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背叛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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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雨，依旧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整座榕市附中的上空，像是吸饱了水汽的棉絮，随时随地都会倾泻下无尽的寒凉雨丝。
淅淅沥沥的冷雨从清晨绵延至傍晚，细密的雨帘笼罩着整片校园，将教学楼、操场、林荫道全都笼在一片朦胧湿冷的雾气里。
空气里无处不在的潮湿水汽钻进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闷得人胸口发沉、心神不宁，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黏腻的压抑感。
教室里密闭着窗户，阻隔了风雨，也困住了所有流动的空气。
临近晚自习，距离上课铃声还有足足二十分钟，大半同学都已返校落座。
有人低头赶写周末拖延的作业，笔尖沙沙作响；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闲聊，吐槽这连绵不绝的阴雨天气；
还有人撑着脑袋望着窗外雨幕发呆，眼底满是被坏天气磨出来的倦怠与烦躁。
混杂的人声、笔尖摩擦声、窗外不绝的雨声交织在一起，闷在密闭的教室里，沉闷又压抑，让人浑身都透着说不出的浮躁。
谭婗雨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指尖抵着书页，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目光却涣散得厉害，反反复复好几行，压根读不进半个字。
连日的阴雨彻底搅乱了她的心绪，上周日楼梯口那场猝不及防的偶遇，像一颗甜甜的糖落在心底，让她欢喜了整整两天。
可这份细碎的欢喜，也被这无休止的冷雨一点点冲淡，只剩下沉甸甸的空落与忐忑。
她心底总是隐隐揣着一丝莫名的不安，说不清道不明，却时时刻刻萦绕心头，让她坐立难安。
实在耐不住教室里沉闷憋闷的氛围，她轻轻合上手中的习题册，随手捋了捋校服的衣角，起身轻轻拉开教室后门，迈步走到空旷的外走廊上。
晚风裹挟着冰凉的雨雾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闷热滞闷，带着雨后独有的清冷气息，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走廊上寥寥几个透气的同学，大多只是站片刻便折返教室，只剩她一人静静倚靠在冰凉的大理石护栏上。
她的目光下意识越过层层雨帘，遥遥望向学校正大门的方向。
附中的住校生晚自习入校，向来都走正门通道，几乎不会有人绕道侧门。
方才课前空闲，她抱着水杯去教师办公室接热水时，特意悄悄瞥过九班的教室——门窗紧闭，课桌空旷，座位上空无一人，清清楚楚确认了林雲山还没有返校。
心底那点隐秘的小心思，便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没有任何刻意蹲守的刻意，却心甘情愿站在这片风雨里等候。
只要站在这里，盯着正门的入校通道，就一定能看见那个熟悉的少年身影，看见他穿过茫茫雨幕，走进校园，一步步靠近教学楼。
这份无人知晓的等候，是她藏在日复一日青春里，最温柔也最卑微的小执念。
雨丝愈发绵密，打湿了走廊护栏的边缘，凝聚成一颗颗透亮的水珠，顺着纹路缓缓滑落。
风也渐渐大了起来，呼呼掠过走廊，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肆意飘动，微凉的触感贴在脸颊上，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雨雾，校门口的景象变得朦朦胧胧，远景全都晕成一片模糊的灰影，只能勉强看清保安亭的轮廓与往来晃动的人影。
就在这时，保安亭昏暗的灯光下，两个伫立的身影，猝不及防闯入了她的视野。
是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并肩站在亭下避雨，身形落差格外显眼，一眼望去就格外惹眼。
隔着漫天风雨，距离不算近，人脸的轮廓、神情、眉眼细节全都模糊不清，可谭婗雨的目光落在那个高挑挺拔的少年身影上时，心脏几乎是瞬间精准收紧，眼底下意识掠过一抹熟悉的悸动。
是林雲山。
哪怕隔着烟雨朦胧，哪怕看不清眉眼五官，哪怕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站姿、身形轮廓，她也能在人海里、在万千人影中，毫无差错地认出他。
那是刻在心底无数次、偷看了无数个日夜、描摹了无数遍的身影，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记忆里，刻骨铭心，无需分辨，一眼笃定。
