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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惊心夜   戌时末 ...

  •   戌时末,孤雁城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杜文远在驿馆书房内,心神不宁地踱着步。下午时分,陈军医派人来请,言辞恳切,说谢将军“回光返照,神智短暂清明”,想见见他这位京城来的“体己人”,有“要紧事”托付。他心中疑虑重重,但想到王相爷的密令,想到谢危楼那枚“九转还魂丹”,又想到这几日城中“将军病危、军中暗流涌动”的传言,终究还是决定冒险一行。

      他特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便服,只带了两名最得力的御林军侍卫,悄然出了驿馆,沿着僻静的巷子,向将军府后门走去。月色惨淡,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和雪沫,发出沙沙的声响,衬得夜色愈发阴森。

      就在他们即将拐入将军府后巷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支弩箭破空之声骤然响起,精准无比地射向杜文远和他两名侍卫的咽喉要害!两名侍卫身手不弱,闻声急闪,堪堪避过。可杜文远一个文官,哪里躲得开?眼看就要被一箭穿喉!

      “大人小心!”

      就在此时,斜刺里猛地冲出一人,一刀劈飞射向杜文远的弩箭!紧接着,巷子两旁的屋顶、墙头,骤然冒出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刀剑,一言不发,朝着杜文远一行便扑杀下来!

      刀光剑影,杀气凛然!

      “保护大人!”那出手相救的“恩人”厉喝一声,带着几名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灰衣人,与黑衣刺客战作一团。兵刃交击声、惨叫声、怒吼声响彻小巷。

      杜文远被侍卫死死护在身后,脸色煞白,两股战战。他眼睁睁看着一名忠心耿耿的侍卫被一刀砍翻,热血溅了他一脸。那名“恩人”带来的灰衣人也死伤惨重,但个个悍不畏死,死死挡住刺客的围攻。

      突然,一名黑衣人嘶声吼道:“杜文远!你勾结蛮族,构陷谢将军,天理不容!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另一名黑衣人似乎“失手”,砍翻了杜文远身边最后一个灰衣护卫,刀锋直指杜文远心口:“受死吧!”

      杜文远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闭目等死。

      然而,那致命一刀并未落下。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刺客的刀被另一柄突然出现的短刀格开。紧接着,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如雷鸣般从巷口传来!

      “城防军在此!何人敢在城中作乱?!”

      是周镇岳!他亲自带队,数十名城防军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瞬间将残存的黑衣刺客团团围住。

      “撤!”黑衣刺客头领见势不妙,低喝一声,数枚烟雾弹“砰”地炸开,浓烟弥漫。待烟雾散去,黑衣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具尸体和满地的血迹。

      那“恩人”也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中,挣扎着对周镇岳道:“周……周将军……快……救杜大人……他们是……是……”

      话未说完,头一歪,气绝身亡。

      周镇岳脸色铁青,快步走到惊魂未定的杜文远面前,单膝跪地:“末将救驾来迟,让杜大人受惊了!末将该死!”

      杜文远瘫坐在地,浑身发抖,半晌说不出话。他认得刚才那“恩人”带来的灰衣人,其中有一个,似乎是王相爷政敌、吏部李尚书府上的护卫统领!而那刺客临死前喊的话,还有那悍不畏死的灰衣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朝中有人,与蛮族勾结,借林玄(或者说控制林玄的存在)之手,在葬鹰谷陷害谢危楼,又想在此时,借谢危楼“病重”,北境人心浮动之际,杀他杜文远灭口,再嫁祸给谢危楼旧部,挑起更大混乱,好浑水摸鱼,染指北境兵权,甚至……那传说中的“山河印”!

      是了!定是如此!否则,那些黑衣刺客为何能准确掌握他的行踪?那“恩人”为何恰巧出现相救?那死去的灰衣护卫统领的身份……

      这一切,都是针对他,针对王相爷,甚至针对整个朝廷的阴谋!

      “周……周将军……”杜文远声音发颤,死死抓住周镇岳的手臂,“快!快送我回驿馆!不,送我去将军府!我要见谢将军!有……有天大的事!”

