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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三日之期
陈军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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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军医的诊断,让所有人的心沉入了谷底。
“魂魄碎裂,如摔成千万片的琉璃盏,能勉强维持形态,已是不可思议。那股外来的生机,如丝如缕,勉强将碎片黏合,可裂痕遍布,随时可能彻底崩散。”陈军医的声音因连日的疲惫和压力而嘶哑,“更麻烦的是,她体内的天机反噬并未消失,只是被那股生机暂时压制。两股力量在她体内角力,无时无刻不在消耗她本就微弱的命元。”
他抬起头,看向脸色比床榻上的人还要苍白的谢危楼,艰难道:“将军,非是老夫无能。此等伤势,已非医家范畴。便是传说中的扁鹊、华佗再世,恐怕也……”
“她还能撑多久?”谢危楼打断他,声音嘶哑,听不出情绪。
陈军医闭了闭眼,咬牙道:“若那股外来的生机不竭,或许……还能撑三日。若那股生机减弱或消失……”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三日。
只有三日。
三日之内,若找不到续命之法,温鹤棠便会彻底魂飞魄散,连那具冰冷的躯壳也会随之化为尘埃。
“三日……”谢危楼低声重复,目光落在床榻上静静躺着的人身上。
她依旧闭着眼,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额间那道焦黑的裂痕边缘,淡金色的光芒比昨夜又黯淡了几分,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谢危楼能清晰地感觉到,从自己心口流出的那股淡金暖流,确实在减弱。那道“锁”的裂痕,似乎正在缓慢地自我修复,试图重新封闭。
不。
绝不行。
“城中大夫,都怎么说?”谢危楼问。
明砚红着眼眶上前:“回将军,城中所有有名的大夫,包括两个从邻县连夜请来的老郎中,都看过了。他们……他们连师姐的脉象都摸不清,只说……生机已绝,药石无灵。悬赏令已经贴出,但至今无人揭榜。”
无人揭榜。
或者说,无人敢揭,也无人能解。
谢危楼沉默地站着,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透着一种孤绝的意味。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周镇岳、赵莽等人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们从未见过将军这般模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锋锐,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令人心悸的沉寂。
“你们都出去。”谢危楼忽然开口。
“将军……”
“出去。”谢危楼重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周镇岳等人对视一眼,终究不敢违抗,躬身行礼,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明砚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师姐,也咬牙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谢危楼,和床上生死一线的温鹤棠。
烛火摇曳,将他脸上的光影切割得明暗不定。他缓缓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了触温鹤棠冰冷的脸颊,又滑到她额间那道狰狞的焦痕上。指尖传来的触感,滚烫中带着一种诡异的枯萎感,像是被天火焚烧过后留下的死寂。
“三天……”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她紧闭的眼睑上,“温鹤棠,你听到了吗?你只有三天了。”
床上的人自然毫无反应。
“他们说,你魂魄碎了,没救了。”谢危楼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不信。”
他俯下身,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我谢危楼这辈子,不信天,不信命,只信手里的刀,和心里的那口气。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准你死,阎王爷也别想收。”
“三天……够了。”
他直起身,目光变得锐利而疯狂。他抬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心口——那道“锁”的所在,那股淡金暖流的源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裂痕正在缓慢闭合,暖流正在减弱。昨夜强行催动它泄露生机,似乎耗尽了它积蓄的力量,也触发了某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它在“愈合”,在重新将自己封死。
“你想关回去?”谢危楼对着自己心口,低声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问过我没有?”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内息。
不是疗伤,不是调息。而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强行冲击心脉关窍的霸道功法!这是军中用来在绝境中短暂激发潜力的禁术,代价巨大,轻则经脉受损,功力倒退,重则心脉碎裂,当场暴毙!
“呃——!”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谢危楼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本就重伤未愈,此刻强行催动禁术,无异于雪上加霜。但他咬紧牙关,不管不顾,将所有强行激发出的、狂暴的内力,全部导向心口那道“锁”的位置!
他要的,不是激发潜力。
他要的,是再次——撕开那道裂痕!
“给我……开!”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
比昨夜更加狂暴、更加灼热的洪流,从心口那道“锁”的深处,轰然冲撞而出!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暖流,而是炽烈如岩浆、暴戾如雷霆的恐怖力量!
“噗——!”
谢危楼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不是红的,而是带着诡异的暗金色!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全身经脉像被无数烧红的铁针反复穿刺!
那道“锁”的裂痕,被他这不要命的行为,再次强行撑开!甚至比昨夜更宽,更深!
