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雨共归期》陈醋糖

20、误入镜头

　　翌日清晨的薄雾还未彻底散尽，榕市附中的塑胶跑道沾着夜露沁出微凉的潮气，主干道旁的公告荣誉墙前早已围满了攒动的学生。

　　金色的晨光斜斜切割过白色的喷绘榜单，崭新的打印墨迹还带着淡淡的油墨味，两张巨型榜单并列贴在灰砖墙面，将全年级上千名学生的位次清晰罗列，成了早到校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早读预备铃还有十五分钟才会响起，不少走读生攥着热乎的豆浆油条，住校生抱着刚从食堂打包的包子，全都簇拥在荣誉墙下方踮着脚张望，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混着清晨的风飘向教学楼各处。

　　谭婗雨刚把书包放进课桌，还没来得及拿出今早要背诵的历史提纲，手腕就被身旁的李语琀一把攥住，对方眼底满是猎奇又兴奋的光，拽着她就往教室外跑。

　　“快快快小婗！荣誉榜连夜更新完了，年级大榜和各班精英榜全都贴出来了，昨天刚查到月考成绩，不得去实地瞻仰一下大佬们的排名？顺便找找咱们自己的位次，满足一下好奇心！”

　　李语琀脚步轻快，一路拖着谭婗雨穿过走廊，顺着楼梯快步下到一楼大厅外的空地上。

　　荣誉墙前人头攒动，高矮错落的身影层层叠叠挤着，两人费劲地扒开外围看热闹的低年级学弟学妹，才堪堪挤到前排，得以完整看清两张铺开的长榜单。

　　左侧第一张是含金量最高的全年级前一百名总排行榜，不仅标注了总分、各科平均分、所属班级，榜首往下的前二十名还特意附上了一寸证件照，白底衬着少年少女们青涩的脸庞，格外醒目；

　　右侧第二张则是各班前三名的精英公示榜，同样配有照片，细化了班级排名与对应年段位次，是平日里老师反复拿来激励班级同学的标杆榜单。

　　谭婗雨先是随意扫了几眼中段的名次，下意识想找找自己一百二十三名的位置，视线却率先被榜单最顶端加粗放大的名字牢牢攫住——第一名：谢竹薇，总分821分，高一二班。

　　她微微睁大双眼，凑近了榜单上配套的证件照细细打量，心底涌上满满的诧异。

　　印象里的表妹谢竹薇，平日里大半时间都泡在画室里摆弄画板、颜料，肩头永远沾着洗不掉的炭笔灰，长发松散披在后背，总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勾勒素描，说话温声细语，带着美术生独有的慵懒随性。

　　平日里只当她兼顾专业课已经分身乏术，文化课只求过得去就行，从没想过能一举摘下全年级桂冠。

　　照片里的少女一改往日散漫的模样，利落竖起清爽的高马尾，碎发被细细别在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褪去了画室里满身的艺术随性。

　　眉眼清秀柔和，嘴角抿着浅浅腼腆的笑意，眼神干净澄澈，全然是乖乖优等生的模样，和谭婗雨记忆里抱着画架趴在窗台写生的样子判若两人。

　　“居然是主主……”谭婗雨不由自主低低呢喃出声，指尖轻轻点了点照片的边角，满脸难以置信，侧过头对着身边的李语琀感慨。

　　“说起来她还是我亲表妹，我们逢年过节家庭聚会总能碰面，我一直以为她所有心思都扑在美术联考上面，文化课只是顺带学学，完全没料到这个美术生直接逆袭冲上年段第一，也太藏实力了，平时半点都没听她提起过自己刷题、补课。”

　　李语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谢竹薇的照片，惊得挑了挑眉，连连咋舌。

　　“我的天，美术生卷文化课卷成这样？八百多分的总分断层第一，甩开第二名一大截，这哪里是顺带学学，分明是偷偷憋大招啊，又要练画画又要啃书本，也太拼了。”

　　话音刚落，两人的视线顺着名次往下挪动，定格在第二名的位置——第二名：许衍礼，总分911分，高一七班。

　　看到同班同学的名字，谭婗雨依旧没什么真切的实感，在班里相处大半个学期，许衍礼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位置，平日里极少说话。