她的呼吸骤然一滞，下意识攥紧了护栏的边缘，冰凉的石质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瞬间翻涌而起的纷乱情绪。
雨太大，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两人的动作，听不见半句交谈，甚至分辨不出他们抬手的细微姿态。
只能远远看着，两人并肩站在窄窄的保安亭遮雨檐下，没有靠近，没有说笑，甚至没有相对而立的自然姿态，周身萦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僵持。
没有亲密的氛围，没有松弛的姿态，只剩满满的局促与尴尬。
两个人都直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无言的对峙，气氛凝滞得诡异。
谭婗雨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道少年身影上，脑海里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下意识就给出了答案。
这个时间段，在学校门口单独和林雲山独处、氛围格外尴尬的女生，除了大家口中频频提及、传闻里温柔漂亮、和林雲山关系亲近的女朋友，还会有谁？
她不用看长相，不用听对话，不用辨情绪，仅凭这一个独处的画面，仅凭旁人无数次的闲谈传闻，就足以笃定一切。
心口像是瞬间被漫天冰冷的雨雾彻底灌满，密密麻麻的酸涩、空落与慌张，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刚刚被晚风抚平的浮躁，瞬间被汹涌的酸涩取代。
她明明只是静静站在走廊吹风等候，明明什么都没看清、什么都没听见，可心底那根最软、最敏感的弦，狠狠震颤、紧绷、发酸。
理智尚且停留在原地，身体却已经率先做出了反应。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来不及纠结，来不及难过，甚至来不及消化心底翻涌的酸涩情绪，一股莫名的冲动推着她转身，快步收回目光，径直转身冲回闷热嘈杂的教室。
全班依旧是课前松散的状态，没人留意到她骤然苍白的脸色，没人察觉她眼底瞬间漫上来的落寞。
她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弯腰抓起桌兜里折叠整齐的黑色雨伞，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攥紧，转身又匆匆冲出教室，踩着走廊的地砖，快步朝着一楼校门口的方向跑去。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不甘心远远看着这一幕？是不想任由心底的猜想肆意泛滥？还是潜意识里，想要亲眼确认，又想要下意识逃避？
无数纷乱的情绪缠成一团乱麻，推着她不顾一切冲进风雨里。
楼梯间的风更大，裹挟着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打在脸颊上，凉得微微发疼。
她一路快步小跑，鞋底踩过台阶，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响，不过几十秒的时间，就从二楼走廊冲到了一楼大厅。
可就在她撑伞、准备踏入雨幕走向正门的那一刻，视线穿透大门，刚好捕捉到校门口最新的画面。
一辆黑色的车子，稳稳停在保安亭侧边，车窗半降，一个利落清爽的男生探出头，抬手朝保安亭的方向挥了挥。
是许恃等。
他是学校老师的亲戚，所以回坐老师的车来学校。
下一秒，原本僵立在亭下的林雲山微微侧身，抬手简单和身旁的女生示意了两句，便弯腰快步走上前，利落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引擎轻响，缓缓调转方向，径直朝着校内宿舍楼的方向驶去，短短几秒，便穿过雨幕，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
许恃等的到来，轻轻松松“解救”了被困在门口、无处脱身的林雲山。
少年已然离场，奔赴了另一个去处，彻底离开了这片尴尬的对峙场景。
可那个女生，依旧孤零零站在保安亭的遮雨檐下。
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方才伫立的姿势，身形微微僵立在原地。
漫天冷雨在她身侧肆意飘落，风卷着雨丝打湿了她的发梢与衣角，明明有遮雨的檐，却像是浑身都浸满了寒凉，周身萦绕着散不去的窘迫、落寞与无措。
孤零零一个人，站在空旷潮湿的校门口，在连绵的大雨里，显得格外单薄狼狈。
谭婗雨撑着伞站在一楼大厅的门口，望着那道纤细孤单的身影，心底翻涌的酸涩忽然被一股柔软的善意取代。
她清清楚楚知道，这个女生，大概率就是大家口中林雲山的女朋友，是自己藏了整个青春的喜欢里，最理所当然、最名正言顺的“情敌”。
换作旁人，或许会心生芥蒂，会暗自别扭，会冷眼旁观，甚至会带着私心置之不理。
