孩们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鲜活又耀眼,是全校少年少女眼里闪闪发光的模样。

      望着那一幕,谭婗雨心口猛地一揪,密密麻麻的难受与遗憾席卷全身,眼眶瞬间微微发热。

      如果昨天没有骤然高烧,如果体温稳稳降下来,如果她没有被刺骨寒风冻得浑身乏力,此刻站在聚光灯下、和谢竹薇并肩起舞的人,本该有她一个。

      她本可以褪去厚重冬装,穿上精致舞蹈服,跟着熟悉的节拍舒展肢体,和朝夕排练三天的队友一起,站上舞台完成筹备许久的节目,和大家一起收获台下掌声;

      她本可以堂堂正正、大大方方站在光亮里,不用躲在昏暗观众席角落,不用带着满身病弱的狼狈,隔着人山人海偷偷凝望心上人。

      更重要的是,若是她一同登台,哪怕只是舞台边角不起眼的位置,至少能和这份耀眼并肩,不用像现在这样,蜷缩在人群里自卑怯懦,连明目张胆看他一眼都满心局促。

      她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冷风,压下眼底泛起的湿意,缓缓收回落在舞台上的目光,再次转头,目光下意识锁定草坪上的少年。

      就在她转头的刹那,舞台音响骤然炸开欢快利落、节奏感极强的《Strategy》前奏鼓点,轻快抓耳的女团旋律瞬间响彻整个操场,盖过人群喧闹、风声与细碎交谈声。

      同一秒,原本低头摆弄石子、漫不经心围观同伴打瓦游戏的林雲山,像是被喧闹乐曲惊扰,又或是下意识被舞台声响吸引,修长脖颈微微转动,清冷眼眸淡淡抬眼,朝着流光闪烁的舞台方向随意瞥了一眼。

      那一眼浅淡、漠然,不带半分兴致,没有停留半秒,没有细看舞台上整齐起舞的女孩,没有留意聚光灯下耀眼的舞姿,更没有察觉到观众席角落里心绪翻涌的谭婗雨。

      不过短短一秒,他便漠然收回视线,眉眼褪去所有波澜,彻底失去对这场汇演、这场舞台的所有兴趣。

      他微微蹙了下眉,似乎觉得周遭喧闹乐曲、人群欢呼、打瓦游戏都聒噪又无聊,干脆直接侧身,席地坐在枯黄干枯的草坪上,后背靠着平整的花坛石沿,从黑色羽绒服口袋里掏出黑色智能手机,指尖熟练解锁屏幕,彻底隔绝周遭所有热闹。

      谭婗雨屏住呼吸,静静望着他清冷孤寂的侧影,脑海里瞬间浮现前几日宿舍深夜闲聊,室友陈瑾禾趴在床铺栏杆上,和她闲聊八卦的画面。

      那天晚自习结束宿舍熄灯,几人躺在床上闲聊校园八卦,陈瑾禾随口提起。

      “小婗,你还记得九班那个帅哥林雲山吗?我上周路过她们宿舍去吹头发的时候,无意间听见九班郭沣锦私下聊天说,林雲山课余根本不爱扎堆和那些男生聊天,也不是很爱打球,不爱打闹,唯独痴迷王者荣耀,游戏操作碾压全校男生,段位超高,打游戏又稳又厉害,班里男生全都佩服他。”

      彼时她躺在床上默默听着,悄悄把这句话记在了心底,此刻望着少年垂眸盯着手机、指尖快速滑动屏幕的模样,心头忽然泛起一丝细碎又温柔的巧思,暗自轻声呢喃。

      原来他厌倦了草坪上笨拙无聊的线下打瓦游戏,转头沉浸手机游戏里,专心打王者荣耀。

      这般说来,他从来都没有离开游戏,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而已。

      少年清冷疏离,不喜人间烟火热闹,偏爱独处、偏爱安静,偏爱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世界里,与世隔绝。

      整场元旦汇演流程缓缓推进,小品、声乐、乐器节目轮番上场,台下掌声、尖叫、欢呼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舞台灯光更迭闪烁,热闹席卷整个操场。

      从开场舞蹈落幕,到中场节目过半,整整一个多小时里,林雲山自始至终维持着同一个坐姿,脊背微微放松倚靠花坛,眉眼低垂,目光死死锁定手机屏幕。

      指尖不停滑动、点击,全程没有再抬头看过舞台一眼,没有侧目看过喧闹人群,彻底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世界里,周遭所有热闹、耀眼、喧嚣,全都与他无关。

      时间一点点流逝,汇演临近尾声,压轴节目登场,全场氛围推至顶峰,台下学生再也按捺不住激动情绪。

      密密麻麻的观众席上,大半同学纷纷起身站立,踮着脚尖望向舞台,人群熙攘起伏,欢呼声震耳欲聋。

      谭婗雨也被周遭人群带动,撑着发软发酸的双腿,缓缓从座椅上站起身,低烧带来的头晕眩晕感阵阵袭来,她微微蹙眉,轻轻扶住身旁座椅靠背稳住身形,身形单薄又柔弱。

      她原本以为,林雲山会始终静坐草坪、不为所动,可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身侧后方,心脏骤然一顿。

      少年不知何时也缓缓站起身,褪去方才慵懒松弛的坐姿,身姿挺拔清瘦,立在本班男生队伍末尾,恰好就在谭婗雨身后斜侧方,距离近得不过两三米距离,同处一片人流之中。

      谭婗雨心头猛地一颤,暗自疑惑蹙眉:难道是游戏对局打到关键节点,情绪跟着游戏节奏激动,才起身站直身子?