　　上课埋头刷题，下课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抱着厚厚的竞赛习题册演算，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从来不会主动参与班级闲聊、课间打闹，就连小组讨论都只是极简地吐出几个关键词，周身的清冷感拉满。

　　她微微歪头打量着许衍礼棱角凌厉的证件照，少年下颌线收紧，眼神淡漠平视镜头，没有半分笑意，整张照片都透着疏离高冷。

　　谭婗雨轻轻耸了耸肩，随口说道。

　　“许衍礼啊，我们班的常驻后排选手，我对他真没什么印象，除了每次发卷子能看到他稳居班级榜首之外，几乎没怎么打过交道。

　　我好像天生对这种寡言少语、看着不好相处的高冷男神提不起兴趣，总觉得隔着一层厚厚的距离感，很难亲近。”

　　“人家是实打实的学神，懒得和旁人打交道太正常了，一心扑在学习上。”

　　李语琀打趣了一句，随即目光继续往下搜寻，很快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伸手扯了扯谭婗雨的衣袖。

　　“哎快看，许恃等，年段四十五名，这个名次相当能打了！”

　　谭婗雨顺着指示看去，许恃等的名字工整印在第四十五位，总分八百七十多分，各科成绩均衡排布，没有明显短板，妥妥的均衡型优等生。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少年的模样，他是林雲山班级里面关系最要好的朋友，性格沉稳靠谱，做事一丝不苟。

　　平日里既陪着林雲山泡训练场踢足球，又能稳住优异的文化课成绩，两边兼顾毫不拖沓。

　　她不由得在心底暗自感慨，平日里只知道许恃等待人温和仗义，会帮球队队友打理琐事，没想到私底下在学习上居然这么下功夫，实打实的全能型好学生。

　　李语琀抱着胳膊，忍不住吐槽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要说许恃等也真是个够不称职的兄弟，天天和林雲山混在一起训练、放学结伴走，同吃同住差不多了，居然半点都不拉扯一下自家兄弟的文化课。

　　林雲山四百一十三分的总分摆在这里，会考都岌岌可危，他就不知道抽空给好朋友划划重点、讲讲错题？眼睁睁看着兄弟在会考不过的及格线边缘徘徊。”

　　谭婗雨听完忍不住弯起唇角，发出一声轻柔的笑，脑海里一遍遍闪过林雲山散漫随性、把试卷揉成团塞进桌肚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轻声反驳。

　　“可别这么说，依着林雲山的性子，怕是许恃等想帮他补习，他都嫌刷题枯燥坐不住板凳。搞不好不是许恃等不带，是林雲山根本不愿意静下心学习，没拖累人家许恃等跟着分心耽误自己进度，就已经很不错了。”

　　她这话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想法，清楚林雲山满心满眼都是足球场的奔跑与射门，课桌前枯燥的公式、背诵的知识点完全入不了他的眼，再好的补习搭档，遇上无心学习的人也无从下手。

　　说完这句话，谭婗雨打算收回目光，拉着李语琀离开拥挤的人群赶回教室预习功课，刚转过身准备挪步，眼角余光猝不及防扫到荣誉墙右侧的拐角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李语琀察觉到她骤然停下的动作，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随即也了然地噤了声。

　　不远处的墙根底下，两道熟悉的身影并肩站着，正是她俩方才闲聊提及的林雲山与许恃等。

　　林雲山身上还套着没来得及换下的足球队训练外套，领口随意扯开，额前细碎的黑发因为清晨小跑过来的缘故微微凌乱，脸颊带着运动过后淡淡的潮红。

　　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手抄名次纸条，脑袋凑在许恃等身侧，脑袋一点一点盯着对方手指点着的年段榜单，看得格外认真。

　　许恃等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色校服卫衣，身姿站得笔直，手指修长，正耐心指着自己年段四十五名的位次。