可谭婗雨从来都不屑所谓的雌竞，不屑女孩子之间无谓的攀比、猜忌与敌意。
喜欢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是她单方面的心事汹涌，和眼前这个温柔漂亮的女生无关。
感情本就没有对错，没有输赢，更没有值得敌视的理由。
哪怕对方是自己的情敌，哪怕心底刚刚因为这一幕酸涩难堪，她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陌生女生，在瓢泼大雨里窘迫无措、独自伫立淋雨。
心底的纠结与私心渐渐压下，剩下的只有纯粹的不忍。
她抬手握紧伞柄，抬步毅然踏入冰凉的雨幕中，一步步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风雨扑面而来，打湿了她的校服袖口，细碎的雨珠落在肩头，带来阵阵凉意。
一路走近，必然会途经刚刚车子驶离的方向，她也无可避免地，再次看见了林雲山的背影——彼时车子尚未完全驶入林荫深处，车窗半落，她遥遥望见靠窗坐着的少年。
隔着朦胧雨帘，她清晰看见，林雲山微微侧头靠着车窗，原本清隽淡漠的眉眼间没了往日的松弛，眼底泛着一层淡淡的红，眼尾微微湿润，眼眶通红一片。
那是极其明显、刚刚哭过的模样。
少年向来桀骜张扬、肆意洒脱，是球场上风风火火、永远耀眼明媚的模样，极少有这样脆弱落寞、红了眼眶的时刻。
仅仅是一眼，谭婗雨的心就骤然狠狠一揪，方才积攒的所有委屈、酸涩、难堪，瞬间尽数褪去，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与慌乱。
原来方才那场尴尬的独处对峙，从来都不是她脑补的甜蜜相处，而是一场让少年红了眼眶的争执与别扭。
心底瞬间五味杂陈，翻涌的情绪堵在喉咙口，酸涩得喘不过气。
她不敢再多看一秒，不敢窥探少年脆弱的模样，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彻底绷不住眼底的湿意。
只能飞快收回目光，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收敛了所有纷乱的心思，撑着伞，脚步平稳地继续朝着保安亭的女生走去。
短短几十米的路程，像是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近前，谭婗雨才看清女生的全貌。
对方身形纤细窈窕，身高和自己相差无几，身形比例舒展好看。
脸上化着一层清透淡雅的淡妆，眉形柔和，唇色温润，五官精致舒展，皮肤白皙细腻，是一眼望去就格外温柔亮眼的长相，气质干净又温婉，格外招人喜欢。
一身简约干净的浅色穿搭，被风雨微微打湿了边角，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眼底盛满了局促与茫然，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眼前的窘境。
听见脚步声靠近，女生下意识抬头，眼底带着一丝警惕与慌乱，看清来人是同校的女生后，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了几分。
“同学，雨太大了，我送你回教学楼吧。”
谭婗雨主动开口，声音轻柔温和，褪去了方才心底所有的酸涩，只剩纯粹的善意，没有半分隔阂与敌意，自然而然地将手中的雨伞往女生那边倾斜过去大半，稳稳遮住她头顶的雨幕。
突如其来的善意，让女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无措渐渐褪去，涌上满满的感激，连忙轻声道谢。
“谢谢你啊同学，太麻烦你了，我本来想着雨小一点再走的，没想到越下越大了。”
“没事，都是一个学校的，不用客气。”谭婗雨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柔淡然。
两人并肩站在同一把伞下，缓缓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伞面不大，谭婗雨刻意把大半空间都让给了身边的女生，自己的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风雨里。
短短一段路，校服肩头已经被冰冷的雨水彻底打湿，泛起深深的深色水渍，凉意浸透衣衫，她却毫不在意。
一路无话，只有耳边连绵不绝的雨声和两人轻轻的脚步声，气氛安静又温和，没有半分尴尬与疏离。
顺利走进干燥温暖的教学楼大厅，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雨，紧绷的氛围彻底松弛下来。
彻底避开了漫天冷雨，叶佳歆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侧温柔干净的谭婗雨，眼底满是真诚的谢意，语气软软的，格外恳切。
“真的太谢谢你了！刚刚我站在那里，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没带伞，差点就要冒雨跑回去了，幸好遇到你了。”