暗金色的、蕴含着毁灭性力量的洪流,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被灼伤,血肉被撕裂,带来比凌迟更甚的痛苦!可与此同时,一股更加磅礴、更加精纯的生命气息,也随着这洪流,从裂痕深处狂涌而出!
“咳……咳咳……”谢危楼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都有暗金色的血沫涌出。他脸色惨白如鬼,身体摇摇欲坠,可眼神却亮得骇人,亮得疯狂。
他强行引导着那股新涌出的、精纯的生命气息,压下其间的暴戾,将其渡向温鹤棠。
这一次,不再是通过口唇。
他伸出颤抖的、染血的手,掌心贴在温鹤棠的心口。
精纯的生命气息,如温暖的泉水,透过掌心,源源不断地注入她冰冷沉寂的心脉。
“呃……”温鹤棠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一直紧闭的眼睑剧烈地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模糊的、痛苦的呜咽。
她额间那道焦黑的裂痕,边缘的淡金色光芒骤然明亮了一瞬!那光芒不再仅仅停留在边缘,而是开始艰难地、一寸寸地向裂痕内部侵蚀!仿佛要修补,要净化那道被天雷灼伤的恐怖伤口。
与此同时,她苍白如纸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血色。虽然依旧透明脆弱,却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
有效!
谢危楼心中一喜,可随即,更大的痛苦和虚弱感将他吞没。
强行撕开“锁”的裂痕,引导其中狂暴力量,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生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与注入温鹤棠体内的生机形成某种诡异的平衡——不,是他在用自己的命,去填她的命!
但他不在乎。
他咬着牙,死死撑着,将那股精纯的生命气息,源源不断地渡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烛火燃尽了一根,又换上一根。
谢危楼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按在温鹤棠心口的手,也渐渐无力。渡过去的生机,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而温鹤棠,虽然脸色好看了些许,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些,可那紧闭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额间裂痕的金光,在短暂明亮后,也再次开始黯淡。
极限了。
谢危楼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那道“锁”裂痕中涌出的力量,也并非无穷无尽,而且充满了狂暴的毁灭性,他每引导一丝,都要承受巨大的痛苦和消耗。
他最多,也只能再为她续命……也许五天,也许七天。
杯水车薪。
“还不够……”谢危楼看着温鹤棠依旧沉睡的脸,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疯狂,“这样还不够……”
必须找到真正的续命之法!
必须找到聚魂灯、还魂草那样的东西!
或者……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危险的念头,如毒蛇般,悄然钻入他濒临崩溃的意识。
如果……这道“锁”里封存的,不仅仅是生机呢?
如果林玄(那个傀儡)如此觊觎它,如果它能让自己一次次从死局中爬出,如果它能在温鹤棠魂飞魄散时将她拉回来……
那它里面,封存的究竟是什么?
力量?记忆?还是……别的什么更古老、更禁忌的存在?
如果……他能打开它,不是撕开一道裂缝,而是彻底……释放它呢?
会得到足以逆天改命的力量?
还是会释放出毁灭一切的恶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留给温鹤棠的时间不多了。留给他的选择,也不多了。
“温鹤棠,”他俯身,在她冰冷的耳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哑地说,“等我。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找到救你的办法。”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床沿,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就在他倒下的瞬间——
一直静静躺在床上的温鹤棠,那紧闭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滴冰冷晶莹的液体,从她眼角缓缓滑落,渗入鬓发,消失不见。
窗外,北风呼啸,夜色如墨。
将军府后院,温鹤棠所在的房间外,一棵老梅树的阴影里,一道紫色的身影静静伫立。
玄诚子手持拂尘,目光幽深地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眉头紧锁,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深深的疑惑。
就在刚才,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古老、磅礴、充满了神性威严却又夹杂着无尽痛苦与暴戾的气息,从谢危楼的房间爆发出来!虽然只是一瞬,且被某种力量极力压制收敛,但绝对错不了!
那是……
“神陨之息……还有……山河印的波动?”
玄诚子低声自语,眼中精光暴涨。
“谢危楼……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
“还有温鹤棠……燃命窥天,魂碎不散,竟还能被这等气息续命……”
他沉吟片刻,拂尘一摆,身影无声无息地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内,烛火跳动。
谢危楼倒在床边,昏迷不醒,唇边血迹未干。
温鹤棠静静地躺着,眼角泪痕已干,额间焦痕边缘,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芒,顽强地闪烁着。
像深埋地底的微弱火种,在等待着,下一次燎原的风。