　　低声给身旁的好友讲解着榜单的排布规则，眉眼温和，语气慢条斯理，全然一副耐心答疑的模样。

　　没一会儿，林雲山总算看清了许恃等亮眼的排名，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瞬间舒展，眼底漾开爽朗鲜活的笑意，当即抬起胳膊，重重地拍了拍许恃等的肩膀。

　　力道带着少年人毫无顾忌的热忱，连着拍了两三下，嘴角咧开大大的弧度，露出干净的虎牙，毫不掩饰心底的赞叹。

　　“可以啊老许！真够牛的！年段四十五名，也太给咱们足球队长脸了！”

　　他语气轻快雀跃，带着少年独有的大大咧咧，丝毫不在意周遭路过同学投来的目光，凑上去勾住许恃等的脖颈，半个身子亲昵地倚靠在好友肩头，脑袋晃来晃去，满眼羡慕。

　　“同样天天跟着教练泡训练场，你怎么就能做到踢球学习两头抓？我对着数学公式就犯困，你反倒越学越起劲，人和人的差距也太大了。”

　　许恃等被他大力拍得肩膀微微晃动，无奈地笑着抬手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语气无奈又宠溺。

　　“别闹，大庭广众的注意点形象。只是平时训练结束晚睡半个小时整理错题而已，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倒是你，看完我的排名，就没想想自己四百一十三分的总分？班主任昨天私下找我谈话，让我抽空盯着你补基础，再过两周会考模拟测，你要是再这个状态，真要被教练停训了。”

　　一提及学习，林雲山脸上的笑意立刻蔫了大半，撇了撇嘴松开勾着好友脖颈的手，散漫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一脸无所谓地嘟囔。

　　“知道啦知道啦，天天都有人念叨这件事，谌舒睿昨天刚说完，今天又轮到你了。有空我肯定翻两页课本，别天天把我当成差生盯着行不行。”

　　嘴上敷衍着答应，视线却又不自觉飘回榜单上方谢竹薇断层第一的名字，眼底闪过一丝惊叹，小声嘀咕。

　　“美术生都能考第一，现在卷成这个地步了吗……看来真不能彻底摆烂了。”

　　躲在人群侧面的谭婗雨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入眼底，心口泛起一阵柔软又酸涩的涟漪。

　　看着林雲山明明被好友催促学习，却依旧吊儿郎当、嘴上应付的模样，既觉得好笑，又压不住心底那股熟悉的担忧。

　　她悄悄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脑海里又一次冒出整理会考知识点偷偷放在足球场长椅的念头，随即又立刻记起自己定下的顺其自然的规矩，默默将这个想法压回心底。

　　原来哪怕亲眼看见好友名列前茅、被反复提醒学业危机，林雲山依旧很难主动沉下心投入学习，旁人再焦急，也终究无法替他走完这条路。

　　李语琀侧头瞥见谭婗雨望着那两人出神的模样，了然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调侃。

　　“看吧，现实版皇帝不急太监急，你天天在心里替人家盘算会考，当事人只顾着夸兄弟厉害，压根没把成绩的事放在心上。”

　　谭婗雨浅浅抿了抿唇，无奈地轻笑一声，收回流连的目光：“是啊，只能等着他自己哪天醒悟过来了。预备铃快要响了，我们回教室吧。”

　　两人并肩转身往教学楼走去，清晨的风卷起地上飘落的梧桐碎叶，轻轻擦过脚踝。

　　谭婗雨走在台阶上，脑子里一半装着谢竹薇逆袭第一的惊艳、许衍礼高冷学神的陌生感，一半还盘旋着林雲山拍着好友肩膀肆意大笑的模样，那颗藏着暗恋的心，又添了一层细碎绵长的牵挂。

　　而留在荣誉墙前的两个少年，还在继续闲聊着榜单上的各路大神，林雲山随口提起自己朋友圈那条想要AD钙奶的动态。

　　再次失落于始终没有人留意到自己的小小心愿，全然不知道，几百米之外的七班走廊上，那个总和他好友谌舒睿频繁隔空对视的女生，曾为了这一句随口的碎碎念，挣扎着放弃了匿名下单的冲动，将满心温柔的心意悄悄封存。