“举手之劳而已，不用放在心上。”谭婗雨浅浅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温柔恬淡的笑意，语气平和淡然。
“不行不行，一定要好好谢谢你！”叶佳歆连忙摇摇头，眉眼弯弯，格外真诚。
“今天多亏了你帮我解围，不然我真的要淋感冒了。这样吧，改天我请你喝奶茶，就当是我的谢礼，你可千万别拒绝！”
谭婗雨下意识想要推辞，轻轻摆手笑道：“真的不用啦，一点小事而已，没必要这么客气。”
她向来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想因为这点举手之劳，平白收下别人的馈赠，更不想和眼前这个特殊的女生，产生太多多余的牵扯交集。
可叶佳歆的性格格外执拗，眉眼认真，语气坚定，完全不肯退让。
“怎么能是小事呢？对我来说真的帮大忙了！你要是拒绝我，我心里才会一直过意不去，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就当交个朋友好不好？”
女生的眼神干净又真诚，带着满满的恳切，让人实在不忍心再三推脱拒绝。
谭婗雨看着她执拗温柔的模样，无奈又心软，最终只能轻轻点头妥协：“那好吧，谢谢你。”
见她答应下来，叶佳歆瞬间眉眼舒展，露出了甜甜的笑意，眼底的局促彻底消散，满是明媚的光彩。
她立刻伸手从随身的浅色帆布包里掏出手机，快速解锁屏幕，抬头看向谭婗雨，轻声说道。
“那我们加个微信吧，我之后直接微信找你，约你出来喝奶茶。”
谭婗雨没有推辞，坦然点头。
两人凑近彼此，叶佳歆打开手机，点开微信主页界面，谭婗雨微微垂眸，指尖轻点屏幕输入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跳转出好友验证界面的瞬间，叶佳歆快速输入备注，点击发送申请，动作利落又轻快。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叶佳歆抬眼看向她，温柔笑着做着自我介绍，声音清甜悦耳：“我叫叶佳歆，是高一二班的学生。”
“我是谭婗雨，高一七班。”她也轻声回应，简单利落报出自己的班级和名字，语气温柔坦荡。
简单的自我介绍过后，两个原本陌生、本该带着微妙隔阂的女生，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因为一次温柔的善意，就此拥有了交集。
好友申请静静躺在叶佳歆的微信列表里，等待着谭婗雨的通过验证。
等谭婗雨用手表通过微信了以后，两人又简单闲聊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题，说说这连绵的阴雨天气，吐槽几句潮湿压抑的校园氛围，气氛松弛又温和。
很快，晚自习的预备铃声清脆响起，回荡在整栋教学楼里，提醒着所有学生尽快归班落座，准备上课。
“预备铃响啦，我先回班上课啦！”叶佳歆听见铃声，连忙抬眼看了看楼道上方的时钟，笑着和她挥手道别。
“之后我一定找你喝奶茶，不许反悔哦！”
“好。”谭婗雨轻轻点头，眉眼带着浅浅温柔的笑意，抬手和她挥手告别。
看着叶佳歆转身轻快离开、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谭婗雨静静伫立在大厅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头顶的暖白灯光温柔洒落，烘干着肩头潮湿的凉意，可心底刚刚翻涌而起的酸涩、心疼、复杂与茫然，却久久无法平息。
她缓缓抬手收起手中的雨伞，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伞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校门口尴尬僵持的两人、少年通红湿润的眼眶、女生落寞无措的身影，一幕幕交替浮现，搅得她心绪纷乱。
原来所有人口中般配亲近的他们，也会有争执，会有别扭，会有无人知晓的难过与委屈。
原来那个永远耀眼肆意、无忧无虑的足球少年，也会有红着眼眶、满心落寞的脆弱时刻。
心底的嫉妒、不甘、别扭，在看见他泛红眼眶的那一刻，早已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密密麻麻、无处安放的心疼。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翻涌的情绪，抬手拢了拢微乱的头发，转身抬步，缓缓朝着七班教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渐渐挤满了归班的学生，人声渐沸，喧闹四起，将她独自一人的沉默心事，悄悄隐匿在人潮与风雨之中。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夜邂逅，这场温柔又酸涩的相遇，终究成了她青春里，又一段隐秘、温柔、复杂又无人知晓的独家记忆。
暖白色的廊灯将谭婗雨的影子拉得单薄又冗长，她踩着湿漉漉的地砖缓步拾级而上，鞋底沾染的雨水在光洁的台阶上留下浅浅的水痕，转瞬又被往来学生的脚步碾平。