      这个位置刚刚好,不偏不倚,不远不近。

      她站在前排人群之中,他立在身后队伍侧边,逆光晚风将少年黑色羽绒服衣角轻轻吹动,清冷氛围感拉满,是绝佳的拍摄角度。

      心绪慌乱间,心底积压许久的自卑情绪,再次密密麻麻涌上心头。

      从前的谭婗雨,素面朝天,对护肤化妆一窍不通,整日穿着宽松校服,素净平淡,眉眼干净却毫无亮点。

      升入高一之后,她慢慢发现班里、年级里不管是成绩拔尖的优等生,还是性格活泼的普通女生,课余都会学着打理自己,画清淡妆容、整理发型,眉眼精致又灵动。

      看着身边女孩个个眉眼温婉精致,再看看素面寡淡、平平无奇的自己,骨子里敏感内敛的自卑悄无声息生根发芽,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开始悄悄攒下零花钱,一开始网购一整套平替温柔系彩妆,但被谢芷发现以后,她竟然买了一整套高定化妆品给自己,本以为她不同意自己化妆的。

      没有想到妈妈只是说“小女生在这个年纪爱美都是自然的,咱们家的小公主要用就是要用最好的。”

      谭婗雨趁着每晚宿舍熄灯前、周末居家空闲时间,对着手机教程反复练习,沉下心钻研底妆、眉毛、淡唇妆、氛围感腮红。

      或许是心底太过执着,或许是上天怜惜她敏感怯懦的小心思,她天赋意外出众,学习速度远超旁人。

      别人磨合一个月才能拿捏的伪素颜淡妆,她整整苦练一周,就彻底融会贯通,妆面干净通透、毫无粉感,妆效自然柔和,和天生好皮肤别无二致。

      今日清晨她早起半小时,对着宿舍镜子细细化了同款伪素颜淡妆,底妆轻薄提亮肤色,浅棕色眉笔勾勒柔和眉形,淡淡豆沙色唇釉提气色,没有浓艳色彩,极致干净素雅。

      此刻低烧褪去面色暗沉,淡妆柔和修饰脸部轮廓,本就冷白皮的肤色愈发通透白皙,病态柔白叠加清透淡妆。

      让她周身气质清冷软糯,和周遭喧闹人群里妆容粗糙、面色浮躁的同学,硬生生拉开层次,像是自成一层干净温柔的滤镜图层。

      近在咫尺的距离,身后就是心念许久的少年,晚风温柔,人群喧嚣,时机恰好。

      少女脸颊泛起浅浅羞涩绯红,耳尖温热发烫,心底忐忑又悸动,攥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颤,鼓足全部积攒已久的勇气。

      她微微侧身,脊背微微放松,故作慵懒随意地抬手,点开手机前置摄像头,佯装翻看镜头、自拍留念汇演人群与舞台夜景,动作自然又不露破绽。

      前置镜头缓缓框入画面:前景是眉眼羞怯、面色柔白、淡妆素雅的自己,发丝被晚风轻轻吹起,眉眼温顺柔和;

      镜头后侧方,恰好完整纳入低头垂眸、专心盯着手机屏幕的林雲山。

      少年黑色羽绒服干净利落,碎发垂落额前,侧脸线条清冷锋利,下颌线干净利落,全程垂着眼眸,周身疏离淡漠,丝毫没有察觉身前少女的小动作。

      指尖匀速滑动屏幕,看着手势弧度,已然退出游戏对局,安安静静刷着短视频,神态松弛淡然。

      镜头吃妆极强,她脸上精心化了一周才学会的伪素颜淡妆,在手机镜头里尽数淡化,看不出半点化妆痕迹,只衬得肤色愈发冷白透亮,病态柔弱感与温柔少女感相融,干净又易碎。

      周遭人声鼎沸,舞台乐曲悠扬,风掠过人群发丝,少女屏住全部呼吸,指尖轻轻、缓缓按下快门键。

      “咔嚓。”

      极轻极淡的快门声响,瞬间淹没在欢呼声与晚风里。

      一张无人知晓、无人察觉,属于她一个人的,双人错位合照,就此定格。

      这是她和林雲山,第一张、独属于暗恋心事的隐秘合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一张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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