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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绝赌
谢危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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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危楼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陈军医守在他榻前,施针的手都在抖。强行催动那“锁”中力量的反噬,比想象中更猛烈。那暗金色的裂痕已蔓延至半个胸膛,皮肤下可见诡异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的暗金纹路,散发着不祥的灼热。谢危楼的内腑经脉,被那股狂暴力量冲击得千疮百孔,若非他体魄强韧如铁,意志坚不可摧,此刻早已心脉碎裂而亡。
饶是如此,陈军医也束手无策。那“锁”的力量层次太高,与谢危楼性命相连,外力难入,更无法疏导。他只能勉强用金针封住几处要穴,延缓其扩散,又喂下数颗保命护心的药丸,吊住最后一口气。
“将军他……还能撑多久?”周镇岳声音发干,虎目含泪。
陈军医缓缓摇头,颓然道:“若那‘锁’不再异动,凭将军的体魄意志,或还能拖上七八日。可若那‘锁’再有任何变故,或是将军自身意志稍有松懈……顷刻之间,便是……神仙难救。”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隔壁,温鹤棠所在的房间。
玄诚子盘膝坐在她床前的地面上,面前摊开一卷古老的兽皮卷轴,上面绘满了星辰轨迹与繁复符文。他脸色凝重,手指掐诀,灵识小心翼翼地探入温鹤棠的识海。
这一次,他没有遇到那恐怖的“眼睛”投影,也没有遭遇狂暴的金光冲击。温鹤棠的识海,如同一片破碎后勉强粘合的冰原,死寂,冰冷,布满了细微的裂痕。她的主意识依旧沉睡,只有最核心处,一点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魂火在静静燃烧,那是谢危楼以命换命、强行渡入的生机,也是维系她不散的根基。
然而,就在玄诚子的灵识,尝试接触那点魂火,探查其深处可能隐藏的、关于“锁”与“眼睛”的记忆烙印时——
一点微弱的、不属于温鹤棠本体的、冰蓝色的光芒,自那魂火最深、最隐秘之处,悄然浮现。
光芒中,包裹着一小段……破碎的记忆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冰雪覆盖的、宛如仙境般的幽谷。谷中有一座完全由寒冰雕琢而成的宫殿,晶莹剔透,寒气逼人。殿前,一株巨大的、盛开着冰蓝色花朵的古树,树下,站着一个身影模糊、却气息清冷高华的女子。
女子怀中,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女婴额间,一点鲜红的朱砂印记,宛如血滴。
女子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眼神充满了无尽的温柔、悲哀,以及……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她抬起手,指尖泛起冰蓝色的光芒,轻轻点在婴儿额间的朱砂之上。
“棠儿,”女子的声音空灵飘渺,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娘以最后的本源之力,为你封绝‘窥天神脉’,掩去‘寒魄灵体’。从此,你只是凡人,只是天机阁一个普通弟子。忘记这一切,忘记你的血脉,好好活下去……”
冰蓝光芒大盛,融入那点朱砂。女婴额间的印记,颜色似乎黯淡了一丝。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随即彻底破碎、消散。
玄诚子猛地收回灵识,睁开眼睛,脸上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寒魄灵体……窥天神脉……封绝……天机阁普通弟子……”
他死死盯着床上昏迷的温鹤棠,目光在她苍白的脸和额间黯淡的焦痕之间来回游移。
是了!
难怪!难怪她能天生“窥天印”,能成为天机阁百年来最出色的天命师!难怪她燃命窥天,魂碎至此,却还能被谢危楼那“锁”中泄露的、似乎蕴含神性与生机的力量吊住性命!
她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天机阁弟子!
她的母亲,那个冰宫中的女子,是……是早已绝迹于世的、传说中居于北地极寒之处的“寒月天女”一族后裔!拥有传说中的“寒魄灵体”和“窥天神脉”!这是天生的、最顶级的占卜与修炼体质!
而她的母亲,不知为何,竟以自身本源为代价,强行封印了她的血脉和体质,将她送入天机阁,伪装成一个普通弟子!
为什么?
是为了躲避仇家?还是因为她的血脉,隐藏着更大的、连她母亲都恐惧的秘密?
玄诚子猛地想起,谢危楼体内那“锁”中泄露的力量,似乎对温鹤棠的残魂有着某种奇异的、近乎本能的吸引和温养之效。起初他以为是“锁”中生机使然,现在想来……或许,是那“锁”中封存的力量本质,与温鹤棠被封印的“寒魄灵体”或“窥天神脉”,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共鸣或联系!
是“神性”的共鸣?还是……同源相吸?
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疯狂的念头,在玄诚子心中成形。
他豁然起身,快步走入隔壁谢危楼的房间。
“陈军医,周将军,”玄诚子语气急促,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光芒,“谢将军的情况,已不能再拖。温仙师的情况,也岌岌可危。贫道……或许有一个办法,可同时救他们二人,但……此法凶险至极,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道长请讲!”周镇岳急道。
“谢将军体内的‘锁’,蕴含磅礴却狂暴的力量与生机,但正因狂暴,且与将军性命相连,无法疏导,反成催命符。而温仙师,她身负特殊血脉,其‘寒魄灵体’虽被封印,但其本质,或许可成为疏导、转化、乃至暂时‘容纳’那‘锁’中狂暴力量的……‘容器’与‘桥梁’!”
“道长是说……”陈军医倒吸一口凉气,“将将军体内那‘锁’的狂暴力量,引导至温仙师体内?以她的特殊体质来承受、转化?”