楼道里人声嘈杂，喧闹的谈笑声、同学间打闹的细碎动静、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交织缠绕，和方才校门口死寂寒凉的风雨世界截然不同。
可周遭鲜活热闹的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半点也无法消融她心底积压的杂乱与沉郁。
肩头被雨水打湿的校服布料贴着肌肤，冰凉的触感挥之不去，顺着毛孔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
一路上，校门口的画面始终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保安亭下僵持无言的两个人、少年坐在轿车里泛红湿润的眼眶、叶佳歆孤零零伫立在雨幕中茫然无措的模样。
三种画面反复更迭，搅得她大脑发胀，心口沉甸甸的，像是被漫天未歇的冷雨彻底浸透，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于她而言却漫长无比。
直到重新踏进七班教室，密闭空间里混杂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才将她飘远的思绪强行拽回几分。
此刻晚自习预备铃已经彻底落音，全班同学尽数归位，教室里恢复了课前规整又略显沉闷的状态。
绝大多数人都已经拿出课本与习题册，低头静心预习今晚要讲解的知识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绝，填满了教室的每一处缝隙。
靠窗的位置依旧空着，静静等待着它的主人。
谭婗雨敛了敛眼底翻涌的情绪，放轻脚步穿过课桌之间狭窄的过道。
沿途有相熟的女生注意到她半边湿透的肩膀，微微侧目投来疑惑的目光，还有同桌抬眼想要开口询问缘由，都被她用一个浅淡无力的微笑轻轻带过。
她现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应付旁人的问询，满心满眼都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
走到座位旁，谭婗雨弯腰落座，将湿漉漉的黑色雨伞斜靠在课桌侧壁，指尖下意识摩挲着伞柄上残留的冰凉水渍。
她侧过身子，抬手扯了扯湿透的校服右肩，微凉的湿气黏着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无奈之下，她只能拉开课桌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件干净的白色薄款连帽外套。
这是她常备在学校的衣物，用来应对换季降温或是突发的阴雨天气。
她微微侧身，避开同桌的视线，笨拙地换掉湿透的校服外搭，将潮湿的校服叠好，平整放在抽屉最上层。
柔软干燥的面料包裹住身体，驱散了体表的寒凉，却丝毫无法抚平心底的躁动与纷乱。
原本用来静心刷题的习题册还摊开在方才的页面，密密麻麻的黑体字迹映入眼帘，可谭婗雨盯着书页看了许久。
视线涣散飘忽，大脑一片空白，别说动笔解题，她连最简单的公式都无法集中精神记进脑子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声透过紧闭的玻璃窗传进来，沉闷单调，像是无止境的催眠曲，却只让她愈发心烦意乱。
她终究还是败给了心底那股躁动的好奇心，以及藏在暗恋深处、无法自控的在意。
谭婗雨微微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蜷起又松开，犹豫了两三秒，最终还是抵不过心底的执念，悄悄将左手探入桌兜，取出佩戴在手腕上的智能手表。
住校生平日禁止携带手机入校，手表便是她们为数不多能够触碰网络、浏览社交平台的唯一渠道。
她将手表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微微偏头，借着课本的遮挡，避开讲台方向和周围同学的视线，指尖轻点屏幕，熟练解锁界面。
冰凉的屏幕触感抵着指尖，和她此刻纷乱的心跳形成鲜明的反差。
指尖一路滑动，点开微信朋友圈的界面。
她的朋友圈列表里，林雲山的账号永远被她置顶。
这是只有暗恋者才会拥有的、隐秘又卑微的小习惯。
她从来不会主动给林雲山的动态点赞、评论，更不会主动私聊打扰他的生活，只是日复一日、悄无声息地关注着他的喜怒哀乐，窥探着属于少年的零碎日常，以此慰藉自己无处安放的少女心事。
屏幕刷新的瞬间，一条崭新的动态赫然置顶在页面最上方，发布时间就在三分钟之前。
刚好是许恃等开车载着林雲山离开校门口，抵达宿舍楼之后的时间。
谭婗雨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紧绷，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她凝眸看向那条动态，内容简单到极致，通篇只有短短一句话，没有配图，没有定位，干净直白，却裹挟着满满的疲惫与委屈：12月能对我好点吗？