　　两条平行线依旧在同一座校园里缓缓延伸，看得见的是榜单上高低错落的名次、少年间打闹的友情，看不见的，是谭婗雨藏在晨光里，小心翼翼、不敢惊扰任何人的绵长心事。

　　连绵的冷雨裹着湿冷空气盘踞在榕市整整四天，从周五傍晚淅淅沥沥的小雨开始，一路演变成扯不断的瓢泼大雨，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在教学楼的屋脊上，半点阳光都不肯施舍下来。

　　梧桐树叶被雨水打得蔫软下垂，顺着枝桠往下滚落浑浊的水珠，操场的塑胶跑道积起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水洼，踩上去便会溅起冰凉的水花。

　　整座校园都浸在湿漉漉的水汽里，连教室白炽灯的光线都显得昏沉压抑，裹挟着挥之不去的潮湿闷气，磨得所有人的情绪都跟着低沉倦怠。

　　平日里爱扎堆打闹的男生不再扎堆跑到球场踢球，课间只会缩在座位上扒拉零食、趴在桌上发呆；

　　女生们也少了凑在窗边闲聊八卦的兴致，大多裹紧校服外套缩在座位刷题，或是趴在桌面恹恹打盹。

　　谭婗雨也没能逃过这阴雨天气带来的情绪桎梏，这几天上课总容易走神，笔尖在习题册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睡前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总会无端生出烦闷的空落，就连刷错题、背文综知识点都静不下心。

　　一闲下来，脑海里就反复浮现林雲山四百一十三分的月考总分，还有他朋友圈那条索要AD钙奶的可爱动态，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搅得她心绪纷乱。

　　转眼到了周日晚自习，距离上课铃还有整整四十分钟，大部分住校生还慢悠悠拖着行李箱、抱着零食从校门口赶来。

　　七班的教室只零散坐了十来个同学，桌椅拖动的吱呀声、互相借笔记的交谈声、拆开零食包装袋的细碎声响混杂在一起，喧闹又嘈杂。

　　谭婗雨吃过晚饭便拎着装满习题的帆布包早早抵达教室，本想趁着课前安静梳理一遍文科主观题答题模板，可周遭此起彼伏的说话声不断钻进耳朵，扰得她根本沉不下心神。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厚重的复习资料整齐摞在课桌一角，顺手抓起桌兜里装着黄油曲奇的长方形铁盒——这是今早出门前母亲谢芷亲手烘焙的奶香饼干，酥软香甜，特意叮嘱她分给好友周茗璃尝尝。

　　指尖摩挲着铁盒精致的雕花，她想起昨天周茗璃发来的消息，说淋雨之后受凉重感冒，鼻塞喉咙肿痛得厉害，已经向班主任请假，今晚留在校外出租屋里休养，不用来教室上晚自习。

　　犹豫片刻，她点开微信通讯录置顶的好友头像，拨通了视频通话。

　　手机铃声响了两下就被接通，屏幕里立刻撞进周茗璃裹着米白色珊瑚绒睡衣、半靠在床头的模样，鼻尖红红的，时不时抬手捂住口鼻小声咳嗽。

　　床头柜上摆满冲剂、感冒药和滚烫的保温杯，整个人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可算接啦，看你这病恹恹的样子，肯定难受坏了吧？”

　　谭婗雨靠在教室门框边，声音放得轻柔，眉眼间带着几分心疼，手指无意识抠着饼干铁盒的边缘。

　　“我出门的时候我妈烤了一大盒黄油饼干，特意装在包里想着拿到你们班分给你解馋，酥得入口就化，奶香特别浓，结果你偏偏感冒请假，这下算是彻底没口福咯。”

　　周茗璃对着镜头瘪了瘪嘴，抬手扯过身旁的薄毯子裹紧肩头，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嗓音沙哑得像是磨砂纸摩擦过。

　　“别提了，前天放学冒雨跑回小区，裤子鞋子全湿透，当晚就头疼发烧，吃了药也不见好，现在说话都费劲。我的饼干啊，无缘享受了，你自己留着课间慢慢吃，或者分给你朋友她们也行。”

　　“那多没意思，本来就是特意带给你的。”