      “可是将军他……”周镇岳面露难色。

      “事急从权!快!”杜文远嘶声道。

      周镇岳“无奈”,只得命人搀扶起软脚虾般的杜文远,在一队精锐士兵的保护下,匆匆赶往将军府后院。

      一路上,杜文远惊魂未定,脑中念头飞转。谢危楼“病重”是真是假?若是假,他为何要演这出戏?若是真,又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天机阁?蛮族?还是朝中那位位高权重、一直觊觎兵权的李尚书?

      不行,他必须立刻将北境的真实情况,这可怕的阴谋,禀报给王相爷!让相爷在朝中早作准备,稳住陛下,切不可让那些奸佞小人得逞!至于谢危楼……此人虽桀骜,但眼下,恐怕反而是北境最不能乱、也最需要稳住的一环!

      ……

      与此同时,将军府后院。

      玄诚子正全神贯注,在温鹤棠房间外的小院中,以朱砂混合着某种闪烁着星芒的粉末,绘制一个极其繁复玄奥的阵图。阵图中心,正对着温鹤棠房间的窗户。他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拂尘无风自动,一道道淡紫色的灵光随着他的动作,没入阵图之中。

      阵法名曰“瞒天”,是极为高深的禁制之术,可暂时蒙蔽天机,遮掩特定范围内的气息波动,隔绝外界窥探。玄诚子要借此阵,暂时封住谢危楼体内“锁”和温鹤棠残魂散发出的、可能被蛮族国师或天机阁叛徒感应到的奇异波动。

      阵法已到关键时刻。

      就在最后一笔即将落下,阵图即将完成的瞬间——

      “嗡——!”

      躺在房中的温鹤棠,额间那道焦黑的裂痕,毫无征兆地,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古老的恐怖气息,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气息中,充满了被亵渎的神性威严,被囚禁的无边愤怒,被扭曲的浩瀚力量,以及……那只“眼睛”冰冷的、贪婪的注视!

      “不好!”玄诚子脸色剧变,失声惊呼,“她的残魂被那‘锁’的气息刺激,引动了更深层次的……记忆烙印?!那东西……要出来了!”

      他话音未落,阵图中心的朱砂线条,竟在那金光的冲击下,寸寸崩裂!整个“瞒天”大阵,尚未完成,便已开始溃散!

      更恐怖的是,那金光并未局限于房间,而是如潮水般向外扩散!所过之处,空间开始扭曲,光线变得迷离,整个后院,甚至小半个将军府,都被笼罩进一片光怪陆离、虚实不定的诡异幻境之中!

      幻境里,破碎的青铜命轮、燃烧的金色命线、残破的山河殿、以及那只巨大冰冷的、布满猩红符文的“眼睛”,交替闪现!无数模糊的、充满痛苦与怨念的嘶吼与低语,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

      “锁……印……”

      “钥匙……归来……”

      “窃天机者……当诛……”

      “山河……气运……归吾主……”

      守在后院各处的士兵,修为稍弱者,瞬间抱头惨叫,七窍流血,心神被那恐怖的幻象和低语冲击得几乎崩溃!连周镇岳留下的几名心腹将领,也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幻象丛生,难以自持!

      玄诚子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强撑着运转灵力,拂尘狂舞,试图稳住溃散的阵图,抵挡那恐怖气息的冲击,口中急喝:“快!唤醒谢将军!只有他……”

      话音未落,隔壁房间的门,“砰”的一声被猛然推开!

      谢危楼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脸色苍白如鬼,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显然刚刚强行运功压下伤势。他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目光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温鹤棠房间那冲天而起的金光,以及金光中若隐若现的恐怖幻象。

      “温、鹤、棠——!!!”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不管不顾,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径直冲进了那片金光与幻象交织的恐怖区域!

      “将军不可!”玄诚子急得大喊,那幻境中心的气息,连他都感到心悸,谢危楼如今的状态冲进去,无异于送死!