黑白的字体落在狭小的手表屏幕上，简简单单八个字，却狠狠揪住了谭婗雨的心弦。
还未等她消化这句话里蕴藏的情绪，下一秒，这条动态下方的评论区接连弹出两条来自发布者本人的自评，直白又直白地剖开了少年此刻脆弱的内心。
第一条：这是我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想哭。
第二条：果然还是羽毛球和足球不会背叛我。
短短两行评论，字字句句都裹着化不开的失落与挫败。
谭婗雨的目光定格在“背叛”这两个字上，瞳孔微微一缩，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原本勉强趋于平静的心绪，再次轰然崩塌，无数杂乱的猜想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密密麻麻，让人窒息。
背叛。
这个词语的分量太重了。
对于性格桀骜张扬、自尊心极强，向来万事顺遂、极少情绪化的林雲山来说，能让他说出“想哭”，甚至直白提及“被背叛”，绝对不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滋生无数无端的揣测，那些阴暗细碎的念头疯狂冒头，肆意蔓延。
难道刚刚在校门口那场僵持无言的对峙，根本不是普通情侣之间琐碎的吵架拌嘴？难道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加严重？
结合傍晚校门口两人僵硬诡异的氛围、少年泛红湿润的眼眶、叶佳歆窘迫落寞的模样，再配上这条满是负面情绪的朋友圈。
一个荒唐却又无比贴合现状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谭婗雨的脑海里——是不是叶佳歆做了对不起林雲山的事情？是不是这个所有人都默认是林雲山女朋友的女生，背叛了他？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滋长，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谭婗雨指尖微微发颤，握着手表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抛开情绪化的猜忌，理智开始复盘从上周至今，自己听到的所有关于林雲山和叶佳歆的流言蜚语。
附中校内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林雲山的对象是谁。
只有足球队内部私下闲聊时，总会随口提起九班的林雲山和二班的叶佳歆，说他们郎才女貌，性格互补，是附中最般配的一对；
根本没有人拍到两人同框的画面，谭婗雨知道他有对象还是王梓芹听章榆泉说的，王梓芹忘记名字了，只记得姓叶，是二班的，谭婗雨看了一眼二班姓叶的就只有叶佳歆了。
长久以来，谭婗雨也和所有人一样，下意识默认了这个既定的事实。
她一直以为，叶佳歆是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站在林雲山身边的人，是自己漫长暗恋路上，最直白、最无法逾越的阻碍。
可此时此刻，理智骤然惊醒，开始疯狂反驳过往的固有认知。
她从头到尾，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两人官宣恋情，没有见过两人亲密互动，没有听过他们亲口承认彼此的关系。
一切的一切，都仅仅只是旁人捕风捉影的传闻而已。
仅凭校门口一次独处僵持的画面，仅凭全校同学人云亦云的流言，就擅自给两人冠上情侣的身份，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主观臆断。
这个认知猛地敲醒了混沌的谭婗雨。
她咬了咬下唇，心底的猜忌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愈发复杂。如果他们本就不是情侣，那校门口的争执、林雲山口中的“背叛”，又该如何解释？
思绪辗转之间，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碎片化的记忆碎片，是前阵子刷朋友圈时偶然看到的画面。
心底一动，谭婗雨当即退出林雲山的朋友圈，在好友列表里找到刚刚不久前才添加的那个崭新头像——叶佳歆。
微信好友申请她早在几分钟前就已经用手表通过，此刻两个人已然成为微信好友。
她点开叶佳歆的个人主页，指尖划过屏幕，径直点开对方置顶的那条朋友圈。
置顶动态是一条时长十几秒的短视频，发布时间很早，距今已经有两个多月。
视频的拍摄背景是傍晚的滨江步道，晚风轻柔，落日余晖铺满江面，氛围感温柔至极。
视频画面里，两个身形纤细的少女并肩靠在江边的护栏上。
其中一个女生眉眼温柔，长发及肩，正是刚刚和自己共撑一把伞、在大雨里狼狈无助的叶佳歆；
而另外一个女生，长相清冷灵动，五官辨识度极高，谭婗雨一眼就认出了对方——高一五班的林芷萱。
她对林芷萱并不陌生，这个女生性格外向，在年级里人气很高，社交范围极广。
谭婗雨依稀记得，大概一个多月之前，她曾刷到过林芷萱发布的一条官宣向短视频。