　　谭婗雨笑着摇摇头，教室里的喧闹声顺着门缝不断飘进听筒，周茗璃微微蹙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示意她换个安静的地方通话。

　　“班里也太吵了，我头本来就疼，听着乱糟糟的声音更晕了。要不你去走廊上聊吧，雨天走廊通风，还能清静些。”

　　“好嘞，我这就出去。”

　　谭婗雨应声，随手将饼干铁盒塞进书包侧兜，攥着手机迈步走出教室，踏上外侧宽敞的露天走廊。

　　深秋的晚风裹挟着雨后刺骨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走廊两侧的铝合金玻璃窗哐当哐当轻轻作响，窗沿积攒的雨水顺着边框蜿蜒滑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冰凉的风掀起她额前细碎的刘海，钻进校服的领口，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下意识收紧校服拉链，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冰凉的大理石护栏上，和周茗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况。

　　视频里的周茗璃一边小口抿着温热的红糖姜茶，一边絮絮叨叨吐槽这场没完没了的大雨。

　　“这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啊，连续四天不见太阳，衣服晾在出租屋三天都潮乎乎的，身上总觉得黏腻不舒服，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学习。你在学校那边是不是也闷得慌？”

　　“可不是嘛，”

　　谭婗雨漫不经心地应着，指尖无意识在手机屏幕边缘来回划动，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护栏，朝着楼下连通一二楼的露天楼梯、还有三楼整片栏杆区域不住瞟动，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天天阴天淋雨，连体育课都改成室内自习了，想散散步都没地方去，整个人都蔫巴巴的。”

　　她嘴上回应着好友的抱怨，心思却大半飘在了别处。

　　这几天阴雨连绵，足球队被迫取消了户外训练，林雲山不用顶着风雨在球场奔跑，大概率会提前返校，在课前沿着楼梯慢悠悠上楼去往九班教室。

　　这个念头在心底盘旋了一整天，此刻站在视野开阔的走廊上，她的视线牢牢锁定楼下往来的人影，仔细分辨着每一个路过的身形轮廓。

　　忽然，楼下楼梯口处闪过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宽松的黑色足球队训练外套勾勒出利落的肩线，随性耷拉的黑色运动裤、脚上那双她看了无数次的橙色足球钉鞋。

　　哪怕隔着两层楼高的距离，被雨雾模糊了五官轮廓，那熟悉的身形、走路微微迈步的姿态，都精准戳中谭婗雨的心脏。

　　是林雲山！

　　她的心脏骤然猛地漏跳一拍，胸腔里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指尖猛地攥紧手机，指节微微泛白，方才还慵懒散漫的状态一扫而空，眼底瞬间炸开细碎的光亮，抑制不住的小激动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顾不上还在视频那头等着聊天的周茗璃，她急促地对着手机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与慌张，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璃璃宝贝！我之前一直没来得及认认真真告诉你，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乖乖等着，就在屏幕那边看好，我带你见见我超级喜欢的那个人！”

　　话音落下，她匆匆和周茗璃比了个稍等的手势，也顾不得好友在镜头里满脸疑惑地挑眉追问，抬脚就朝着走廊尽头的转角楼梯口快步走去。

　　原本慢悠悠的步伐陡然轻快起来，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走廊地砖上，发出轻快的哒哒声响，心底满溢着即将近距离偶遇林雲山的紧张与期待，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她原本想着靠在楼梯转角的墙面静静等候，等林雲山一步步顺着台阶走上二楼，再借着擦肩而过的机会，让视频那头的周茗璃看清对方的模样。

　　可双脚刚踏上楼梯转角的平台，还没来得及站稳，楼下就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混着粗重的喘息声，一步步朝着楼上逼近。