“正是!”玄诚子沉声道,“但这需要几个近乎不可能的条件:第一,必须将温仙师残破的魂魄,暂时稳固到一个可以承受力量冲击的程度。第二,必须找到一种方法,在不彻底破坏那‘锁’的前提下,暂时‘打开’一条可控的通道,将其中部分力量引导出来。第三,引导过程必须极其精准、温和,否则稍有不慎,两人都会瞬间魂飞魄散!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必须有一股强大、纯粹、且愿意不惜一切守护两人的‘意志’或‘媒介’,来主导、稳定整个引导过程!”
他看向床上昏迷的谢危楼,又看向隔壁方向:“谢将军的意志,无疑足够强大,但他现在无法主导。而贫道……修为不足,更无那般守护执念,无法充当媒介。”
“那……那岂不是无解?”周镇岳心沉谷底。
“不,还有一个可能。”玄诚子目光灼灼,“那‘锁’与温仙师之间,已因谢将军之前的举动,建立了某种无形的联系。而温仙师被封印的‘寒魄灵体’,或许能在受到同源或高阶力量刺激时,产生本能的‘吸引’与‘调和’反应。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契机,一个能同时轻微刺激那‘锁’,又唤醒温仙师被封印体质本能,还能提供一个稳定‘场域’的……外物或阵法!”
他来回踱步,语速飞快:“贫道记得,天机阁古老典籍中曾记载,前朝皇室曾秘密炼制过一种奇阵,名为‘偷天换日阴阳引’,据说可短暂转移、调和两种极端属性或状态的力量与生机。但此阵早已失传,且需以‘山河印’的仿制品或碎片为核心阵眼,再辅以数种早已绝迹的天材地宝……”
“山河印?”周镇岳猛地想起玄诚子之前的话,“道长不是说,将军体内的‘锁’,可能与山河印有关?”
“只是可能!”玄诚子苦笑,“即便有关,我们也无法确定,更无法在不杀他的前提下取出。而且,那只是阵眼,还需其他材料……”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亲兵急促的通报:
“报——!蛮族大营异动!有斥候发现,蛮族国师‘黑魈’于营中设下高台,似乎在进行某种大规模的血祭仪式!同时,王庭方向,有数道强大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孤雁城!”
“报——!京城八百里加急!杜大人收到王相爷密信,信中说……陛下已知晓北境‘变故’,震怒!已下密旨,命钦差杜大人‘便宜行事’,必要时可……可‘接管’北境一切防务,并‘彻查’谢将军与天机阁‘逆徒’之事!旨意中,还提及……已调派‘神策军’一部,秘密北上,不日即至!”
屋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蛮族国师的血祭,王庭高手的逼近,朝廷的密旨,神策军的北上……
三方压力,如山崩海啸,同时压来!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不,是几乎没有时间了!
“怎么办……”周镇岳声音发颤,看向床上气息奄奄的谢危楼,又看看玄诚子。
玄诚子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赌一把。”
“赌什么?”
“赌谢将军体内的‘锁’,即便不是山河印,也必是与山河印同源或相关的、蕴含神性与山河气运的至宝!赌它足以充当那‘偷天换日阴阳引’大阵的核心阵眼!”
“赌温仙师被封印的‘寒魄灵体’,能在生死危机和同源力量刺激下,爆发出最后的潜能,成为疏导力量的‘桥梁’!”
“赌你我,能在这三方势力彻底撕破脸、大军压境之前,布下那失传的奇阵,完成这近乎不可能的‘换命’之举!”
玄诚子盯着周镇岳和陈军医,一字一句:
“此乃绝赌。胜,或可救回两人,甚至借此窥得一线生机,抗衡外敌。败,则三人皆亡,北境顷刻易主,天下或将大乱。”
“周将军,陈军医,你们……可愿与贫道,共赴此局?”
周镇岳与陈军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恐惧,以及……最后燃烧起来的、与谢危楼如出一辙的决绝。
“愿随道长,赌此一局!”两人同时抱拳,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好!”玄诚子重重点头,“立刻准备!周将军,你负责调兵,死守孤雁城,尽可能拖延时间!陈军医,你按此方,不惜一切代价,配制出能暂时稳固温仙师残魂的‘定魂汤’!贫道这就推演那‘偷天换日阴阳引’的残缺阵图,并以谢将军和温仙师为中心,布下前置的‘护魂守心’结界!”
“我们需要时间!最少……三天!”
“三天……”周镇岳咬牙,“末将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为将军,为道长,争取这三天!”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整个孤雁城,仿佛一张骤然绷紧的弓弦,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而在这片肃杀的中心,将军府后院。
玄诚子取出珍藏的、刻画着星辰轨迹的阵盘和灵玉,开始在谢危楼和温鹤棠的房间内外,布置下层层叠叠、光华流转的防护与隐匿结界。
陈军医则翻出了压箱底的、几味珍藏多年的救命灵药,开始熬制那传说中可暂时稳固魂魄的“定魂汤”。
周镇岳全身披挂,登上城楼,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北方地平线。城墙上,士兵们握紧了刀枪弓弩,眼神凶狠,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血战。
谢危楼依旧昏迷,心口的“锁”纹在结界光芒映照下,忽明忽暗。
温鹤棠沉睡依旧,额间焦痕边缘,那冰蓝色的记忆碎片光芒,已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但在她那片破碎识海的最深处,那点淡金色的魂火,似乎因为玄诚子灵识的触及和“定魂汤”药力的缓缓渗透,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像深埋地底的火种,感受到了风的临近。
夜色,愈发深沉。
风暴,已至城下。
而一场关乎生死、气运,甚至天下格局的“绝赌”,即将在这座边塞孤城中,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