      可谢危楼置若罔闻。

      金光与幻象瞬间将他吞没。

      他感到无数破碎的画面、狂暴的情绪、冰冷的注视,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那只巨大的“眼睛”,似乎“看”向了他,瞳孔深处,倒映出他心口那暗金色的“锁”纹。

      “锁……印……之……主……”

      宏大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审视与……一丝疑惑。

      然后,谢危楼“看”到了。

      在那破碎的山河殿最深处,金光与黑暗的交界处,温鹤棠那虚幻的魂影,正被无数暗金色的、仿佛有生命的锁链缠绕、拖拽,一点点拉向那只“眼睛”所在的、无尽的黑暗深渊!

      她的魂影在剧烈挣扎,脸上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嘴巴无声地开合,仿佛在呼喊什么。

      谢危楼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在喊——

      “谢……危……楼……”

      “救……我……”

      一瞬间,谢危楼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放开她——!!!”

      他嘶声咆哮,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片黑暗,朝着那只“眼睛”,挥出了一拳!

      没有内力,没有招式。

      只有一股源自灵魂深处、源自那道“锁”裂痕最底层的、狂暴到极致的愤怒与守护的意志!

      “嗡——!”

      他心口处的暗金“锁”纹,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道裂痕,仿佛被他的意志和愤怒彻底引动,猛地扩张!一股远比之前精纯、浩瀚、古老,却又带着谢危楼自身炽烈杀意与执念的暗金洪流,轰然冲出,顺着他挥拳的方向,狠狠撞向了那片黑暗,撞向了缠绕温鹤棠的锁链,撞向了……那只冰冷的“眼睛”!

      “轰隆——!!!”

      仿佛天地初开般的巨响,在谢危楼的识海,也在整个幻境中炸开!

      金光与黑暗疯狂对冲、湮灭!

      缠绕温鹤棠的暗金锁链寸寸崩断!

      那只巨大的“眼睛”似乎发出一声无声的、充满了惊怒的嘶鸣,瞳孔剧烈收缩,随即影像迅速模糊、淡化,最终连同那残破的山河殿、破碎的命轮与命线,一起消散在无尽的金光之中。

      幻境,如潮水般退去。

      后院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呼啸。

      金光敛去,温鹤棠额间的裂痕再次黯淡,恢复了平静,只是边缘的金色似乎又淡了一分。她依旧沉睡,只是眉心紧蹙,仿佛在梦中依旧经历着痛苦。

      谢危楼保持着挥拳的姿势,僵立在温鹤棠床前,浑身浴血——那是他强行催动力量,内腑伤势再次加重崩裂所致。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床上的人,确认她安然无恙。

      “噗——”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暗金色的鲜血,整个人向后倒去。

      “将军!”

      玄诚子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了他。触手之处,谢危楼的身体滚烫,心口处的“锁”纹光芒急速闪烁,裂痕比之前扩大了近一倍,其中涌动的力量狂暴而不稳,仿佛随时会彻底失控。

      “你……”玄诚子看着谢危楼惨淡却决绝的脸,又看看床上气息似乎又微弱了一线的温鹤棠,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刚才那一刻,谢危楼爆发出的,不仅仅是那“锁”中的力量,更是一种……以自身魂魄和一切为燃料,也要守护一人的、疯狂到极致的意志。

      就是这股意志,强行引动并“污染”了那古老封印中的力量,将其化为最纯粹的守护与攻击,击退了那来自不可知之地的恐怖窥视,也……进一步加速了他自身的崩坏。

      “值得吗?”玄诚子涩声问。

      谢危楼靠在他身上,喘息着,目光却从未离开温鹤棠的脸,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虚幻的、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她喊我名字了。”

      玄诚子一怔。

      “她让我救她。”谢危楼闭上眼,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满足,“所以,值得。”

      话音落下,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院外,传来周镇岳带着杜文远匆匆赶来的脚步声和惊呼。

      而夜空之上,无人看见的星穹深处,代表北境帝星的那颗星辰,骤然黯淡了数分,其旁,一颗原本晦暗的妖星,却猛然亮起,血色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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