　　下一秒，林雲山径直从楼梯拐角冲了上来。

　　显然是一路快步奔跑上来的，他额前柔软的碎发被运动后的汗水彻底打湿，湿漉漉地贴合在光洁饱满的额角，几缕发丝垂落在眉眼之间，平添了几分少年的野性慵懒。

　　脸颊因为急促奔跑晕开一层淡淡的绯色红晕，脖颈处的皮肤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浅浅滑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只手随意拎着折叠起来的足球护腿板，另一只手搭在楼梯扶手借力稳住身形，浑身裹挟着雨后潮湿的青草气息与少年独有的清爽荷尔蒙，鲜活又耀眼，直直撞进谭婗雨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呼啸的晚风、远处教室的喧闹、窗外哗哗的雨声仿佛全部被按下静音键，空气彻底凝滞，连时间都像是被无限拉长。

　　谭婗雨的心跳瞬间飙升到极致，胸腔里像揣了几百只四处乱撞的小鹿，砰砰砰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藏了许久的欢喜猝不及防被撞破，嘴角不受控制地悄悄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浅浅羞涩的弧度，连胸腔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下意识屏住气息，定定望着眼前的少年，挪不开半分目光。

　　慌乱席卷了她所有思绪，她猛地慌忙低下头，仓促地移开对视的眼眸，同时下意识侧过身体，把举着视频通话的手机紧紧往身后一藏，生怕镜头捕捉到两人对视的画面，被周茗璃一眼看穿自己汹涌的心意。

　　可藏匿的动作做完，心底又涌起浓浓的不甘心，难得撞见这样鲜活近距离的林雲山，她舍不得错过分毫画面。

　　她借着低头整理校服袖口的掩护，偷偷将手机从身后挪到身侧，手指笨拙又慌乱地调整拍摄角度，把手机摄像头悄悄对准林雲山的侧脸，屏住呼吸轻轻按下快门。

　　咔嚓几声轻响过后，几张高清照片被稳稳存进相册：有他垂眸擦拭额头汗水的侧颜，有他蹙眉调整护腿板的手部特写，还有他微微抿唇喘气的清冷侧脸。

　　她刻意放轻了所有动作，缩在转角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完成拍摄，生怕一丁点动静惊扰到面前的少年，只能以这样隐秘的方式，悄悄定格下他不经意的每一个瞬间。

　　林雲山压根没有留意到楼梯转角阴影里躲藏的谭婗雨，只是习惯性抬手胡乱抹了把额角的汗珠，缓了缓急促的呼吸，便挺直脊背，抬脚继续朝着三楼九班的教室走廊走去。

　　挺拔的背影一步步远离，黑色的训练外套在阴冷的风里微微晃动，一步步踏上台阶，最终拐进九班敞开的教室门里，身影彻底消失在门框之后。

　　谭婗雨倚着冰冷的墙壁站了许久，直到再也看不到教室门口的半点身影，才恋恋不舍地收起手机，指尖一遍遍点开相册，反复翻看刚刚抓拍的几张照片，嘴角的笑意就没消失过。

　　这才想起还挂着视频通话的周茗璃，连忙重新举好手机对准自己，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红晕与欢喜，语气里满是遗憾。

　　“太可惜啦宝贝，刚刚角度太刁钻，我慌慌张张藏手机的时候，完全没来得及把镜头对准他，你隔着屏幕根本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子。”

　　“我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再看你就把手机藏起来了，只捕捉到一个黑乎乎的背影轮廓，哪里看得清长相啊？”

　　周茗璃撑着下巴无奈叹气，咳嗽两声继续追问，满眼八卦好奇，。

　　“快给我仔细讲讲！刚才那个男生到底是什么样子？有多帅？几班的？身高多少？穿衣风格什么样？性格好不好？你偷偷喜欢人家多久了？从头到尾好好跟我说说。”

　　得到好友的追问，谭婗雨立刻打开了话匣子，靠在走廊护栏上，一边回味刚才近距离撞见林雲山的心动画面，一边细细碎碎地描述起来，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甜蜜欢喜，连说话的语调都软软甜甜的。

　　“他个子特别高，应该有一米八往上吧，身形是常年踢足球练出来的紧实挺拔，不单薄也不臃肿，穿黑色训练外套的时候肩宽特别好看。

　　刚刚跑上楼的时候满头是汗，碎发贴在额头上，脸颊红红的，看着有点慵懒又有点桀骜，五官特别利落，眉眼很清隽，平时在球场踢球的时候意气风发，整个人自带少年气场。”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手机里的照片，继续补充道。