当时好奇心作祟，她还特意点进去看过，视频内容和眼前这条高度重合，同样是江边落日的场景，主角也是林芷萱与叶佳歆二人。
彼时她只当是关系极好的闺蜜之间的日常官宣，心里没有多想，随手划过便抛之脑后。
可此刻再次点开叶佳歆的置顶视频，谭婗雨的目光精准捕捉到视频文案后方，那个极其不起眼、代表特殊属性的标签：gl。
简单的两个字母，像是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一瞬间，所有零散的线索全部串联在一起，所有模糊的疑惑都有了最合理的答案。
GL，Girls' Love。
原来从始至终，都不是她理解的闺蜜情谊。
原来林芷萱和叶佳歆，才是真正的恋人关系。
谭婗雨怔怔地盯着屏幕里并肩说笑、氛围感十足的两个少女，大脑空白了好几秒，心底掀起前所未有的波澜。
那之前所有人的传闻、全校默认的情侣关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全员误会。
那林雲山口中的“背叛”，会不会指向的根本就是男女之间的情爱纠葛？
会不会是他和叶佳歆本是关系最亲密的情侣，结果叶佳歆在爱情层面，做出了让他难以接受的事情？
甚至极端一点，是不是外界源源不断都知道了叶佳歆和林芷萱在一起的事情，让少年不堪其扰，而这份困扰，也间接来自于叶佳歆情感层面的纠葛？
无数种可能性盘旋在脑海之中，新旧思绪交织碰撞，乱糟糟地缠绕成团，让她一时间分不清对错，辨不明缘由。
少女独有的敏感与多疑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各种各样的猜测反复拉扯着她的情绪，让她坐立难安。
窗外的冷雨依旧未歇，沉闷的雨声持续叩击着玻璃窗，也叩击着谭婗雨纷乱的心。
她维持着低头看手表的姿势，静坐了足足五六分钟，指尖反复摩挲着手表冰凉的边框，一点点平复心底翻涌的猜忌与内耗。
周遭的教室安静祥和，同学们都沉浸在习题与课本之中，少年少女们的烦恼简单纯粹，唯独她的心事，藏在阴雨暮色里，复杂又卑微。
漫长的心理挣扎过后，谭婗雨长长呼出一口积压在胸腔的浊气，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眼底翻涌的纷乱情绪，也一点点归于平静。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何必执着于探寻所有真相？何必为了尚未定论的琐事胡思乱想、自我内耗？何必揪着绯闻、猜忌、背叛这些字眼，反复折磨自己？
她重新抬眸，目光无意识望向九班教室的方向，隔着两堵墙壁、数十米的距离，望向那个少年所在的方位。
从高一开学第一眼心动开始，她的喜欢从来都带着自知之明。
她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能拥有林雲山，从来没有妄想过能跨越身份与距离，走到少年身边，成为那个独一无二、名正言顺陪伴他的人。
这份藏于心底的暗恋，从诞生之初，就只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是课间不经意的一瞥，是走廊远处的背影，是球场之上耀眼的少年，是无数个日夜里，无人知晓的心动与偏爱。
从头到尾，无关占有，无关输赢，无关情敌，更无关旁人的绯闻与纠葛。
想通这一点之后，心底所有的烦躁、猜忌、酸涩尽数消散，只剩下澄澈又温柔的坦然。
谭婗雨缓缓锁上手表屏幕，将其重新戴回手腕，动作轻柔，像是收起一场荒唐又多余的胡思乱想。
她挺直脊背，重新看向摊开的习题册，目光终于不再涣散，多了几分清醒与笃定。
不管林雲山和叶佳歆是什么关系；不管傍晚校门口的争执究竟因何而起；
不管那条充满负面情绪的朋友圈背后，藏着怎样难言的委屈；更不管少年此刻是难过、愤怒，还是满心疲惫。
这些都不重要了。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因为旁人的流言，擅自揣测他的感情；不会再因为无端的假想情敌，暗自酸涩内耗；更不会窥探不属于自己的真相，让自己陷入无休止的情绪拉扯里。
她依旧会悄悄喜欢他，依旧会习惯性置顶他的社交账号，依旧会在走廊、操场、教学楼的角落，下意识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是这份喜欢，会褪去所有的私心与占有欲。
她只希望那个永远桀骜耀眼、肆意鲜活的足球少年，能早点摆脱今日的负面情绪，能被十二月的温柔裹挟，能事事顺遂，无忧无虑。
只要他过得开心，过得幸福，就足够了。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依旧厚重，冷雨绵绵不绝，可压在谭婗雨心头的阴霾，已然悄然散去。
她拿起桌边的黑色水笔，笔尖落在空白的解题区域，沙沙落笔。
少年的心事藏在雨夜与朋友圈里，而她的心事，藏在安静的习题册里，藏在无人知晓的暗恋里，温柔且坦荡，安静且赤诚。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背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