　　“他是九班的足球特长生，靠着特长考进附中的，平日里大部分课余时间都泡在足球场训练，月考成绩其实不太理想，总分才四百一十三，数学也就比我高九分，我还一直在偷偷担心他会考挂科拿不到毕业证呢。

　　私底下还特别孩子气，朋友圈发动态说AD钙奶是全世界最好喝的饮品，还开玩笑让别人给他送一排，我之前还冲动想网购一箱匿名送过去，最后还是硬生生克制住了。”

　　“居然是足球特长生？外表看着耀眼阳光，文化课却有点摆烂，这种反差感也太戳人了吧。”

　　周茗璃来了兴致，坐直身子裹紧睡衣，一脸吃瓜的兴奋。

　　“所以你偷偷暗恋他多长时间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意上他的？平时在学校会不会经常偶遇？”

　　“算下来快两个月了，”谭婗雨垂下眼眸，眼底漾开温柔的缱绻，望着楼下湿漉漉的楼梯口轻声说道。

　　“最开始是早自习出门，撞见他迎着朝阳在操场热身跑步，阳光落在他发梢上的样子一下子击中我了。

　　之后就忍不住处处留意他，课间趴在窗边看球场训练，上下课刻意放慢脚步期待偶遇，还悄悄记下他的学籍号，偷偷查过他的月考成绩。

　　就连他身边的朋友谌舒睿，我都因为想靠近他的圈子加了微信，结果天天莫名其妙和谌舒睿隔空对视，被林钰泽打趣是不是互相有意思，其实根本半点关系都没有。”

　　“我的天，你这也太小心翼翼了吧，妥妥的暗恋心事啊，完全不像我们明媚的小婗宝贝啊。”

　　周茗璃感慨着，又接连打了个喷嚏，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笑着提议。

　　“既然这么喜欢，又总偶然撞见，改天我感冒痊愈回学校上课，你特意找个课间，带我去球场或者走廊蹲点，认认真真让我看看你的心上人到底是什么模样，帮你长长眼，看看值不值得你这么费心惦记。”

　　“好呀，等雨停了，天气放晴我就带你去。”

　　谭婗雨爽快应下，眼底满是期待，随即又慢慢收敛笑意，多了几分清醒的克制。

　　“不过我还是打算顺着塔罗牌的指引顺其自然，不会刻意去搭讪打扰他，就安安静静喜欢着，默默看着他就够了。”

　　两人又围着林雲山的话题聊了许久，从他日常在球场的训练模样，说到他幼稚可爱的小喜好，再吐槽他不上心的文化课成绩。

　　谭婗雨絮絮叨叨分享着所有积攒了许久的细碎小事，每一句描述里都裹挟着少女懵懂柔软的心意。

　　聊到上课预备铃叮铃铃急促响起，走廊里开始涌来大批赶回教室的学生，脚步声、说话声再度嘈杂起来。

　　周茗璃捂着喉咙咳嗽几声，提醒她赶紧进教室准备晚自习。

　　“预备铃响啦，你快回去坐好上课，别被班主任抓到在走廊闲聊。我这边也要躺着休息吃药了，等我返校你可一定要兑现承诺，带我去看那个足球少年。”

　　“知道啦，你好好养病，按时吃药多喝热水。”

　　谭婗雨挥了挥手，挂断视频通话，低头点开相册，一遍又一遍翻看刚刚抓拍的林雲山的侧影照片，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少年的眉眼。

　　晚风依旧裹挟着冷雨的凉意吹过走廊，玻璃窗持续发出轻响，铅灰色的天空依旧没有放晴的迹象。

　　可方才那场猝不及防的偶遇，像一束冲破阴雨云层的微光，稳稳落在谭婗雨心底，驱散了连日以来被雨天裹挟的烦闷低落。

　　她小心翼翼把手机揣进校服口袋，抬手整理好被风吹乱的衣领，拎起书包转身朝着七班教室走去。

　　脚步轻快，心底满是充盈的欢喜，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林雲山气喘吁吁跑上楼梯、与自己四目相对的画面。

　　走进喧闹的教室落座，她没有立刻拿出习题册刷题，反倒先拿出草稿本，下意识提笔勾勒起简单的字迹，罗列着会考基础知识点——原本只是想着整理给自己巩固文科。

　　写着写着，脑海里浮现出林雲山惨淡的总分，笔尖不自觉顿住，鬼使神差地，开始逐条梳理起数学、物理最基础的入门公式、选择题高频考点，字迹工整清晰，分门别类划分好板块。

　　一边书写，她一边在心底默默盘算：等整理完整套精简的会考复习提纲，就模仿上次的念头，找机会悄悄放在足球场休息椅上，不留姓名，只当作无意遗留的资料。

　　哪怕依旧不能主动靠近，也想用这样隐秘的方式，帮他稍稍弥补文化课的短板，避免真的出现会考挂科的窘境。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又立刻想起自己屡次克制冲动的决心，笔尖重重顿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墨渍。

　　她无奈地轻叹一口气，摇摇头压下这份莽撞的想法，重新收拢心神，强迫自己专注于自身的文科刷题任务。

　　只是余光时不时瞟向窗外连绵的雨幕，心底依旧留存着方才偶遇的悸动，暗暗期盼着这场阴雨早日散去。

　　既盼着阳光洒满校园，也盼着能如约带着周茗璃，再一次在校园里，好好遇见那个藏在自己整个青春里的少年。

　　与此同时，三楼九班的教室内，林雲山刚把训练用的护腿板塞进课桌抽屉，扯过椅子坐下，谌舒睿就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会考模拟卷凑到他桌边，挑眉将卷子拍在桌面。

　　“刚跑哪儿去了？上课铃都快响了才冲上来，满头大汗的。这是年级统一印发的会考模拟卷，班主任特意叮嘱，让你必须利用晚自习做完上交，要是正确率太低，这周训练直接减半。”

　　林雲山随手扯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漫不经心地扫过满是公式题目的试卷，眉头下意识蹙起，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又来这套，天天卷子卷子，踢球都没时间了。”

　　“谁让你上次月考考四百一十三分，年级倒数梯队挂着，班主任和教练都盯着你呢。”

　　谌舒睿靠着桌沿，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闲聊。

　　“对了，前几天总在七班门口和我对视的那个七班的小美女，今天课前我又在二楼走廊看见她了，举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视频，一直在往楼下楼梯这边张望，不会真的对你有意思，天天蹲点看你吧？”

　　林雲山闻言微微一怔，脑海里闪过刚刚上楼时，楼梯转角那一闪而过、刻意躲藏起来的纤细身影，只是当时满心着急赶回教室，并没有仔细看清样貌。

　　他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地摇头：“哪个女生？没注意，我刚才只顾着跑楼梯赶时间。”

　　“就是总坐在七班第一组第一桌，靠窗靠门那个，之前课间大课间我路过门口，次次都和她对上视线，我听见她朋友还打趣我俩是奇怪的对视搭子。”

　　谌舒睿比划着描述，“说不准人家就是冲着你来的，毕竟你在学校踢球也算小有名气。”

　　“别瞎猜了，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

　　林雲山不在意地摆摆手，抓起笔胡乱转了两圈，目光落在试卷上密密麻麻的理科题目上，头疼地叹了口气。

　　又一次想起自己那条索要AD钙奶的朋友圈，心底那点小小的失落再度冒出来，默默嘟囔了一句，“到底有没有人能给我送一排AD钙奶啊。”

　　他全然不知，旁边七班的谭婗雨，一边埋首在草稿本上整理会考知识点，一边还在惦记着他这个孩子气的小愿望，一边克制着主动送礼的冲动，一边放不下对他学业的担忧。

　　一个班级的距离，一场没完没了的冷雨，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两个心思各异的少年少女，依旧在各自的座位上，延续着这段隔着距离、默默牵挂的青春故事。

　　阴雨天还未结束，少女的心动与纠结，少年的散漫与懵懂，都在湿漉漉的校园里，静静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